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明燈牌
明燈牌賣得熱火朝天,說到底,是被一碗冷豆腐給逼出來的。
梁承益背著書箱進半間鋪時,整個人像剛從井裡撈上來。頭髮亂得像雞窩,眼底青黑一片,衣裳倒還算乾淨,只是走路腳步虛浮,險些一頭撞到門框上。
溫初一正忙著把剛出鍋的飯糰往竹篩里碼,聽見動靜忙喊:「哎哎哎!梁承益,大門在這兒呢!你若是把自己給撞壞了,我這兒可沒有能修人的木匠。」
梁承益呆站著緩了半拍,這才想起拱手行禮,聲音氣若遊絲:「溫娘子,能不能讓我先坐一會兒?」
他苦著臉,把書箱重重往腳邊一放,像倒苦水似地埋怨:「昨夜在客棧,隔壁那位兄台發了瘋,背書背到三更半夜。他背一句,咳兩聲,咳完了接著重背。我好不容易閉上眼,那經義還在我腦子裡嗡嗡地轉。」
正端著碗熱湯路過的寒逢春聞言,差點笑嗆了:「大半夜的,他這是跟鬼講書呢?」
「鬼聽了都得犯困。」梁承益痛苦地揉了揉臉,「早上餓得不行,要了一碟冷豆腐。結果出門走到半道上,冷豆腐在肚子裡鬧起來了,反倒比我還要先一步在肚裡做文章。」
溫初一聽不下去了,回身取下一塊用黃布繩穿好的明燈牌,拍到帳桌上。
「別揉臉了,你該買這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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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承益湊上前看了一眼價錢,本就苦巴的臉立刻皺成了個大包子:「三兩六錢銀子?!這……」
「先別嫌貴。」溫初一隨手掰了半個熱騰騰的飯糰塞進他手裡。
梁承益慌忙接住,低頭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,嚼得極慢,仿佛多咬一口,半寸銀子就要飛走似的。
溫初一也不催他,屈起手指點著明燈牌,一筆一筆地給他算帳:「明燈牌,包一間認價通鋪,每日兩餐一湯,每旬還有一次小課;鋪子外的告示牆、題眼牆隨便看,裡頭還有你的自讀位。你昨夜住的那種黑心客棧,一夜能被吵醒三回,早上還得吃傷胃的冷豆腐。你算算,一個月下來,你倒是省了幾個大錢,可你虧了多少看書的時辰?」
梁承益嚼著熱乎的飯糰,眼神亮了亮,卻還是捨不得痛快點頭:「通鋪……會不會也像客棧那樣吵?」
「通鋪里住了人,自然有人翻身、磨牙,也保不齊有人半夜爬起來想背書。」溫初一將一本厚厚的賃屋簿拖到他面前,「可咱們溫家認牌的屋主,都是先按了手印簽過契的!規矩寫得明明白白:戌時之後,不許高聲背書。吵一回,記名;吵三回,直接賠一日屋錢給同屋的人。你要是不信,去找宋秋娘,她專門記這些爛帳的。」
被點到名字的宋秋娘,立刻將背脊挺得筆直。
梁承益看了她一眼,又轉頭看向正坐在窗邊翻書的薛硯青,眼神里透著幾分敬畏:「薛案首,當真有小課?」
薛硯青將茶盞擱在桌上,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,溫聲道:「有。每旬一回,專講審題與破題的章法。」
梁承益激動了:「那能幫忙批改文章麼?」
「每三日可交一篇,會替你批註一句要害。」溫初一沒等薛硯青開口,便像護食的老母雞似的把話搶了過來,瞪起眼睛警告,「但若是想多交,得另外加錢。否則你們一人塞三篇過來,我家相公就算長出十隻手來也不夠用!」
