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有題上了錯題牆
沈清石交來第一篇文章時,那宣紙的右下角還洇著一小塊顯眼的油印。
他走到薛硯青的帳桌前,手足無措地捏著卷子,下意識地想把那塊油印往寬大的袖口底下藏著。可越是想藏,他的動作越是僵硬,手一挪開,那塊泛黃的油斑反倒欲蓋彌彰地露了個徹底。
溫初一正站在一旁分發飯簽。她只掃了一眼,便什麼都明白了。
昨日她塞給他的那個雜糧飯糰,沈清石沒捨得一頓吃完。一半當了午飯,剩下一半用薄薄的舊油紙包著,死死壓在書箱的最底下。油紙太薄,滲出點油漬沾了紙,再正常不過。
她什麼也沒問,只是極其自然地伸手,將桌上一碗正冒著熱氣的肉湯往裡推了推,騰出一塊乾淨的桌面。
「卷子放這兒吧。」她頭也沒抬,語氣尋常,「離湯碗遠些,不然等會兒要是濺上菜湯,那這卷面可就真成大花臉了。」
沈清石的臉瞬間漲得通紅,聲音細若蚊蠅:「是我沒收好,污了卷面。」
「卷面污了,大不了重抄一份就是,算不得什麼天塌下來的大事。」溫初一乾脆利落地從他手裡抽過文章,撫平,遞到了薛硯青面前。
薛硯青接過,將文章在桌上平平展展地攤開。
半間鋪里,原本細碎的說話聲漸漸小了下去。幾個坐在青燈牌位子上的寒門考生,都停了筆,眼睛不住地往這邊瞟。
溫初一端著一碗熱水站在旁邊,沒出聲催促。可薛硯青讀得極慢,慢到連她這個不懂文章的人,都能聽出這文章里肯定卡了刺。
沈清石寫的,是那道名為教士的舊題。
開篇破題,他寫的全是寒門子弟求學之艱辛。路途遙遠、書本昂貴、束脩沉重。寫到中段,文章里連考官的影子都沒見著,滿紙都是寒門學子如何在漏雨的破廟裡困頓,家中老母如何織布供他,縣裡的書院如何連本完整的舊書都借不到。
句句泣血,字字皆真。
真到讓屋裡那幾個同是窮苦出身的青燈考生,都忍不住紅了眼眶,默默低下了頭。
沈清石就站在桌前,他那雙舊布鞋的鞋尖上,還沾著南城門外乾涸開裂的黃泥。他這一路大概連幾文錢的牛車都沒捨得賃,硬生生走過來的,書箱的粗麻背帶將他肩頭的衣料都磨得發了白。
這樣的人寫苦,當然真切。可溫初一站在一旁聽著聽著,心裡卻慢慢覺得,像是在被人逼著喝一碗濃濃的鹽水。
鹽是真的好鹽,可滿滿一碗全是咸澀,怎麼咽得下去?
薛硯青終於讀完了。他沒有立刻提筆批註,而是將修長的手掌輕輕壓在那幾頁紙上,抬眸看向沈清石:「你落筆寫此題時,腦子裡最先想到的,是什麼?」
沈清石垂在身側的手倏地攥緊,低聲道:「想到窮。」
他說完這三個字,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,仿佛被人扯開了最痛的傷疤,忍不住又補了一句:「薛案首,我們縣裡,有太多人讀不起書了。我兄長如今還在田裡做苦工,只為了供我來寧州赴考。我家中原本有一件能禦寒的厚夾襖,來之前,也拿去當了。若我這次不中,我回去便再也湊不出下一次趕考的盤纏了。」
屋裡死一般地寂靜,只剩下後廚鐵鍋里熱水翻滾的咕嘟聲。
溫初一心裡一酸,將那碗溫熱的白水輕輕塞進他手裡:「先喝口水暖暖。你再這麼用力,袖口都要叫你攥破了。」
沈清石渾身一僵,緊攥的拳頭這才鬆開了一點。他雙手捧起碗,熱水入口的瞬間,他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皮猛地顫了顫。
「你說的這些苦,都很真,也都可入文。」薛硯青的聲音依舊溫潤,卻透著股不容置喙的力量。
沈清石猛地抬起頭。
「可此題問的是教士。」薛硯青修長的手指屈起,將文章往前推了一寸,直指要害,「你這一路都在寫窮、寫苦,便把題面遠遠拋在了腦後。寒門之苦,確實能照見教士之道的緊要,但它,不能替教士做主。」
沈清石的臉色刷地白了。
