第65章 功德歸零,紮根了!
朱珠從灶台後面探出頭。
「洗手吃飯。」
賀連霄把兩個孩子放回炕裡頭,脫了軍帽和外套,在灶台前舀了半瓢水洗手。他甩干手上的水,在炕桌前盤腿坐下,目光從煎午餐肉掃到醬菜炒蛋,又掃到豬油拌麵。
「今天什麼日子?」
朱珠把圍裙解了,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那個疊好的牛皮紙信封,擱到他面前。
賀連霄拿起來,拆開,把那張紅頭油印紙抽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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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眼珠子從左掃到右,從上掃到下,前後不超過十秒。
紙折回去,塞回信封,放到炕桌角上。
「知道了。」
他拿起筷子,夾了一片煎午餐肉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,又扒了一大口麵條。
朱珠坐在對面看他。
這人的臉上,看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。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嚼東西,跟平時啃苞米麵餅子是一個表情。
「醬菜炒雞蛋嘗嘗,新做的。」
賀連霄夾了一筷子,點了下頭。
歲安爬過來,趴在賀連霄腿上,兩隻手往桌上夠。賀連霄拿筷子頭蘸了一點麵條湯,送到兒子嘴邊。歲安嘬了一口,砸吧砸吧嘴。
一桌菜,十五分鐘掃乾淨。賀連霄連碗底最後一口麵湯都仰脖子灌了。
朱珠收碗。
她把碗筷端到灶台前,舀水泡上,回頭看了一眼——炕桌上空了,賀連霄不在炕上。
院門開著。
她走到門口,看見賀連霄靠在院牆邊,手裡捏著一根煙。
火柴劃著名了,菸頭的紅點亮了一下。
朱珠在門框邊站住。她跟賀連霄住了一年多,頭一回見他抽菸。部隊裡的幹部大多抽,他從來不沾。
她沒問。
轉身回灶台前,從爐子上提下暖壺,倒了一搪瓷缸子熱水,走到院子裡,擱到他手邊的牆垛上。
賀連霄的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,抽了兩口,菸灰掉在腳面上。
院子裡很安靜。遠處營房那邊傳來幾聲狗叫,值班的哨兵踩著凍土路換崗,皮靴底在地上磕了兩下。
朱珠也沒回屋,就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。
賀連霄把菸頭在牆上捻滅了。菸蒂掐在手心裡捏了兩下,攥住。
他的嘴巴動了一下。
「我爹,當年就是副團。」
朱珠的手停了。
「犧牲在那個位子上。」賀連霄的眼睛盯著院牆外那片黑漆漆的戈壁灘,「四九年冬天,打馬家軍,他帶一個騎兵連衝上去,整連打沒了。他死的時候,二十九。」
院子裡的風颳了一陣,把牆垛上搪瓷缸里的熱水晃了晃。
朱珠愣了一拍。
她去年冬天翻過賀連霄的檔案。革命烈士家庭,父親賀長林,1949年犧牲於河西走廊戰役。一行字,寥寥幾筆。
二十九歲。副團。騎兵連打沒了。
她扭頭看著賀連霄的側臉。
這個人今年二十七。
「那你就活著干到團長。」
賀連霄的腦袋轉過來。
月光底下,朱珠的臉白白淨淨的,表情跟說「今天吃麵條」一樣平常。
他盯著她看了幾秒。
嘴角往下壓的那根線,鬆開了。他伸手端起牆垛上的搪瓷缸,喝了一口水。
搪瓷缸放回去的時候,缸底磕在磚面上響了一聲。
