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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押的題要掛在題眼牆上

  題眼牆掛出第一旬木牌那日,溫初一站在長凳上,手裡拿著濕抹布,先把牆又擦了一遍。昨夜已經擦過,可一開門,灰像又從牆縫裡冒出來。她擦得認真,連袖口被水浸濕了一大塊都沒發覺。

  寒逢春在下頭扶凳子:「嫂夫人,你慢些。你若摔下來,薛兄今日小課就要改講扶梯之法。」

  溫初一低頭:「你再貧,我就把你那張欠條用漿糊死死貼在這題眼牆的正中央。」

  寒逢春立刻閉上嘴,兩隻手把長凳扶得跟供奉祖宗似的,再也不敢吭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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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薛硯青把寫好的題眼牌遞給她。

  第一塊,教士。

  第二塊,士心。

  第三塊,取用。

  字不多,留白很大。牆下早早聚集了一批踮著腳尖張望的考生。起初是屏息凝神的安靜,過了片刻,人群中便傳出幾聲壓抑不住的失望嘆息。

  「就這幾個字呀?」

  溫初一將最後一根紅繩掛穩,拍了拍手上的灰,扶著牆利落地跳下長凳。薛硯青極其自然地伸出手,在她手肘處穩穩地託了一下。

  溫初一雙腳一落地,顧不上理他,先仰頭去檢查那幾塊木牌晃沒晃。

  「嫌字少呀?」她轉過頭,明亮的桃花眼看向那個嘀咕的考生,似笑非笑,「那你去街西邊的書鋪,花二兩銀子買一本厚厚的考前講義。那上面的字多,你抱在懷裡走路還嫌沉呢,你要不要?」

  人群笑了一陣。

  人群里爆發出一陣鬨笑。

  那考生紅了臉,連連擺手:「溫娘子,我沒那個意思。」

  「題眼,是給你提個醒,帶你往亮處看一眼的。它又沒長手,不能替你進考場寫文章。」溫初一轉身將抹布啪地一聲扔進水盆里,水花濺起,透著股乾脆利落,「若是我掛一塊牌子,能把整篇文章嚼碎了餵到你嘴邊,那你進考場還帶什麼筆墨?帶雙筷子去吃現成的得了!」

  梁承益端著明燈飯碗進來,嘴裡還嚼著菜,聽見這句差點嗆住。

  宋秋娘嚇了一跳,趕緊眼疾手快地將他的飯碗往帳桌外頭挪了挪,護住桌上的帳本,兇巴巴道:「別湊這麼近,讓菜湯灑到帳上了。」

  梁承益委屈地抱緊了飯碗:「宋帳房,你如今怎麼變得這麼凶了……」

  宋秋娘耳根一紅,卻依然死死護著帳本,板著小臉認真道:「帳頁若是濕了,我還得熬夜重抄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吵鬧中,只有沈清石安安靜靜地站在青燈牌的位子上。他微微仰著頭,目光死死釘在士心那兩個字上。看了許久,他下意識地抬手,摸了摸自己因為常年洗滌而發硬起毛的袖口,隨後又緩緩將手放下,若有所思。


  陸明達搖著那把標誌性的摺扇,大搖大擺地跨進門檻,一眼便瞧見了牆上那三塊孤零零的木牌。

  「溫娘子,」他摺扇一收,敲了敲掌心,「這便是你們溫家大張旗鼓搞出來的『題眼』?」

  「怎麼,陸公子嫌它不會開口說話?」溫初一彎腰把水盆往牆角挪了挪,「它若是成了精會說話,那我就不用花重金請薛案首坐鎮了。」

  陸明達笑了笑,眼神卻銳利起來:「我只是想問一句,這三個詞,可有來路?」

  此言一出,半間鋪里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
  其實,等這句話的人,遠遠不止陸明達一個。青燈那邊,幾個正在奮筆疾書的寒門童生停下了筆。明燈位上,有人將喝湯的動作放到了最輕。就連金燈房裡走出來的金貴小少爺顧惟,也抱著書袋,緊張地站在門邊。

  青燈那邊幾個寒門童生都停了筆。明燈位上有人把飯碗放輕些,金燈房來的顧惟也抱著書袋站在門邊。人人都想聽准題,又人人都把錢袋口攥得緊。府試時溫家押中過題,如今到了院試,這三塊木牌一掛,便像三粒火星落進乾草里。

  人人都想聽准題,可人人都把錢袋口攥得死緊。府試時溫家押中過米價題的傳說還在街巷間流傳,如今到了院試,這三塊木牌一掛,便像三粒滾燙的火星子,直直落進了這群心焦如焚的乾草堆里。

