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求情信

  會議室里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。

  方嫂子站在門口，手心全是汗，緊張得不敢喘氣。

  周處長張了張嘴，想打個圓場，被趙副處長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，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
  梁政委看著朱珠，看了足有半分鐘。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，嘴角忽然往上扯了一下。

  他把手裡的那張紙放回文件里，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。

  「好一個『我父親是我父親，我是我』。」

  他拿起周處長剛才遞過去的那份銷售報表，這次看得很仔細。

  「周處長，我看這個試點，可以定了。」他把報表放下，看向朱珠，「朱珠同志，部隊需要的就是你這樣敢擔當、有能力、拎得清的同志。好好干。」

  朱珠緊繃的肩膀，這才鬆了下來。

  「是，首長！」

  

  會議結束，梁政委還有別的安排，先走了。周處長和趙副處長把朱珠和方嫂子送到樓下，臉上的表情徹底鬆弛下來。

  「你這丫頭，剛才嚇死我了！」周處長拍了下大腿，「梁政委是老政工出身，最看重人的立場和態度。你這番話，算是說到他心坎里去了。」

  「回去把試點項目的正式申報材料再完善一下，下周交過來。」趙副處長叮囑道，「這是頭一份的榮譽，也是一份重擔。」

  朱珠點點頭，把所有材料重新裝回帆布包里，和方嫂子一起往師部大門口走。

  走到傳達室門口，一個站崗的哨兵忽然喊住了她。

  「請問是朱珠同志嗎？」

  「我是。」

  「這裡有您一封信，從451農場寄過來的。」哨兵從窗口遞出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
  451農場？

  朱珠接過信，翻到正面。

  寄信人那一欄，三個字，寫得歪歪扭扭，力氣大得像是要劃破紙背。

  陳頌。

  方嫂子從她肩頭探過來，眉頭擰了起來。「451農場寄的？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朱珠用指甲挑開封口，抽出信紙。一張，薄的，邊角卷了，沾著水漬。

  鉛筆字密擠擠寫了半頁——

  「朱珠：我在451農場三個月了。冬天凍傷了右手兩根指頭，腳上的凍瘡爛到現在沒收口。農場的活太重，我扛不住了。求你看在從前的情分上，給農場管理處去一封信，說明當初的事另有隱情，幫我爭取減刑。我出來後絕不會再找你。只想活著。陳頌。」

  朱珠把信紙翻了個面，背面空白。

  她把紙折回去，塞進信封，對摺，撕了。撕成四片，走到傳達室門口的鐵皮垃圾桶前，鬆手。

  碎紙片落進桶底，跟菸頭和瓜子殼混到一塊兒。

  方嫂子跟到身後，聲音壓得很細：「他這是想讓你替他說話？」

  「教唆、投機倒把，自己作的。」朱珠在褲腿上蹭了蹭手指頭，「關我什麼事。」

  「要不要跟賀營長提一嘴？」

  「不用。」朱珠抬腿上了卡車車斗，坐穩，拍了兩下駕駛室車頂，「走，回去。」

  解放卡車的引擎轟了兩聲，顛著駛出師部大門。方嫂子在旁邊裹緊軍大衣，被風吹得眯起眼。

  朱珠靠在車斗的擋板上，把剛才那封信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
  從前的情分。

  原主十六歲認識陳頌，十八歲被他哄著掏了半個家底，差點連命都搭進去。那個男人張口閉口叫「珠珠」，扭過頭就跟朱雪滾到了一張床上。

  這種東西，叫情分？

  她閉上眼，聽著車輪碾過凍土路的顛響。

  夠了。到此為止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回到駐地已經過了午飯的點。

  王嫂子把歲安和歲寧送回來的時候，兩個孩子臉蛋凍得通紅。歲安手裡攥著一截樹枝，歲寧的圍嘴上糊滿了苞米糊。

  「乖得很。就是歲安把小石頭的木頭槍搶了，小石頭哭了一場。」

  朱珠蹲下身，拽住歲安攥樹枝的手腕。

  「還人家東西沒有？」

  歲安仰著腦袋看她，把樹枝往身後藏。

  朱珠把樹枝抽走，塞回王嫂子手裡。「嫂子，讓李班長回來把木頭槍還小石頭。」她又捏了一下歲安的後脖頸，「這個，我回去收拾。」

  王嫂子笑著走了。

  朱珠一手掂著歲安，一手抱著歲寧，進了屋。灶台上溫著小米粥，賀連霄早上走之前熬的，鍋底壓著兩顆紅棗。

  她把兩個孩子放到炕上，盛了一碗粥吹涼，一勺一勺餵歲寧。歲安自己抓著半塊苞米麵餅子啃，口水流了半件衣裳。

  餵完孩子，刷了碗，朱珠在炕沿上坐下來。

  屋裡靜了。歲寧吃飽了，窩在被子裡翻了個身，眼皮耷拉下來。歲安還在啃餅子最後那點渣。

  朱珠從兜里摸出最後一顆大白兔奶糖，握在手心裡，沒剝。

  九十二萬七。

  距離一百萬功德，差七萬多。按廠子現在的速度，再加上醬菜線鋪開後的就業帶動、軍需保障試點的民生效益——三到五個月，功德就滿了。

  滿了之後呢？

  回去。回到2026年。出租屋，空調，外賣，抽水馬桶。那個她活了二十六年的世界。

  歲安把餅子渣吃完了，打了個嗝，爬過來趴在她大腿上。

  朱珠低頭看著兒子頭頂的兩個旋。軟的，熱的。

  回去了，就摸不著了。

  她抬頭，目光落到門後釘子上掛著的軍帽。帽檐磨起了毛，帽身上有塊汗漬沒洗掉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傍晚，賀連霄推門進來，滿身帶著外頭的寒氣。

  他把軍帽摘下來掛好，解開棉衣扣子，在灶台前搓手。

  「吃了沒？」

  「等你呢。」

  朱珠從鍋里撈出兩碗麵條，澆了一勺豬油，撒了鹽和蔥花。

  兩人坐在炕桌前吃。歲安和歲寧已經睡了。賀連霄三口一碗麵扒乾淨了，放下筷子，看她。

  「師部的事辦妥了？」

  「定了。梁政委當面拍的板。」

  賀連霄的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。「梁政委親自到的？」

  「問了我爸的事。」

  賀連霄端碗的手頓住了。

  「我給頂回去了。」朱珠把最後一口面嗦進嘴裡，「他說『好好干』。」

  賀連霄盯著她看了幾秒，嘴巴動了一下，沒出聲。

  「……行。」他站起來收碗。

  朱珠把碗遞過去，指頭碰到他的手背，涼的。她沒縮。

  賀連霄在灶台前刷碗，水聲嘩嘩。

  「賀連霄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朱珠嘴巴動了動，舌尖上的話轉了一圈，咽回去了。

  「……沒事。早點睡。」

  ——

  夜裡，熄燈號吹過很久了。

  風把窗紙拍得啪啪響。炕上四口人擠在一條被子底下，歲安縮在炕角，歲寧貼著朱珠的胳膊。賀連霄的呼吸已經勻了。

  朱珠睜著眼。

  黑暗裡，那個淡藍色的面板，安安靜靜懸在她視野右上角。

  【功德值：927,500】

  【「紮根」選項已解鎖，等待宿主確認。】

  【選項一：完成百萬功德，回歸現代。記憶保留，通道關閉，不可逆轉。】

  【選項二：選擇「紮根」，放棄回歸資格。功德轉化為本體修為，以凡人身份終老此世。九齒釘耙歸位，靈泉永駐，福澤綿長。】

  兩行字。兩條命。

  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