話音剛落,鋪子裡突然安靜了一瞬。
溫初一自己也愣住了,反應過來剛才那句脫口而出的我家相公,耳根騰地一下燒了起來。
寒逢春慢慢抬頭,眼睛亮得討嫌。
溫初一惱羞成怒,一把舉起手裡的大湯勺,指著他:「你敢笑一個試試?」
寒逢春立刻縮脖子低頭:「不敢不敢,我喝湯,我喝湯。」
薛硯青依舊坐在窗邊翻書,只是半晌沒有翻動一頁。修長的手指捏著書頁一角,那抹極力掩飾卻依然透出幾分紅暈的耳根,到底沒能藏住。
溫初一瞥見他那發紅的耳根,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她慌亂地轉過身去盛湯,手一抖,湯勺磕在鐵鍋沿上。
梁承益忙著掏錢,壓根沒顧上這暗流涌動。他將三兩六錢銀子仔仔細細地點了一遍,數到最後兩串銅錢時,指尖不自覺地停頓了一下。
溫初一敏銳地察覺到,他破舊的袖袋裡,還露出了一角家書。那信紙折得很薄,邊緣已經被摩挲得發軟發毛。
「家裡給湊的錢?」她放軟了聲音問。
梁承益低下頭,不動聲色地將那一角家書塞回袖子裡,聲音有些發悶:「來府城前,我娘狠心賣了家裡最後兩隻下蛋的母雞。她說府城東西貴,叫我無論如何,至少得吃口熱乎的,別省。」
溫初一聽得心裡泛酸,將那塊明燈牌直接推到了他手邊:「既然如此,那你就更該買了。你家那兩隻雞都已經賣了,你總不能花著賣雞的錢,換一肚子冷豆腐回去交代吧?」
梁承益深吸了一口氣,雙手捧起那塊繫著黃布繩的木牌,如釋重負地長鬆了一口氣:「我買。有了這牌子,以後夜裡就算要吵架,也有溫家替我出頭,真好。」
「你想得倒美。」溫初一拿筆桿敲了一下他的手背,「溫家只管替你明碼標價,記帳平事。但考場上的文章,還得你自己真刀真槍地寫。若你買了牌子只圖在通鋪里睡大覺,我娘可是會拿掃帚把你從床上拎出來的!」
梁承益終於笑了,珍重地將木牌掛在腰間:「我睡醒了就去寫文章!」
明燈牌的勢頭一開,南巷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屋主們,立刻坐不住了,紛紛找上門來。
黃三娘攥著自家的屋價紙,鞋底還沾著巷口的黃泥,一腳就跨進了半間鋪。她精明的小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,見青燈牌的位子已經坐滿了人,明燈牌又剛掛出去一塊,臉上立刻堆滿了討好的笑。
「小溫娘子,你看看我家。我家通鋪打掃得最乾淨,窗紙都是昨兒新糊的。若是跟溫家合作,每人每月我只收六錢銀子,不過這供熱水洗漱嘛,得另算。」
溫初一正低頭給梁承益登記屋號,聞言筆尖一頓:「熱水另算多少?」
黃三娘比出一根手指:「不多,一月一錢銀子。」
「半錢。」溫初一頭也沒抬。
黃三娘倒吸一口涼氣,嘖了一聲:「小溫娘子,你這價壓得也太狠了吧!我連口熱茶都沒喝上呢!」
「你坐下喝,喝完這茶,價錢還是半錢。」溫初一端起一碗白水推到她面前,語氣不容置喙,「黃三娘,你家院子裡就有水井,燒水的柴火還要走我溫家大廚房的帳,你這幾乎是無本的買賣。若是非要算一錢,那我就把人送到街尾盧母家去。盧母家連買燈油的錢都還欠著我半頁帳呢,她正愁沒個好名聲攬客。」
黃三娘捧著碗,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,最後只能幹瞪眼:「小溫娘子,你如今開了這半間鋪,胃口可是越來越大了。」
溫初一懶得同她拉扯,直接將早就準備好的手印紙推了過去:「一句話,成不成?」
