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青燈牌
半間鋪正式開領月牌這日,天際還泛著青灰,街巷裡浸透了深秋的寒意,羅莧娘卻早早把灶門給生旺了。
溫初一蹲在旁邊添柴,火舌一卷,烤得她鼻尖發熱。她伸手去揭鍋蓋,被熱氣撲了一臉,忙往後縮。
「哎呀,差點給我燙熟了。」
羅莧娘把她往旁邊一撥:「知道燙還湊這麼近?沒個正形。」
溫初一掏出帕子擦了擦臉,眼睛卻亮晶晶地盯著鍋里:「今日可是開牌頭一天。外頭風這麼涼,要是人家進門喝一口水,發現是冷的,肯定轉頭就往街西邊的茶樓走,連咱家牆上的價牌都不會多看一眼。」
羅莧娘嘴上嫌她,手卻又添了一把柴:「那你也別亂喊。街坊還沒開門呢,叫人聽見,還當咱家一早煮了什麼寶貝。」
溫初一低頭看鍋。裡面只滾著清水,熱氣一陣一陣往上冒。
她彎了彎唇角,輕聲道:「外縣來的舉子們趕了一夜的夜路,風餐露宿的,到了府城若能先喝上一口熱乎水,心裡總歸能熨帖些。」
正說著,薛硯青打起青布簾從後院走了出來。他今日穿了件半舊的月白長衫,袖口利落地挽至小臂,修長的指骨間捏著昨夜剛寫好的價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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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燈、明燈、金燈三行字,墨跡堪堪半干,木牌的邊緣甚至還帶著些新刨出來的毛刺,透著股新鮮的松木香。
溫初一立刻像只聞著味兒的小貓,伸出雙手:「快,給我瞧瞧。」
「小心些,墨還沒全乾。」薛硯青溫聲囑咐,將牌子輕輕放在她掌心。
她捧著牌跑到門口,借著稀薄的晨光照了照,又指揮道:「薛案首,勞煩你把『青燈』這一行,再往門外頭掛半寸。」
「為何?」
「寒門學子臉皮薄,」溫初一頭頭是道地分析,「他們進門,多半是不敢往貴的看,只想偷偷瞅一眼最便宜的。若是掛得太靠里,他們看不清,又不好意思開口問,站一會兒抹不開面子可就走了,那多可惜。」
宋秋娘抱著帳本坐在窗下,聽見這話,忙把青燈那頁攤開。她一緊張,又想拿筆尖碰唇。
「秋娘,打住!」溫初一回頭,「可沒人拿墨當早飯呢。」
宋秋娘臉一紅,趕緊把筆放平:「我給忘了。」
「不打緊,今日咱們都是頭一回。」溫初一笑眯眯地把價牌掛到門邊的木釘上,自己退下台階看了看,偏頭問,「成不成?」
薛硯青順著她的目光望去,眼底漾起笑意:「成,很好。」
「你這人,連誇人都像是在學政大人面前批文章似的,四平八穩。」她嘴上挑剔,手卻歡快地把固定牌子的繩結往右挪了挪,「不過我愛聽,今兒你記得多說兩回。」
薛硯青低頭輕笑,走上前,自然地替她把最下面那只用來固定的木楔子按緊。
溫有倉坐在灶邊削竹籤,聽見這句,抬頭瞧了女兒一眼。
「初一說得對。」溫有倉嗓音微啞,「從前你爺爺在街口搭草棚的時候,也有個從清河縣來的窮學生。背著一隻破竹箱,兜里沒幾個銅板,夜裡死活不捨得花錢住店,就在咱們草棚的屋檐下縮著坐到了天亮。你奶奶心善,端了碗熱粥給他,他不要白食,硬是去後院劈了半擔柴來抵。」
