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題眼牆前第一燈
「金燈呢?」
溫初一捏起那塊剛描好金邊的木牌,對著窗外的天光拿遠了端詳,又湊近了細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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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五塊夠了。」她把牌往桌上一放,「多了我伺候不起。」
寒逢春正靠在門邊嗑瓜子,聞言樂了:「稀奇,這世上還有嫂夫人為了銀子都伺候不起的人?」
「怎麼沒有?」溫初一伸出指尖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點未乾的金粉,「一盞金燈,那是八兩銀子!八兩啊。若是人家花大價錢熬夜苦讀,我大半夜的卻只端上去一個冷硬的炊餅,別說人家要來掀桌子討說法,我自己收這錢都覺得虧心。」
坐在對面的柳玉娘聞言,用團扇遮著半張臉,輕聲笑了。她拿扇柄敲了敲掌心:「你若真怕,聽雨樓後院倒是能騰出兩間上好的清靜房借你。至於夜食如何供、弄壞了東西怎麼賠,你白紙黑字寫在規矩里,掛出去便是,成不成?」
「成!」溫初一眼睛一亮,立刻將手邊的帳本和狼毫筆一股腦推到薛硯青面前,討好道,「勞煩薛案首執筆,規矩寫得凶一點,鎮鎮場子。」
薛硯青正慢條斯理地研墨,聞言眼波微抬,似笑非笑地看著她:「要多凶?」
溫初一被他看得氣勢莫名弱了三分,連忙把話往回找補:「也別太兇了,別把財神爺嚇跑了。你就寫清楚些。夜裡送飯若涼了,算咱們店裡的錯,可若是客人發脾氣碰壞了燈罩,得照價賠償。對了,字可千萬別寫得像衙門口貼的通緝令似的,陸明達若是看見了,准得嚷嚷著晦氣。」
柳玉娘笑出聲:「這話你也敢說。」
「他又沒在這兒。」溫初一說完,趕緊往門外看了一眼,「沒在吧?」
寒逢春笑得扶住窗框。
傍晚時分,落日熔金,半間鋪子的屋檐下掛出了新制的木牌。
溫家院試月牌,明日開領。
下頭另掛一塊小牌,寫著:准題莫問,題眼可聽。
兩個外縣考生背著書箱從巷口過來,衣擺上還有路塵。其中一個伸頭看了半日,終於問:「敢問小娘子,題眼是何物?聽著莫不是能押中考題?」
溫初一正踩著矮凳擦拭剛掛上去的燈罩,聞言手裡的動作頓了頓。
這幾日,學政大人即將臨考的消息傳得滿城風雨。青槐書院的夫子們近來授課總繞不開士心二字,就連街角賣書的錢家小孫子也嘀咕,說來買《小學》的考生突然多了。
這些細碎的消息像灶膛里崩出的火星子,落進她耳朵里,到底哪一點能燎起火來,她其實也說不準。
可她心裡那把火,確實已經熱了。
「你明日來聽吧。」溫初一把燈罩擦亮,抬頭看那考生,「我不敢賣准題,那是騙人的勾當。考題往哪個方向出,總得有人幫你們提著燈照一照路。你們寒窗苦讀十年,若是連寫十篇文章都偏了題,豈不是連買紙的錢都心疼?」
那考生忙問:「那要錢麼?」
「今晚不談錢,只賣熱粥。」溫初一跳下矮凳,用毛巾指了指鋪子裡正咕嘟冒泡的大鐵鍋,「明日正式看牌。價目牌就掛在牆上,你們站著看,不收文錢。若是覺得有用,想坐下來聽細緻的,那就得掏錢買座了。」
另一個考生被她這副坦蕩市儈的模樣逗笑了:「小娘子說話倒是直白。」
「做買賣嘛,直白點好,不騙人。」溫初一把碗遞過去,「粥六文,若要加一碟爽口鹹菜,另加一文。兩位遠道而來,先喝口熱乎的暖暖胃,別站在這風口裡吹。若是臨考前吹病了,不僅要花錢抓藥,還耽誤前程不是?」
正說著,寒逢春從櫃檯後頭探出一個腦袋,故意扯著嗓子喊:「嫂夫人,我也是遠道而來的!我從窗戶邊一路走到灶台邊,腿都酸了,給我來一碗!」
溫初一頭也沒回,木勺在鍋沿上敲得梆梆響:「你喝?七文。」
「作甚又多一文?」
「你話太多了,費我嗓子。」
鋪里舖外都笑起來。熱粥的米香隨著笑聲在暮色中氤氳開來,將半間鋪子原本那點陳舊的灰塵味,壓得乾乾淨淨。
夜深後,眾人陸續散了。
厚重的門帘落下,隔絕了外頭的寒風。半間鋪子裡,只剩檐下那一盞剛擦亮的孤燈,靜靜地亮著。
溫初一把新鑰匙壓在掌心,摸了又摸。那齒口硌著手,她卻捨不得鬆開。
薛硯青關好後門,回來見她還站在題眼牆前。
「捨不得走?」他走上前,聲音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溫和。
「嗯。」溫初一張開手,把掌心裡那把帶著體溫的鑰匙遞給他看。眼裡映著牆上的燈光,亮晶晶的,「你說,這面牆明日會不會嫌我吵呀?要是上面掛了一堆沒用的錯文章,若我沒管好這攤子事,柳娘子一定會在心裡笑話我的。」
薛硯青沒有去接那把鑰匙,而是伸出手,將她張開的五指連同鑰匙一起,用指節把她蜷著的手指慢慢攏好。