他沒再說話,攥著那截菸蒂走回了屋。
朱珠站在院子裡,又聽了一會兒風聲,才跟進去。
——
兩個孩子塞到被窩裡的時候,院門被拍了三下。
方嫂子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:「朱珠,秦指導員剛從團部回來,帶了一份通知,你出來接一下。」
朱珠套上棉鞋出去。
方嫂子手裡捏著一張紙,遞過來。
「副團級的新待遇標準。」方嫂子壓著聲兒,「你看看。」
朱珠就著院門口的燈光掃了一遍。
住房——由現有土坯營房調整為獨立磚房,含正房兩間、獨立廚房一間、儲物間一間。
供應——每月增加豬肉配額二斤、食用油配額一斤、細糧配額五斤。
朱珠的目光在「獨立廚房一間」和「儲物間一間」上停了兩秒。
「什麼時候搬?」
「團部基建科的人說,年後就能騰出來,往西邊第三排,原來後勤股長住的那套。」方嫂子往她身後瞥了一眼,「賀副團長呢?」
「睡了。」
方嫂子點了下頭,走了。
朱珠把通知紙疊好,揣進棉襖口袋,站在院子裡沒動。
獨立廚房。儲物間。
醬菜的核心料包調配,她一直在加工間的角落裡干,旁邊就是切菜和分裝的工位。十幾個人進進出出的,眼睛都長著。配方里的幾味關鍵料——豆醬的發酵比例、辣椒和花椒的炒制火候、那一小勺從靈泉里兌出來的水——她每次都得等人少了才動手,遮遮掩掩。
搬了磚房,廚房是自己的,門一關,誰都進不來。
料包從加工間挪回家,配方就徹底捏死在她手上了。
她把口袋裡的肉票摸出來,兩張,一斤一張。指頭捏著紙票的毛邊,回了屋。
鐵皮柜子里有個餅乾盒子,蓋上鏽了一圈,拿鐵絲掀開。裡面分門別類碼著各種票據——糧票、油票、布票、工業券。
她把兩張肉票塞進去,蓋上蓋子,鎖回柜子。
屋裡灶膛的火還沒滅透,餘溫從炕底下往上頂。歲安縮在被窩最裡頭,打了個呼嚕。歲寧趴在朱珠的枕頭上,嘴巴邊掛著一線口水。
賀連霄背對著她躺著,呼吸已經勻了。
朱珠脫了棉襖上炕,鑽進被窩。
她盯著屋頂。
土坯牆,油氈紙頂,風一吹呼呼響。
面板沒了。
那個懸在視野右上角的淡藍色方塊,攢了九十二萬七千五百點功德的數字,兩個選項的金色字跡——全沒了。乾乾淨淨,跟從來沒有過一樣。
窗紙外頭的月亮白慘慘的,光落在賀連霄露在被子外面的後腦勺上。
她選了紮根。
功德值清零,回歸通道關閉。沒有2026年了,沒有空調外賣抽水馬桶了。
這輩子就是一輩子。六七年,西北,祁連軍營。
她今天給一個男人做了三菜一面。煎午餐肉、醬菜炒雞蛋、豬油拌麵、搪瓷缸熱水。
那個男人說他爹二十九歲死在副團的位子上。
她說,你活著干到團長。
心臟那個位置又跳了一下。不疼,就是跳。
歲寧翻了個身,腦袋拱進她的脖窩裡,濕漉漉的嘴巴蹭了她一下。
朱珠伸手把女兒的小被子往上拽了拽。
炕底下的灶火徹底滅了,屋裡的溫度開始往下掉。她把被子裹緊,閉上眼。
黑暗裡什麼都沒有。沒有面板,沒有選項,沒有功德值。
她聽見賀連霄翻了個身,被子窸窣響了一下。
然後是他的聲音,悶在枕頭裡,含混不清。
「朱珠。」
她睜開眼。
「嗯?」
那邊沉了兩秒。
「麵條不錯。」
朱珠盯著黑漆漆的屋頂,嘴角往上拱了一下。
炕那頭又沒聲了。營房方向傳來六下鐘聲,整點報時,夜裡十二點。
歲安在被窩深處翻了個身,哼唧了一句誰都聽不懂的夢話。
朱珠把手伸進枕頭底下,摸到那把桃夭梳。木梳的紋路溫溫的,脈動一下一下,貼著她的掌心。
九齒釘耙還在。靈泉還在。
她握著梳子,閉上眼。
這回,睡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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