溫初一手上的繩結一停: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啊,那後生中了秀才,衣錦還鄉前,特意繞道來咱家,在灶台上留了一串銅錢當柴錢。」溫有倉將削好的竹籤整齊地碼在竹籃里,嘆道,「窮苦人家出來的讀書人,骨頭硬。他們要的,其實也就是一口能暖胃的熱飯,和一張能挺得起腰板的臉。」
溫初一垂下眼眸,目光落在那根青布繩上,指腹在粗糙的繩結上輕輕捻了捻。
片刻後,她轉身走到桌案前,拿起筆,在一塊巴掌大的小木牌上歪歪扭扭地添了八個字:抵工抵錢,先寫清楚。
薛硯青看著她那筆張牙舞爪的字,沒有要替她重寫的意思,而是親自拿過那塊小牌,鄭重其事地掛在了價牌的最下方。
溫家半間鋪的第一塊青燈牌,賣出去得很慢。
日頭漸漸升高,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個瘦骨嶙峋的外縣童生。他背著一隻沉甸甸的舊書箱,腳上的布鞋沾滿了乾涸的黃泥。他在價牌前足足站了半盞茶的功夫,一隻手在洗得發白的錢袋口摸索了半天,摸緊了,又頹然地鬆開。
溫初一在灶邊盛著熱水,餘光瞧見他第三次抬起頭看向店裡,終於忍不住揚聲喊了一句:
「門外的客人,要看就進來看吧。站門口踩不壞地磚,不收你錢!」
那童生猛地一驚,臉唰地一下漲得通紅。他侷促地抱緊了書箱,這才邁過門檻。
溫初一瞥見,他那書箱底角磕破了一大塊,用粗糙的麻繩死死綁著,繩頭早已磨得起了毛邊,透著股被生活磋磨過的窘迫。
他進門先是規規矩矩地朝薛硯青作了個揖,又轉頭朝溫初一拱了拱手:「在下沈清石,清河縣人。敢問小娘子,這裡可是領院試月牌的地方?」
寒逢春正靠在牆角打瞌睡,聞言探出個腦袋:「清河縣?那可隔著兩座山呢!你幾時到的?」
「昨夜到的。」沈清石垂下眼,聲音乾澀,「城門關了,在城門外的大槐樹下歇了半宿,天亮才進來的。」
溫有倉削竹籤的手,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溫初一看著沈清石那起了一層白皮的乾裂嘴唇,二話不說,將一碗滾燙的白開水推到了桌沿:「別光站著,先喝口水暖暖。」
沈清石受寵若驚,連忙伸出雙手捧住粗瓷碗。熱氣裊裊升騰,熏得他因為受凍而僵硬的指節微微泛紅。他喝得很克制,很小心,一口滾水咽下去,喉結滾動,連帶著眼眶都像是被熱氣熏紅了。
喝完水,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青燈牌那一欄上。
青燈牌,每月一兩二錢。包熱水、一個自讀位、可看告示牆、題眼牆,外加一個寄存小木箱。
沈清石看完,手又一次摸向了乾癟的錢袋。他嘴唇囁嚅了半天,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:「溫娘子,這價錢……能不能,再少些?」
宋秋娘握筆的手頓了一下。
開門第一單,若是這價格讓了步,後頭的人可就全得順竿爬了。溫掌柜心裡門兒清,怎麼可能讓?