黃三娘咬咬牙,還是不甘心:「成是成,可若是夜裡有人打呼嚕,吵了別人,這帳總不能算在我頭上吧?」
溫初一想了想:「打呼嚕是天生的,不算。」
「那若是有些倒霉考生,自己半夜把茶水灑在床鋪上了呢?」
「算他自己的。」溫初一轉頭看向宋秋娘,「秋娘,提筆寫上。床板破損、潮屋漏水、夜吵糾紛、熱水供應,全都分開寫清楚。字寫大些,省得日後有人睜著眼睛說瞎話,賴帳。」
宋秋娘脆生生地應了一聲,提筆就寫。可寫到「夜吵」二字時,筆尖懸在半空,遲疑了:「掌柜的,若是一個屋裡有人夜裡吵鬧,但其他人顧及同窗情誼,或者膽子小,沒人敢當面說呢?」
屋裡突然安靜下來。
溫初一讚賞地看了她一眼:「這確實是個問題。秋娘,你有什麼主意?」
宋秋娘緊張地攥緊了筆桿,小聲道:「我想著,能不能在每個通鋪的門背後,掛一張小紙條。若是夜裡誰覺得吵了,第二日就在紙上悄悄畫一橫。集齊三橫,咱們就去核對報帳。這樣……大家就不必當面撕破臉吵架了。」
黃三娘一聽,立刻拍著大腿反對:「那可不成!萬一有人心術不正,亂畫橫線陷害同屋呢?」
宋秋娘被她一大聲搶白,嚇得臉都紅了,但出乎意料地,她這次沒有把話咽回去,而是深吸了一口氣,迎著黃三娘的目光道:「既然怕亂畫,那就讓屋主每日晨起去查房看一眼。有問題當場對質,總好過大半夜吵得不可開交、甚至打起來要好吧?」
溫初一眼睛猛地一亮,一把將手裡的毛筆塞進宋秋娘手裡:「寫!就按秋娘說的這個法子寫進去!」
宋秋娘握著筆,愣住了:「我寫?」
「你想出來的好主意,當然由你來寫。」溫初一拍了拍她的肩膀,鼓勵道,「寫得清清楚楚。往後若是還有屋主拿這事兒來問,我就讓他們直接去問咱們溫家的宋帳房。」
寒逢春在旁邊看熱鬧不嫌事大,拖長了音調起鬨:「宋帳房,如今好大的威風啊!」
宋秋娘低著頭,一雙耳朵紅得快滴血了,但落在紙上的筆畫,卻一筆一划,端正而堅實。
黃三娘到底還是按了手印,臨走前看著宋秋娘,忍不住嘀咕了一句:「你們溫家這鋪子真是邪了門了,連個算帳的小姑娘都跟著學得這麼精。」
溫初一拿起那張手印紙,得意地吹了吹未乾的紅泥:「我溫家鋪子裡的人,當然得精明。就算原本是個笨的,待久了,也能叫這口熱鍋給熏聰明了。」
午後,陽光正好,宋秋娘領著梁承益去南巷看通鋪。
南巷的屋子雖然舊,但看得出黃三娘是用了心的。地磚掃得一塵不染,窗欞上果真糊著嶄新的高麗紙。屋裡挨著牆擺了幾張結實的床板,角落裡還卷著幾床曬過太陽、散發著草木香的蓆子。
梁承益將沉重的書箱放下,第一件事,就是伸出手,用力按了按那張床板。
「太好了,能躺平。」他說得十分鄭重,甚至帶上了幾分虔誠。
宋秋娘見他這副如釋重負的模樣,差點沒忍住笑出聲。
梁承益卻極其認真地點了點頭:「宋帳房,你是不知道,昨夜我在那破客棧里坐著熬了一宿,今早起來時,兩條腿麻得像是有千萬根針在扎。今夜只要能躺平睡個好覺,明日我的精神頭定能好上百倍。」
宋秋娘聽罷,想了想,竟然真的翻開手裡的小簿子,在驗房反饋那一欄里認認真真地寫下了一句:床板結實,可躺平。
梁承益湊過去看見這句,樂不可支:「宋帳房,你也太實誠了吧。」
宋秋娘合上簿子,一本正經道:「溫掌柜教過我,客人覺得要緊的事,就是頭等大事,必須得記下。」
回鋪子後,宋秋娘把這句可躺平指給溫初一看。溫初一笑得直不起腰,差點栽在帳桌上。
傍晚時分,明燈牌一口氣賣出了十七塊。
客來香的何掌柜親自提著一個大食盒送來了一鍋熱湯,說是為了結個善緣,以後凡是買了明燈牌考生的午膳,他家願意以極低的價錢供一半。
溫初一用木勺盛了一點嘗了嘗,沒立刻點頭。