「我陪你一起管。」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溫初一抬起眼眸:「可你明日還要看文章,還要抽空備考院試,哪裡忙得過來?」
「忙得過來。」薛硯青道,「也陪你。」
溫初一的心像是被浸進了那鍋熬得濃濃的熱粥里,咕嘟咕嘟地冒著甜泡。她嘴上卻不肯承認,故意轉移視線,一把抓起他的袖口:「哎呀,你袖子蹭到灰了。」
她拿帕子給他擦,擦了兩下才發覺兩人挨得近。
薛硯青正低垂著眼眸看她,昏黃的燈光落進他深邃的眼底,化作兩簇幽暗的火苗。
溫初一擦拭的動作停在了半空,聲音不自覺地軟了下來。
「你可別這樣看我。」她說,「明日金燈牌還沒賣出去呢。」
薛硯青低聲笑了,微微低頭,在她被木刺扎過的指尖親了一下。
溫潤的唇瓣觸碰到指尖的瞬間,溫初一渾身像過了電似的一抖,手裡的鑰匙差點掉下去。
他替她接住,隨後,強行掰開她因為緊張而僵硬的手指,將鑰匙重新塞回她的掌心,攏緊。
他喉結微動,嗓音裡帶著一絲誘哄的低啞:「掌柜的,收好罷。」
溫初一死死攥緊那把鑰匙,覺得不僅是耳朵,連脖頸都燒了起來。她硬撐著最後一點掌柜的威嚴,還要嘴硬:「收好了!你也收好你的手,明日要寫價牌,別在這兒動手動腳的。」
薛硯青眼裡的笑意卻快要溢出來了:「好。」
檐燈晃了一下。半間鋪的牆空了一日,終於等來了第一夜。
回到家裡時,溫初一還攥著那把新鑰匙。
上了床,她先把鑰匙放在枕頭邊的帳本上,看了看,覺得不穩妥;拿起來塞到枕頭底下,躺下試了試,又嫌硌腦袋;最後折騰了第三回,小心翼翼地把它壓在了床頭的小木匣上。
薛硯青洗淨了手,帶著一身水汽從屏風後繞出來,正巧看見她這番折騰,終於沒忍住,靠在床柱上低低地笑了一聲。
溫初一立刻回頭:「笑什麼?這是半間鋪的鑰匙,可比尋常銅片要緊多了!」
「嗯,很要緊。」薛硯青順著她的話點頭,走到床榻前。
「當然要緊!」她盤腿坐在床沿,忍不住又伸出指尖去摸那鑰匙的齒口,「明日,青燈、明燈、金燈,所有的進項都要從那扇門裡進來。牆上掛著的那些字,還有我的買賣,全靠它守著呢。」
薛硯青沒有接話。他走到她面前,直接單膝蹲下身,不由分說地將她白日裡被木刺扎過的那隻手拉了過來,放在掌心裡仔細端詳。
溫初一瑟縮了一下,想往回抽手:「已經不疼了。」
「別動,我看看。」
他扣住她的手腕,低頭,溫熱的唇再次印在了那處已經看不出痕跡的淺紅小點上。與鋪子門前那蜻蜓點水的一吻不同,這一次,他吻得很慢,甚至用鼻尖輕輕蹭了蹭。
溫初一心口一顫,慌亂地看向緊閉的房門:「門閂插好了麼?」
「插了。」
話音剛落,薛硯青已經站起身,順勢坐在了床沿。他抬起手,將她因為折騰而散落到臉頰側的一縷碎發,動作輕柔地別到了耳後。
粗糲的指腹有意無意地擦過她的耳垂。
在這個狹窄靜謐的床榻間,白日裡半間鋪子那些喧囂的人聲、嗆人的灰塵、摔打的木牌、沸騰的熱粥……仿佛全被那道門閂死死關在了外頭。此刻,溫初一的世界裡,只剩下掌心裡鑰匙的一點涼意,和眼前這個男人鋪天蓋地壓過來的灼熱氣息。
「今日在鋪子裡,你好像說過,夜裡的帳,夜裡再算?」薛硯青看著她通紅的臉頰,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。
溫初一臉一下紅透:「我那是隨口說的!」
「我記帳了。」
「你怎麼什麼都記啊?」
「溫掌柜的帳,一筆都不能漏。」
她被這句話堵得心軟,原本抗拒的手,不知怎的,竟鬼使神差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。
「那隻准算一點。」她聲音小了些,「明日開鋪第一日,我要早起才行。若我起晚了,娘會罵我眼睛鑽錢眼裡,人也鑽被窩裡起不來……」
薛硯青眼底的光暗了暗,喉間溢出一聲輕笑,隨即低頭吻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唇。
這個吻比半間鋪檐下那一下深。白日裡不能碰太久的手,不能被寒逢春看出的臉紅,全在夜裡慢慢補回來。
溫初一起先心裡還記掛著那把鑰匙,慌亂間,手摸索到了小匣子邊,卻被薛硯青一把反握住,十指交纏著,牢牢按在了他寬闊的肩膀上。
紅暈從她的臉頰一路蔓延到了鎖骨,她羞得渾身發燙,被他按住的手指卻本能地收緊,再也沒有鬆開。
帳子落下時,新鑰匙被壓在床頭小匣上,齒口朝內。溫初一後來困得眼睛睜不開,還伸手摸了一回。薛硯青替她把鑰匙往裡推了推,又把她的手握回被中。
「收好了,安心睡吧。」他貼著她的耳廓,輕聲哄道。
溫初一迷迷糊糊嗯了一聲:「明日開門。」
「嗯,明日開門。」
薛硯青低低笑了,吻落在她發間。
「都聽掌柜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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