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王鐵生的蹤跡

  嘴裡的奶糖早就化完了。她從兜里摸了摸，空的，最後一顆已經吃了。

  「方嫂子。」朱珠喊了一聲。

  方嫂子從帳房探出頭。

  「今晚吃完飯，你到我家來一趟。把王嫂子和老劉嫂子也叫上。」

  方嫂子應了。

  朱珠回到加工間，蹲到鐵爐旁邊，從口袋裡掏出上午揣進去的那半根胡蘿蔔，又咬了一口。

  甜的。

  她站起來，走到牆角的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喝了，擦了擦嘴。

  風味醬菜這條線，該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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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——

  傍晚，賀連霄從營部回來的時候，朱珠正在灶房裡切胡蘿蔔。案板上擺著三個搪瓷盆，一個裝切好的胡蘿蔔絲，一個裝大頭菜片，一個裝剁碎的干辣椒和蒜末。

  賀連霄在門口站了兩秒，目光從搪瓷盆掃到灶台上那口冒熱氣的鐵鍋，又掃到朱珠手邊一隻瓷碗——碗裡盛著褐色的稠醬，散發出一股子濃烈的豆醬香氣。

  「做什麼？」

  「試新品。」朱珠頭沒抬，刀在案板上剁得飛快，「今天師部來人了，你聽說了？」

  「秦指導員跟我提了。」賀連霄走到灶台邊，揭開鍋蓋看了一眼——鍋里煮著一鍋大骨湯，是給朱珠補身子的。他把鍋蓋蓋回去，「周處長。」

  「你認識？」

  「見過一面。去年師部軍事比武的頒獎典禮上。」

  朱珠把最後一根胡蘿蔔切完，放下刀，用手背蹭了蹭額頭。

  「他給了一份試點項目的申報文件，要求交未來一年的產品開發計劃。我打算上第三條線——風味醬菜。」

  賀連霄把搪瓷盆里的胡蘿蔔絲撥了撥，沒說話。

  「原料用駐地自產的胡蘿蔔和大頭菜，成本低，保質期長，運輸方便。」朱珠端起那碗褐色稠醬湊到他鼻子底下，「聞聞。」

  賀連霄低頭聞了一下。

  豆醬的底味，混著蒜香和一點辣。

  「這醬哪兒來的？」

  朱珠把碗放回灶台。「我調的。」

  賀連霄看了她一眼，沒再問。

  兩人之間有些話題，早就不用說出口了。

  朱珠把切好的胡蘿蔔絲和大頭菜片倒進醬碗裡拌勻，蓋上紗布，擱到灶台角落的陰涼處。

  「明天看味道。」她說，「如果成了，後天就帶軍嫂們試產第一批。」

  賀連霄把灶台上的骨頭湯盛了一碗遞給她。

  朱珠接過來喝了一口，燙得齜牙。

  炕上，歲安和歲寧的哭聲同時炸開——兩個小傢伙醒了，正扯著嗓子比誰嗓門大。

  賀連霄放下碗，三步走到炕邊，一手一個把兩個孩子撈起來。歲安揪住他的衣領不撒手，歲寧的口水已經糊了他半邊肩膀。

  朱珠端著湯碗站在灶房門口，看著這一幕，往嘴裡又灌了一大口湯。

  明天的醬菜如果成了，下個月十五號之前，她得把申報材料、產能規劃、新品方案全部做出來，一份不差地送到師部後勤處周處長的桌上。

  再往後——蘭州、西寧、西安、鄭州。

  十二個省市的供銷網絡。

  一百萬。

  她喝完最後一口湯，把碗擱到灶台上，走到院子裡。天色已經暗了，西邊的天際線上還剩一條橘紅色的縫。

  院門外的土路上，遠遠傳來一陣卡車引擎的轟響。

  朱珠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——是後勤連的解放卡車，從縣城方向開回來的，車廂板上坐著兩個穿軍裝的人。