「先生教導士子,首要是教人為何讀書,如何成器,如何立心。你若滿篇只訴苦,閱卷的學政大人讀到末尾,只會問你一句——你洋洋灑灑寫了這麼多,到底是在求教,還是在向朝廷訴窮?」
沈清石的嘴唇劇烈地哆嗦了一下,卻一個字也辯駁不出。
溫初一看著他那副深受打擊的模樣,心口也跟著揪成了一團。她眼珠一轉,決定用自己最拿手的方式點醒他。
「沈清石,你先別急著難受,聽我一句。」溫初一隨手從灶台上抄起一把舀湯的木勺,比劃著名,「你這篇文章,就像是我娘熬的一鍋大骨湯。你的鹽是好鹽,肉也是好肉。可你手一抖,開局就把大半罐子鹽全倒進了鍋里!」
她用木勺敲了敲碗沿:「考官大人端起這碗湯,喝的第一口就被齁住了,直喊咸。那就算你這鍋底還燉著龍肉,他也嘗不到半點鮮味了呀,你說是不是這個理?」
沈清石捧著水碗,怔怔地看著她,如同醍醐灌頂。
躲在角落裡的寒逢春沒忍住,壓低聲音嘀咕:「嫂夫人這批文章的法子,真是自帶一口大鐵鍋啊……」
溫初一猛地回頭,眼刀飛了過去:「寒逢春,你今夜的例湯是不想喝了,想改喝白開水是吧?」
寒逢春立刻死死捂住嘴。
薛硯青看著那篇偏了題的文章,唇角掠過一抹極淡的笑意。他提起硃筆,在旁邊的一張空白木牌上,揮毫寫下了一行大字:
一問:此題真正問什麼。
寫完這八個字,他自己的筆尖也停頓了一瞬。
這句話,仿佛是從沈清石那張帶著油印的卷子裡,活生生長出來的。府試時,他常教人文章要如何落到實實在在的日子裡。可如今到了院試,他越發看清了一個道理——在文章落到日子裡之前,必須先看清考題往哪邊開門。
若是門認錯了,哪怕你的話再真切、再感人,也會直挺挺地撞到南牆上去。
沈清石死死盯著牌子上的那行字,喃喃地反覆念誦:「此題真正問什麼?」
「你先照著這一問,回去將破題重寫一遍。」薛硯青溫聲道,「今日不求你寫得多漂亮、多有文采,只求你把題眼死死咬住,別再把它弄丟了。」
沈清石深深吸了一口氣,將文章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起,後退一步,鄭重其事地朝薛硯青長長作了一揖。
這一揖行得太深,書箱那根磨損的背帶突然滑落,險些將桌角的熱水碗碰翻。
溫初一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搖搖晃晃的粗瓷碗:「哎哎哎!小心些!你這文章已經偏得找不著北了,這碗可千萬別再偏了!」
沈清石被她這句直白的打趣逗得繃不住,終於釋然地笑了一下,原本緊繃如石的肩背,也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。
等他回到青燈牆邊的座位上,溫初一才湊到薛硯青身旁,小聲問:「這牌子,要掛到外頭的錯題壁上嗎?」
薛硯青偏頭看她:「溫掌柜覺得呢?」
「當然要。」她回答得斬釘截鐵,「像沈清石這樣的人,考場裡太多了。他們肚子裡裝滿了苦水,一旦落筆,就忍不住想往卷子上倒。倒得太多了,考官就只能看見苦水,看不見文章了。這句提醒,能救命。」
說罷,她拿起沈清石那張被當做「反面典範」的破題原稿,指尖靈巧地一翻,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紙的邊緣折起一層。那摺痕不偏不倚,剛好將那塊難堪的油印,以及清河縣沈清石的名字,遮得嚴嚴實實。
……
傍晚時分,半間鋪門外的錯題壁上,多了一塊醒目的小木牌。
一問:此題真正問什麼。
木牌下方,貼著沈清石那段改前的破題。名字和籍貫被摺疊蓋住,只露出文章里偏題最狠的那幾句。
青燈牌的考生們立刻像聞著味兒的蜜蜂,里三層外三層地圍了上去,議論聲壓得極低:
「原來通篇寫寒窗苦讀,也會被判跑題啊。」
「可不嘛,沒點到題眼上,那就是跑偏了!」