果然,溫初一拿起一塊描著青邊的木牌,在手裡拋了拋,乾脆利落地拒絕:「少銀子,那可不行。」
沈清石眼裡的光,肉眼可見地黯了下去。他苦笑一聲,正準備背起書箱告辭。
「不過——」溫初一話鋒一轉,「銀子不能少,但可以抵工。」
她反手將桌上的一沓舊告示紙推了過去,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:「你字寫得如何?別跟我說『尚可』,口說無憑,寫幾個字給我瞧瞧。就寫清河縣沈清石便好。」
沈清石愣住了。隨即,他眼底猛地迸發出一絲光亮,慌忙放下碗,從破舊的書箱裡翻出筆墨。
那支筆毛分了叉,他抿了抿筆尖,寫得很慢。清河縣三個字端正,沈字稍瘦,石字落下去卻有點硬,像人咬著牙。
溫初一湊近看:「這個石字倒是很有脾氣。」
沈清石抬起頭,指尖還沾著一點沒擦淨的墨痕,眼神卻亮得驚人。
「真好看。」她將紙遞給身後的薛硯青,「薛案首,能抄告示吧?」
薛硯青看一眼:「字跡清晰,筋骨尚在。慢些也無妨,清楚就好。」
溫初一這才把青燈牌放到沈清石面前:「每日清晨替溫家抄一遍告示。書箱寄存人多時,這算你做工,按月抵三錢銀子。剩下的九錢,一次交清。行不行?」
沈清石捧著碗的手緊了緊,忙點頭:「行!行的。」
「哎,先別答應得這麼痛快。」溫初一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個舊沙漏,擺在桌上,
「抵工是要按時辰算的。少干一刻鐘,我雖然不扣你的飯,但要在帳上記你一筆。若是少幹了半日,那對不住,我可就不能當沒看見了。」
「溫娘子放心,在下絕不會躲懶逃工!」
「我也沒說你會躲呀。」溫初一笑眯眯地把錢匣子往外推了推,「醜話說在前頭,總好過日後大家扯皮翻臉,你說是吧?」
靠在牆角的寒逢春聽得直樂,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。
沈清石臉更紅了,卻把錢袋打開,倒出一塊碎銀和幾串銅錢。銅錢落在桌上叮叮噹噹,數到最後,掌心只剩十來文。
溫初一沒盯他的手,她轉過身,從灶台的大竹籠里拿起一個白胖紮實的粗糧飯糰,隨手擱在了他的破書箱上。
「諾,這個拿著。今日後廚手抖做多了,放涼了硬邦邦的,賣也賣不出去。」
沈清石盯著那個比成年人拳頭還大的飯糰,嘴唇抖了抖,半晌沒說出話來。
寒逢春剛直起腰想開口,溫初一一個眼刀就飛了過去:「你看什麼看?想吃自己掏錢買。」
「我連個響兒都沒出呢!」
「你臉上寫了。」
寒逢春摸摸臉,很冤地坐回去。
沈清石深深作了一揖,嗓音沙啞:「多謝溫娘子。」
「無礙。」溫初一翻帳,「這飯糰先掛在你名下。哪日你幫我多抄了一張告示,我就讓秋娘給你劃掉一筆。」
沈清石看著她明明心軟卻非要裝得算計的模樣,忽地釋然地笑了一下。他笑起來時,眼角帶著幾道細密的紋路,那是常年在風霜里吃苦留下的印記,卻透著股清正。
有了這第一塊青燈牌打底,半間鋪門口的活氣才算真正慢慢熱絡起來。
沒過多久,又來了一個臉色蠟黃、背脊有些佝僂的落第書生。他說自己夜裡要在客棧替人抄帳本餬口,想白天來這兒借個地方睡覺,一開口便小心翼翼地問:「溫娘子,若我只在夜裡來這兒坐兩個時辰看書,也要按整月的價錢算麼?」
溫初一沒急著答覆,而是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。這書生的青衫下擺沾滿了陳年墨點,眼下的烏青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,人卻還死死撐著斯文客氣的儀態。
「你夜裡替人抄帳,白日睡在哪裡?」她問。
「客棧老闆寬厚,讓我在柴房邊上搭了一塊門板。」