何掌柜心裡一緊,忙問:「怎麼?可是咸了?」
「不咸。」她又抿了一小口,「是油放得太多了。這些考生白日裡一直坐著絞盡腦汁寫文章,本來就容易氣血不暢,若是喝了太油膩的濃湯,午後必定會犯困。你明日讓後廚少放半勺豬油,多切些驅寒的薑絲進去,清淡些反而更好。」
何掌柜被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說得毫無脾氣,半晌,心服口服地嘆了一聲:「成,聽你的。」
薛硯青在一旁鋪開信箋,提筆寫供膳的契書。
溫初一探過頭去監工,見他遣詞造句寫得如同官府正經文書般嚴絲合縫,立刻伸出一根手指按住紙角。
「等等。薛案首,在這裡再添一句:若是送來的湯涼了,必須免費重熱。」
何掌柜被氣笑了:「小溫娘子,你這管得也太寬了吧?連薛案首寫字的規矩你都要管?」
溫初一仰起下巴,理直氣壯得令人髮指:「他當然歸我管呀。」
薛硯青筆尖猛地一頓,一滴濃墨落在了宣紙上,暈開一朵黑花。
屋裡再一次陷入了詭異的安靜。
溫初一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又說錯話了,臉頰頓時飛上兩朵紅雲,慌忙結結巴巴地往回補救:「我是說!咱們溫家的牌子歸我管,他負責寫牌子,所以……所以他也歸我管……哎呀!你寫罷寫罷,別看我了!」
寒逢春蹲在牆角,死死捂住嘴,憋笑憋得兩個肩膀像抽風一樣狂抖。
夜色漸深,梁承益拿著半篇沒寫完的文章,來鋪子裡領熱水。
他剛想習慣性地把文章遞給薛硯青,溫初一眼疾手快,半路將那文章截了下來。
「今日不批。」
梁承益愣了一下,下意識要把文章往回抽:「為何?」
「你先照照鏡子看看你那對黑眼圈,眼皮都快耷拉到湯碗裡了!」溫初一將一大壺滾燙的熱水塞進他手裡,沒好氣道。
「我這是在勸你惜命。」她說著,又往他手心裡塞了一隻刻著「溫」字的木製飯簽,「回去拿熱水泡個腳,什麼都別想,立刻躺平睡覺。明早記著拿著飯簽來這兒領熱粥喝。」
梁承益握緊了那隻帶著體溫的飯簽,轉身往南巷的通鋪走。走到巷口,他忽然停下腳步,回頭喊了一聲:「溫娘子。」
「又怎麼了?」
「我娘賣雞那天,」梁承益站在夜風中,低下頭,自嘲地笑了一下,「我弟弟饞得口水直流,跟在買雞的人後頭,一路跟到了村口。我來府城時就在心裡發誓,這筆用雞換來的救命錢若是花出去了,我卻還是只能吃冷飯、睡破廟,那我真沒臉回去見他。」
溫初一正用抹布擦拭著桌面,聞言,手裡的動作慢了下來。
她抬起頭,隔著夜色看向那個消瘦卻挺拔的背影,聲音不大,卻異常堅定:「既然如此,那你明日早晨,就更得把那碗熱粥給我喝得乾乾淨淨。一滴都不許剩。」
梁承益眼眶驟然紅了,他重重地點了點頭,應了一句,轉身大步走進了巷子裡。
薛硯青靜靜地站在燈影下,看著溫初一。她嘴裡還在兇巴巴地使喚寒逢春把門邊的水桶提走,可那雙桃花眼的眼底,卻分明柔軟得像蓄了一汪春水。
這一夜,南巷溫家認價的屋子裡,第一次住滿了人。
門背後那張用來記錄夜吵的小紙條,也被規規矩矩地掛了起來。通鋪里,有人在借著月光翻書,有人在小聲默背考題。
到了戌時整。
「梆梆梆——」
黃三娘準時在門外拍了拍木板門,大嗓門穿透了夜色:「行了行了,時辰到了,都熄燈睡覺!溫家那個厲害的小掌柜,明早可是要派人來查那張紙條畫沒畫橫線的!」
屋裡傳來幾聲心照不宣的低笑。
隨後,燈火一盞接著一盞,慢慢暗了下去。
整個南巷,陷入了一夜無夢的安眠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