這句跑題不知是誰順口嚷出來的,溫初一坐在帳桌後,差點想抬頭糾正。但她硬生生忍住了。牆是為了給考生找準繩的,至於造詞遣句雅不雅,先放一邊吧。
人群中,有個好奇心重的人,伸出手想去掀開那條遮住名字的摺紙,看看這反面典範到底是哪位仁兄。
原本安靜站在人群外圍的沈清石,聽見紙角被撥弄的簌簌聲,臉色一變,立刻大步往前邁了一步。那渾身緊繃的防禦姿態,嚇得那人訕訕地縮回了手。
溫初一將這一切盡收眼底。她低下頭,不動聲色地在帳本上屬於沈清石的名字後面,多劃了一道抵工錢。
夜裡,輪到沈清石抵工守牆。他站在檐下,背脊挺得比白日裡還要筆直。
溫初一拎著水壺去給他添水時,眼尖地瞥見他正把重寫好的破題壓在書本底下。紙角露出來的一小截上,開篇的第一句已經改頭換面:
先生教士,先正士之所向。
「改好了?」溫初一笑著問。
沈清石慌忙將紙往書里推了推,耳根微紅:「還很粗陋,讓溫娘子見笑了。」
「粗陋就粗陋唄。」溫初一將水壺砰地放下,「這有什麼?洗米的時候,淘的第一遍水也是渾的,多淘幾遍,自然就清亮了。」
沈清石雙手緊緊握著溫熱的壺柄,沉默了許久,忽然低聲道:「溫娘子,我今日才知曉,原來我潛意識裡,一直那麼怕被人看見我的窮酸。」
溫初一靠在桌沿上,想了想,坦然道:「這有什麼?我從前擺攤賣粥,數那三文兩文銅板的時候,也不愛叫旁人盯著看,覺得寒酸。可你既然來了寧州府考試,總不能一輩子把自己和文章,都憋死在那個破書箱裡吧?」
沈清石霍然抬頭看她。
「你窮,是你自己的事,可文章寫得偏不偏,是考官的事。」她下意識地伸出兩根手指想比劃,又覺得這手勢太像書院裡說教的老夫子,連忙收了回來,「哎呀,總之你先踏踏實實改文章。至於錢的事——明日清早記著早點起來抄告示,不許賴帳!」
沈清石被她兇巴巴的樣子逗笑了,鄭重其事地點頭:「溫娘子放心,絕不賴帳。」
……
深夜,半間鋪打烊。
薛硯青依然坐在那面錯題壁前,靜靜地看著自己寫下的那第一問。
溫初一落下後門的門閂,轉身見他還盯著牆出神,便走過去,調皮地拿著手裡的抹布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「別看了,魂都被牆吸走了。它今日,說不定真的幫了不少人呢。」薛硯青輕聲道。
溫初一沒聽懂:「誰幫了誰?哪兒?」
薛硯青轉過頭看向她,眼底映著燭火:「這第一問。你出的主意很好。」
溫初一得意地彎起一雙桃花眼:「那薛案首可得記住了,往後若是還有什麼『八問』『十問』的,都得從這面牆上長出來。你光坐在屋子裡閉門造車,可想不出這麼絕的法子。」
「嗯,記住了。」薛硯青從善如流地應下,伸手去接她手裡的抹布,「明日一早,我來擦牆。」
「真擦啊?」溫初一挑眉。
「真擦。」他答得認真。
溫初一樂了,毫不客氣地把抹布一把塞進他手裡:「成啊,那你明早記得先把它洗乾淨。這塊抹布,可是我剛用來擦過大鐵鍋鍋邊的,油著呢!」
薛硯青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散發著油煙味的灰布,又看了看面前笑得像只偷腥小狐狸的姑娘,過了一息,沒忍住,低低地笑出了聲。
夜風順著門縫吹進來,錯題壁上那張壓著小木牌的宣紙,在風中輕輕晃了晃。
溫初一抱著厚厚的帳本,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,心裡的一塊熱石頭,終於安穩地落了地。
這面原本空蕩蕩的牆,從今晚起,總算是有真東西壓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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