  卡車在營部門口停下，那兩個人跳下車，其中一個小跑著朝值班室去了。

  另一個站在原地，手裡攥著一張紙，抬頭往家屬院的方向張望了一下。

  朱珠認出來了——是孫隊長。

  孫隊長也看到了她，快步朝這邊走過來，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拍。

  「朱珠。」他壓低嗓門，臉上的表情不對，「剛從縣聯防站那邊得的信——王鐵生，有人在嘉峪關火車站看到他了。」

  朱珠手裡攥著的搪瓷碗磕到了門框上，發出一聲脆響。

  「不是一個人。」孫隊長往身後掃了一眼，聲音壓得更低，「跟他一塊兒的，是個女的。」

  「跟他一塊兒的女的，二十出頭，穿碎花褂子，背軍綠帆布包。」孫隊長把那張紙湊到門口的燈底下，「聯防站老趙認得王鐵生的臉，但那個女的沒見過。」

  朱珠把搪瓷碗擱到窗台上。

  「買的哪個方向的票？」

  「往西。終點站沒看清，老趙追出去的時候人已經進站了。」

  朱珠想了想。王鐵生這個名字，原主的記憶里有——以前在縣城做皮貨生意的二道販子，跟朱家有過幾筆往來，後來栽在投機倒把上，蹲了兩年出來就沒了蹤影。

  「報團部了？」

  「報了。秦指導員讓沿線聯防站掛了照會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朱珠從窗台上把碗拿起來，「有消息再說。」

  孫隊長走了。朱珠端著空碗進屋，炕上兩個孩子被賀連霄哄住了，歲安趴在他胸口打嗝，歲寧抓著他的食指往嘴裡塞。

  賀連霄抬頭看她。

  「誰？」

  「孫隊長，說王鐵生在嘉峪關火車站露了面。」

  賀連霄的手停了一拍。「王鐵生？跟你家以前有生意往來那個？」

  「嗯。」朱珠把碗放灶台上，走到炕沿坐下，掰開歲寧的手指把賀連霄的食指解救出來，「帶了個女的一塊兒走的。」

  賀連霄沒接話，把歲安換了個姿勢擱到炕上。

  「你注意點。」他說。

  朱珠拉過被子把兩個孩子塞好。「知道了。——你去忙你的，晚上方嫂子她們要過來。」

  賀連霄站起來，走到門口停了一步，回頭看了她一眼，出去了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晚飯後，方嫂子、王嫂子、老劉嫂子前後腳到了。

  朱珠把灶台上那碗醃了一整天的醬菜端出來。三個搪瓷碗擺到炕桌上，一人一碗白粥，醬菜擱中間。

  「嘗。」

  方嫂子拿筷子夾了一根胡蘿蔔條放嘴裡嚼了嚼，眼睛眯起來。

  王嫂子嘗了一口大頭菜片，筷子杵在碗裡沒動。

  老劉嫂子嚼了兩下，抬頭：「這啥醬？咋這麼香？」

  「豆醬打底，加了蒜和辣子，還有一味調料。」朱珠靠在炕頭，沒吃，看著三個人的臉。

  方嫂子把碗裡的白粥拌了一勺醬菜進去，三口扒完，把碗放下。

  「行。」她說。

  王嫂子還在嚼第二口，嚼著嚼著把碗往前推了推：「再給我添點。」

  朱珠沒添。她從枕頭底下抽出那個巴掌大的本子，翻到最後一頁。

  「這是第三條產品線，風味醬菜。主料就用駐地自產的胡蘿蔔和大頭菜，原料成本壓到最低。保質期比牛肉乾還長，運輸不挑條件，供銷社的貨架上能擺半年不壞。」

  方嫂子把筷子擱下。「配方你定？」

  「我定。醬料的調配我來教，但核心的那味調料，只有我自己經手。」

  三個人對視了一眼，沒人提異議。

  「後天開始試產第一批，五十斤。」朱珠合上本子，「王嫂子負責切料備菜，老劉嫂子管醃製間的衛生和罈子。方嫂子——」

  「我幹啥？」

  「幫我寫申報材料。師部後勤處要一份產品開發計劃，下個月十五號之前交。」

  方嫂子點頭，拿起炕桌上的鉛筆頭，在手心搓了兩下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