「那你夜裡還敢來我這兒熬夜讀書?眼睛不要了?」溫初一皺著眉,把帳本翻到空白的一頁,「罷了,我給你記個夜坐。三夜起算,燈油錢另添。不過醜話說在前面,你若是坐著坐著睡死過去,我可是會讓夥計叫醒你的。若是叫不醒,就把你連人帶書挪到後頭冷板凳上去,茶水錢照收不誤。」
寒逢春立刻跳出來狂拍胸脯:「嫂夫人放心!這叫人起床的差事,我最在行!」
溫初一斜了他一眼:「你悠著點,別喊得像黑白無常來叫魂似的。」
那佝僂書生聽出她話里的通融,蠟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感激的笑,痛快地摸出銅板交了錢。
……
半日忙活下來,青燈牌竟然陸陸續續賣出了十二塊。
溫初一站得腳底板都酸了,毫無形象地蹲在門檻邊揉著小腿肚。宋秋娘抱著厚厚的簿子走過來,聲音比清早開張時響亮、底氣足了不少:「掌柜的,核過帳了。青燈賣出十二塊,寄箱位租了三個,抄告示抵工的七人,還有夜坐的一人,先交了三夜的錢。」
「好,記清楚就行。」溫初一接過帳本隨意翻了翻,看到沈清石那一頁時,動作停住了。她將帳本遞迴去,「沈清石那筆飯糰錢,別劃。」
宋秋娘愣了一下,壓低聲音問:「啊?真不劃呀?那飯糰不是……」
「先掛在帳上吧。」溫初一用手背隨意地蹭掉額頭上的汗珠,輕聲道。
宋秋娘似懂非懂地把那一頁帳角折了個小三角,用力點了點頭。
傍晚時分,夕陽的餘暉給半間鋪鍍上了一層暖金。
沈清石坐在了最靠牆、也最僻靜的那個自讀位上。他將今早那個飯糰小心翼翼地掰成兩半。一半細嚼慢咽地吃了,另一半,則用一張乾淨的舊油紙仔仔細細地包好,壓在了書箱的最底層。
溫初一在櫃檯後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這一幕。她什麼也沒說,只是拎著銅壺走過去,默不作聲地在他手邊的粗瓷碗裡,又續滿了一碗滾燙的熱水。
沈清石開始抄錄今日的第一張告示。或許是太久沒有用過好墨,他落筆的第一畫微微有些發抖,寫到寧州府三個字時,手腕頓了頓,墨跡險些暈開。
薛硯青恰好拿著書卷從他身旁經過。他沒有出聲指點,也沒有居高臨下地替他代筆,只是極其自然地伸出手,替沈清石將那張有些卷邊的告示紙角,平平整整地壓好。
沈清石抬起頭,看了這位年輕的案首一眼,眼神複雜。隨後,他深吸了一口氣,再次低下頭,將後頭的日期寫得遒勁有力,擲地有聲。
溫有倉拄著拐杖站在內院門邊,靜靜地看著這一幕,拐杖在青石板上輕輕點了點。
「清河縣出來的人,這字骨,還是硬的。」老人輕聲呢喃。
溫初一聽見父親的感嘆,彎了彎那雙澄澈的桃花眼。
夜色如一塊巨大的青黑色幕布,嚴嚴實實地壓了下來。牆邊那一排刻著「青燈」的木牌,在燭火的映照下,排成了一小列整齊的影子。
寒逢春蹲在櫃檯邊,掰著手指頭算帳,有些泄氣地嘟囔:「嫂夫人,青燈這檔價位也太低了。咱們忙活了一整天,賺得也太慢了些,這得猴年馬月才能發財啊?」
溫初一不緊不慢地將桌上散落的木牌一塊塊理齊,疊好。
「慢就慢唄。」她挑了挑眉,「你沒瞧見今日咱們鋪子門口這人氣有多旺嗎?南巷那些摳搜的屋主們,只要長了眼睛,就知道咱們溫家是真的能把各路考生招徠過來。等名聲打出去,之後求著找我們合作的屋主,只多不少。」
她伸手拿起沈清石的那塊牌子,指腹再次在那根磨人的青布繩上捻了捻,目光深遠。
「窮人的錢確實薄,薄得像紙。可人若是爭氣,一朝金榜題名……」她輕笑一聲,「未來,可期啊。」
薛硯青聞言,從書卷中抬起頭,靜靜地看向她。
燭火搖曳。她正鼓著腮幫子,低頭輕輕吹去木牌上沾染的一點浮灰。跳躍的燈光打在她軟乎乎的腮邊,鍍上一層毛茸茸的暖暈,而那雙看向未來的眼睛裡,亮晶晶的,比滿室的燈火還要明亮幾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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