  溫初一沒有立刻說。

  她直起腰,先將濕漉漉的雙手在粗布圍裙上隨意地擦了擦,又把牆下那盆髒水往外踢了踢。盆里的水面上浮著一層灰,混混沌沌的,就像她這幾日在大街小巷聽來的那些碎嘴閒話。原本亂糟糟的一團,只有用棍子狠狠攪一攪,才看得出到底是什麼東西沉在底子下。

  「來路麼?當然有。」

  溫初一轉過身,目光掃過屋裡的每一個人。

  「前日清早,錢家紙墨鋪來買《小學》抄本的人,足足多了兩成。錢家的小孫子來送紙時同我嘀咕,說這幾日,去書鋪里問蒙學舊義的人,竟然比問策論套話的人還要多。」

  她抬起手,指向第一塊木牌。

  「所以,有了這塊教士。」

  眾人面面相覷,若有所思。

  「昨日午後,府學門口有兩個老生吵得面紅耳赤。一個說,學政大人這次按臨,定是先看文章辭藻華不華麗。另一個卻反駁,說院試考的不是誰會堆砌華麗的字眼,而是要看士子的心術端不端正。我當時正巧在給街尾的黃三娘送糊窗紙,就站在牆根下聽著,聽得我一手都是白麵粉。」

  她的手指下移,點在第二塊木牌上。

  「所以,有了這塊士心。」


  「至於最後一塊……」溫初一放下手,目光落向屋裡這些抱著書箱、神色各異的考生身上。

  「是你們給我的來路。」

  「你們看,青燈的考生,紅著臉來問我能不能靠抄寫抵工錢。明燈的考生,精打細算地問我通鋪里能不能躺平。金燈的客人,花重金只求一個能睡安穩的清靜房。你們都在問錢,問住,問吃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聲音並沒有刻意拔高,卻清脆得像珠玉落在青石板上,敲在每個人的心坎里。

  「可是問到最後,你們心裡真正怕的、繞不開的,終究是同一句話。考官大人,到底想取什麼樣的人?」

  「是要取文章寫得花團錦簇的?還是取能熬得住寒窗苦讀的?是取有錢住得起上房的?還是取……不論貧富,心裡始終繃著一根準繩的?」

  半間鋪里鴉雀無聲。

  溫初一看著他們,眼底一片澄澈:「我溫初一是個只認銅板的俗人。可我聽得出來,這幾日,這滿大街的讀書人,其實都在問一個士字,到底該怎麼立。」

  梁承益艱難地把嘴裡那口飯咽了下去,眼眶莫名有些發熱:「那要是真考了,就直接寫士?」

  一直沉默的薛硯青忽然開了口,聲音如清泉擊石:「不可。看見士字,最容易洋洋灑灑,將文章寫散。」

  陸明達搖扇子的手徹底停住了,神色斂去了輕浮,拱手道:「願聞薛案首詳解。」

  薛硯青站起身,直接走到牆邊,提起筆,在一塊空白的木牌上寫下八個行雲流水的行書:

  題眼為引,文章自辨。

  溫初一湊過去,盯著那八個字看了半日,眉頭微微皺起。

  薛硯青偏頭看她:「覺得不妥?」

  「能看是能看。」溫初一苦惱地抓了抓袖口,「就是寫得太雅了,太像書院裡老夫子貼給其他夫子看的東西了。這些考生本來就因為考試把後背繃得像張弓,再天天盯著這麼端正嚴肅的八個字,我怕他們連咽我家的飯糰,都要端端正正地噎下去。」

  寒逢春沒忍住,噗嗤一聲笑了出來:「那嫂夫人,要不你來寫一句?」

  溫初一歪著腦袋想了想,竟然真的接過筆,飽蘸了濃墨,毫不客氣地在那八個漂亮字體的正下方,擠著添了一行墨色淋漓的小字:

  題眼牌帶路。

  她的字遠沒有薛硯青的好看,甚至末尾那個路字的捺畫,還因為腕力不足有些往下墜。可當這塊牌子掛出去,人群湊近看時,反倒有幾個緊張的寒門童生,看著那接地氣的五個字,忍不住笑出了聲,跟著念了一遍。

  「題眼牌帶路……嘿,溫娘子這句,真是好懂。」


  溫初一得意地把毛筆塞回薛硯青手裡:「好懂就行,這牆本來就是給他們看的,又不是用來選書法的。」

  薛硯青低頭,看著木牌上那行雖然笨拙卻充滿生命力的小字,又看了看身邊眉飛色舞的姑娘。他的眼神,在不知不覺中,軟得像是一汪化開的春水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題眼牆前聚集的人越來越多。

