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閱卷先生看見她了
府試末場後的試棚街,像一口剛離火的鍋。
考生們終於不用隔日往考棚里鑽。點名牌一撤,搜檢柵前也空了,溫家棚邊只剩亂放的考籃和沒吃完的飯糰。長凳上歪著一個外縣考生,書箱還抱在懷裡,指節慢慢卸了力。
寒逢春從考棚出來時拍著胸口嚷著說要吃三碗面。
溫初一看他額頭差點磕進湯里,一把把碗挪開。
「你這是吃麵還是拜面?」
寒逢春迷迷糊糊抬頭:「拜也行,只要它讓我上榜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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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面可不管這個。」溫初一道,「面只管你別餓死。」
許原白坐在旁邊,難得沒有刺他,只把自己的半碟小菜推過去。
寒逢春看了看小菜,又看了看他:「許兄,你今日像人。」
許原白冷冷道:「你再說,我就收回了。」
寒逢春立刻夾菜。
薛硯青沒有立刻吃。他先把考籃放好,坐下時手指還沾著一點墨。
溫初一看他臉色:「你先喝粥罷。」
她給他盛的是淡粥,裡頭臥著一個雞蛋。薛硯青看見雞蛋,抬頭看她。
「今日不記帳?」
「記。」她嘴硬,「末場雞蛋一枚,算我押在你身上的利錢。」
薛硯青低頭喝粥,熱氣遮住他眼裡的笑。
府試院裡的燈重新點上,卷匣一隻只搬到案上。陸幕友洗過一回筆,茶盞還擱在手邊沒動。
末場卷子比前幾場少,能到這裡的童生,多少都有章法。可題落市肆信約,反倒最容易分出高下。
陸幕友翻了幾份,硃筆常停在禁奸商旁邊。還有一篇把平價寫得極狠,鋪戶一開門便像犯了錯,把商賈罵得像人人該閉門受罰,賺錢有罪。
另有一份滿紙仁義,看到末尾仍不知落到了哪個實處上。
陸幕友翻到薛硯青末場卷時,已經有些預感。
可看到市有利而後貨通,約有信而後人安那句,仍舊把硃筆放下了。
他一路看下去。
利不可絕,信不可廢。價有明牌,貨有等級,約有憑據,賠有定說。官府不代民開鋪,不使商不得利,只禁欺詐、核爭訟、使信約可行。
文章不華艷,每一層都能接得住。
尤其是明其等,則貴不為誑,明其短,則廉不為欺這一句,陸幕友看了許久,忍不住拍了拍案角。
旁邊幕友抬頭:「又是他?」
「又是他。」
陸幕友把卷子遞過去。
幾人傳看一遍,神色都有些變。若說正場民力是撞題了,二場防弊還能說借了入場風波,三四場也沾著試棚街近日的事。到末場再看,五場全能切中,又都能從小處歸到治事之理,這押題二字便壓不住了。
押題可押不出這樣的收束。
知府覆核時,特意讓人把薛硯青五場卷子重新排好。
他一份一份看過去,最後把末場卷壓在最上。
「此子有根。」他說。
府學教授點頭:「書讀得熟,才壓得住這些街面事。」
府學訓導笑道:「這話若叫書院學生聽見,怕要去溫家多喝幾碗湯。」
知府看他一眼:「去喝湯容易,但要他們能把湯棚前的帳寫明白,才算真本事。」
眾人都笑。
笑過後,知府提筆,在薛硯青名下畫了一個圈。
「列前。」
陸幕友問:「榜首?」
知府沒有立刻答。他又取了另兩份前列捲來看。那兩份也好,一份辭藻清勁,一份經義熟練。若在尋常府試,皆可居前。可與薛硯青五場相較,一個少了實政之氣,一個少了貫通之力。
良久,知府道:「榜首。」
府學教授輕輕頷首。
府學訓導道:「那談文局?」
「等榜出後。」知府道,「先同青槐書院打個招呼。人請來後,別擺問案的架勢。若滿堂只顧夸,他未必聽得進去。把卷子攤開,同他說破題、承轉。」
陸幕友笑道:「只怕試棚街先熱鬧起來了。」
知府想起小吏抄回來的那排明價牌,眼裡也有一點笑意。
「熱鬧也好。」他說,「讀書人若從沒在熱鬧里站過,紙上的文章也太涼了。」
試棚街上,溫初一正在算錢。
她把府試這些日子的進帳分成幾堆。
熱湯粥面的銅錢被攏進一個粗瓷碗,她又把飯糰錢撥到旁邊。寄存木匣、急寄和貴物舊損單獨壓在帳頁下,賃屋牌、明價牌旁邊只記名字,因為也沒有進錢數。府試院買水的二十四文最顯眼,她拿一張小紙包住,放到右上角。
宋秋娘看著那幾堆錢,眼睛都直了。
「溫娘子,這麼多。」
「還要扣掉米錢、柴錢、紙錢、鎖錢、木匣錢,那欠出去的飯糰也還沒回款呢。」溫初一嘴上這樣說,手指卻摸了摸銅錢堆。
羅莧娘在旁邊笑:「摸吧。今日沒人笑你。」
溫初一立刻又摸了一下。
她摸完銅錢,又把寄存木匣那頁翻出來。
木匣收的錢不算多,可來寄東西的人也總要在溫家檐下多站一會兒。有人順手買了熱湯,看見賃屋牌後又問南巷哪家屋頂不漏。
那明價牌旁邊沒寫進帳數,可錢掌柜今日卻讓小孫子送來一包碎紙,說以後若是溫家這邊要寫牌,先從錢家拿。
溫初一盯著帳頁,拿筆在空處畫了一道小門。
宋秋娘湊過來看:「溫娘子,這是屋門?」
「先當屋門罷。」溫初一把那道門圈了圈,「人先進這道門,後頭才知道往哪處去。」
薛硯青坐在檐下,看她把錢分來分去。末場卷子裡那些利與信一文一文落在她指尖,便有了銅錢的分量。
夜深時,府衙小吏從街上經過,停在溫家棚前。
「薛公子在?」
薛硯青起身:「在。」
小吏沒有多說,只道:「榜後,府學教授和訓導或要請薛公子到青槐書院談文。請公子先有個準備。」
熱水棚前一下靜了。
寒逢春眼睛瞪圓:「談文?府學教授?」
溫初一也抬頭,手裡還捏著一枚銅錢。
小吏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桌上分好的錢堆,忍著笑走了。
溫初一低頭看銅錢,又看薛硯青。
「這要收禮嗎?」
薛硯青一怔。
寒逢春終於笑倒在桌上。
薛硯青耳根微紅,卻認真答她:「不用。」
溫初一鬆了口氣:「那就好。府試剛賺一點,可別一談文全談出去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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