  有人拿出紙筆瘋狂地照著抄,也有人偷偷摸摸地湊到宋秋娘身邊,小聲打聽溫家府試時到底是怎麼押中題的。

  錢家紙墨鋪的小孫子正巧抱著一摞遮名用的裁邊紙過來。一進門,看見好幾個人激動得直接拿沾著汗的手去按牆上的字,心疼得直咧嘴:「各位老爺手下留情,輕些,輕些!那可是我家好紙裁下來的邊角料,經不起這麼搓!」

  溫初一順手從他懷裡接過紙,樂了:「小錢掌柜,你這護食摳門的護食樣子,真像是我失散多年的親戚。」

  寒逢春樂得直拍門框:「完了完了,咱們溫家這半間鋪,眼看著又要添一個摳門的管帳先生了!」

  眾人都笑,唯獨沈清石沒有笑。

  他抱著一個裝滿熱水的竹殼壺,手指在粗糙的壺柄上輕輕扣著。旁邊,一個同樣從清河縣來的童生壓低了嗓子,神神秘秘地問他:「沈兄,你說,這位溫娘子,莫非真的能在衙門裡手眼通天,提前弄到考題?」

  沈清石其實也說不準。

  昨日,溫初一塞給他那個硬邦邦的飯糰時,嘴上說的是涼了賣不出去。可他後來偷看了一眼帳本,上面分明端端正正地記著這筆帳,絲毫沒讓他白受這份施捨的人情。

  這樣一個鑽在錢眼裡、精打細算的小姑娘,說話做事全是市井的煙火實處,卻又偏偏能從一堆柴米油鹽的瑣碎里,精準地拎出一個清流高談的士心來。

  沈清石想了想,輕聲道:「溫娘子未必通天。她只是比我們都會聽人說話罷了。」

  那童生顯然不大滿意這個答案:「就憑這?就能押中題?」

  沈清石看著牆上的木牌,目光深邃:「在紅塵里,把人心聽得准,本就是一件極難的事。」

  溫初一正巧拎著水壺從兩人身邊經過,聽見這句,忍不住笑了:「沈清石,你可別把我誇得太玄乎。明日若是有人真把你這話信了,拿了三炷香來拜我這面牆,你猜,我是收他的香火錢,還是不收?」

  那清河縣的童生被抓包,嚇了一跳,慌忙低下頭。

  溫初一沒惱,只笑著將一壺滾燙的熱水穩穩放在了兩人中間的桌面上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到了傍晚,街口的閒話已經傳得沸沸揚揚。


  有人說,溫家這次不賣准題了,可那題眼牆的聲勢,倒比賣准題還要唬人。有人神神秘秘地說,溫娘子府試時聽米價能聽出倉廩,如今從吃住燈油里能聽出士心,這小姑娘肯定是灶王爺點了化的,在灶火旁邊多長了一隻天眼。

  宋秋娘去街口買菜聽見這些,回來時臉都憋紅了:「掌柜的,他們外頭說得太嚇人了。」

  溫初一正拿著干帕子擦拭題眼牌,聞言手一頓,挑眉道:「多長一隻眼?長哪兒了?額頭正中間嗎?那我每日清晨洗臉,豈不是還要比別人多費一塊胰子和半塊帕子?」

  笑歸笑,溫初一手裡的動作卻沒停,反而將那牌子擦得更仔細了。她嘴上從來不認那些神神道道的誇讚,可手底下,卻執拗地將木牌上的每一道紋理都抹得鋥亮。

  她知道,這些寒門學子千里迢迢趕來參加院試,求的,也不過就是前路的一盞燈。

  這盞燈雖然不能替他們走完那條獨木橋,可若前頭真的黑得伸手不見五指,有人能在旁邊喊一句往這邊看,他們哪怕能少撞一回牆,也是好的。

  入夜前,鋪子裡人漸漸少了。

  有個面生的考生趁著沒人,做賊似的湊到櫃檯前,從袖子裡摸出兩塊碎銀子,悄悄推了過去:「溫娘子,明人不說暗話。牆上那三塊牌子,到底哪一塊才是最要緊的?你偷偷同我透個底,這二錢銀子就是你的,我絕不告訴旁人。」

  溫初一正低頭擰著抹布,聞言,眼皮都沒抬,直接用濕漉漉的手將那二錢銀子撥了回去。

  「這位客官,你這二錢銀子,若是能買通學政大人讓他少出一道考題,這錢,我就厚著臉皮收了。」

  那考生被懟得臉色訕訕,慌忙把錢收回去,尷尬地在袖口上蹭了蹭手汗。

  溫初一擰乾了抹布,這才抬起頭,語氣放緩了些:「你若是真想多聽一句有用的,今晚可以花幾文錢,去買個青燈的夜坐位。等會兒薛案首會親自給沈清石批改文章,你就坐在旁邊豎著耳朵聽。若是你真能聽懂他批註的破題關竅,絕對比你在這裡偷偷摸摸花錢買我一句話,要強上百倍。」

  那人恍然大悟,連連道謝,趕緊乖乖掏出銅板買了個夜坐位。

  薛硯青坐在牆邊的陰影里批改文章,將這一幕盡收眼底。見她走過來,他放下筆,低聲打趣:「到嘴的二錢銀子,真捨得就這麼退了?」

  「怎麼可能捨得?我心都在滴血呢。」溫初一將濕漉漉的雙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擦,湊到他身邊小聲嘀咕,「可這二錢銀子今日若是收了,他明日就敢來問四錢的底。問到最後,我若是舌頭一禿嚕答不上來,溫家這塊辛辛苦苦立起來的招牌,就要被我自己親手砸了。」

  薛硯青看著她那副精明又清醒的模樣,眼底泛起笑意:「那今日掛出去的這三塊牌子,你自己心裡,到底有幾分底氣?」


  溫初一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看向那面牆。昏黃的燈花靜靜地照在士心那塊木牌上,桐油刷過的木紋一條一條地顯現出來,像極了水面下暗流涌動的波紋。

  她壓低了聲音,像是在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說給他聽,「學政大人若是真要考教士、考取士,他出的題目,怎麼可能繞得開這世間百態,繞得開這些活生生的人?」

  薛硯青擱下硃筆,深深地看了她一眼:「既如此,那這三塊牌,就穩穩地留在牆上。」

  「留下吧。」溫初一伸手摸了摸桌案上的帳本邊角,嘴角露出一絲狡黠,「若是這回真讓我瞎貓碰上死耗子押中了,那咱們溫家這面牆,可就真的值大錢了。退一萬步說,就算沒碰上,也不虧。教士、士心、取用。這些大道理,他們這群讀書人,多讀讀總歸沒壞處。」

  薛硯青失笑,溫聲道:「溫掌柜這算盤,打得真可謂滴水不漏。」

  「那當然。」她嘴角剛驕傲地翹起來,又立馬心虛地壓了下去,催促道,「行了,你別在這兒誇我了。快點批你的文章,那燈油可是一直在燒著呢,這都是錢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這一日,溫家雖然沒有再賣出一個所謂包中的題面,卻硬生生地多賣出了十一塊青燈牌,和六塊明燈牌。

  夜裡,宋秋娘坐在帳桌前,抄寫考生名字抄到手腕發酸,趁著沒人注意,偷偷甩了甩手腕。

  溫初一正巧看見了,不動聲色地走過去,將半塊用油紙包著的甜糖糕,悄悄塞進了她的掌心裡。

  「宋帳房,吃點甜的補補力氣。」溫初一衝她眨了眨眼,「今日你可是把半面牆的人名都登記在冊了,溫家數你功勞最大。」

  宋秋娘握著那塊尚帶餘溫的糖糕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:「掌柜的,若是這次院試,真的考了心字呢?」

  溫初一想了想,轉身走到牆邊,踮起腳尖將士心那塊題眼牌小心翼翼地摘了下來,拿出一塊乾淨的素帕,將它包裹好。

  「若是真考了,」她笑著回過頭,「那明日,這面牆可得用好胰子,擦得再亮些才行。」

  一旁正在整理廢紙的錢家小孫子聽見了,急得直跳腳:「溫娘子!得用干帕子!用濕帕子擦,太傷上面的好墨了!」

  溫初一被他這一嗓子喊得手一抖,那塊木牌險些脫手掉進洗抹布的髒水盆里。

  屋子裡緊繃了一整日的氣氛,在這一刻徹底鬆快下來,笑聲迴蕩在半間鋪里。

  薛硯青在眾人的笑聲中,安靜地低下頭,挽起袖口,重新在硯台里添水磨墨。

  案頭的燈芯輕輕爆了一朵燈花,劈啪一聲輕響。

  牆上那塊留有餘墨的心字,在跳躍的光影中跟著晃動了一下。在這充滿人間煙火的深夜裡,那字,仿佛真的擁有了跳動的生機。

  薛硯青看著那面題眼牆,深邃的眼底藏著溫柔的笑意。他提起筆,正準備批閱下一篇文章,卻忽然停了下來,轉頭看向溫初一,低聲問道:

  「初一,若是院試放榜之日,這牆上的三個詞真的悉數應驗。你打算如何犒勞我這個替你寫字的帳房先生?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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