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考完再同你算帳

  第五場入場時,試棚街反倒安靜得叫人不習慣。

  人少了太多。

  正場那日擠在溫家熱水棚前的人,如今只剩一小半。能走到末場的童生,臉上都有一種撐到最後的倦。有人眼下發青,嘴唇起皮,還有人把飯糰拿在手裡,咬了兩口便咽不下去。

  

  溫初一今日沒有催著多賣。

  她把熱湯熬得淡些,飯糰也做的小了些。寒逢春看見,立刻道:「嫂夫人,今日飯糰為何瘦了?」

  「怕你們撐著。」

  「我能撐。」

  溫初一把小飯糰塞給他,「末場了,還是讓你的肚子安分些罷。」

  寒逢春嘆氣:「我竟輸給自己的肚子。」

  許原白從旁經過,丟下一句:「你輸的地方可不少。」

  寒逢春被噎得半天沒還上嘴。

  薛硯青來取考籃時,溫初一沒有像前幾場那樣細細摸袖口。只把竹筒遞給他:「去吧。考完回來喝熱水。」

  薛硯青看了她一眼,眼神停了一下隨後轉身入隊。

  府試院門內,第五場的考棚更空。桌與桌之間隔出清冷的縫隙,紙聲落下去都聽得清。

  梆子響,卷面展開。

  題面很快映入眼中。

  市肆交易,貴在信約。若考棚外士子云集,物價易浮,人情易擾,當何以使商賈有利、士子無困、官府無擾。

  薛硯青指尖停住。

  民力、防弊、恤士、約信,這幾日一路走來,竟像都在等這一題收口。

  他沒有急著寫。

  左前方的號房先響起磨墨聲,那考生把袖子往上一挽,破題沒打草稿便落了筆。隔壁卻安靜得很,一隻手壓在卷角上,把紙按出一道斜折。寒逢春坐得不遠,盯著士子無困這四個字看了半晌,忽然把腰間冷飯糰往裡塞了塞,提筆寫得飛快。

  薛硯青蘸墨。

  破題落下:

  市有利而後貨通,約有信而後人安。治市者,不奪其利,而明其信,則擾可息也。

  他先立「利不可絕」。商賈逐利,非盡可責。府試士子云集,茶飯、紙墨、居處、竹器皆勞皆本。若官府一概壓價,鋪戶無利,反致閉門惜售。再立「信不可廢」。若價隨口變,貨以次充好,押錢無憑,賠付無說,則士子未入場而心已亂,民間怨氣亦聚。

  中段他寫明價、分等、賠付。

  價有明牌,使買者知所取。貨有等級,使貴者有貴由,廉者有廉限。約有憑據,使臨時變價不得奪人所急。賠有定說,使商賈不畏無端訟,而士子不受暗損。官府之責,不在代民開鋪,亦不在使商不得利,而在禁欺、核爭、使信約可行。


  寫到這裡,他想起溫初一沒有把便宜說成善,只是把每樣東西放到牌上,讓人自己去辨。

  這可比一味壓價更難。

  他在卷上寫:明其等,則貴不為誑。明其短,則廉不為欺。

  筆鋒到這裡,心裡像有一口氣順了。

  府試院外,溫初一也在排牌。

  她今日把檐下所有牌都取下來,重新擦了一遍。飯糰熱湯牌、寄存木匣牌、貴物舊損牌、賃屋牌、紙墨牌、醬菜牌、考籃分等牌……

  這些牌一塊塊擺在長桌上。宋秋娘在旁邊核價,掌柜和鋪戶們都站成一排,誰也不肯讓自家的牌被放到後頭。

  「錢家紙墨該靠前。」錢掌柜道,「考生得先買紙再寄存。」

  何掌柜立刻道:「不吃飯,買紙有什麼用?」

  馮記冷聲:「考籃才是入場之本。」

  溫初一把一塊熱湯牌拍在最前頭。

  「還是先喝水罷。」

  三人都閉嘴。

  宋秋娘低頭笑,把牌按溫初一說的順序重新排。先是熱湯飯糰,接著紙墨考籃,再是寄存急寄,後頭賃屋明價。溫初一看了看,又把寄存牌往前挪了一點。

  「這個也要早看。東西丟了再來可就不靈了。」

  柳玉娘站在聽雨樓門口,看了半日,忽然道:「你這排法,倒像把考生從清晨到夜裡都排了一遍。」

  溫初一被她說得一怔。

  清晨喝湯買紙,入場前急寄不該帶的東西,散場後找屋吃飯。這樣一想,試棚街這些零碎生意,竟真連成了一日。

  她低頭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:「那就按這個排吧!」

  過了一會兒,府衙小吏又來了一趟,抄了幾塊牌上的價。

  傍晚,薛硯青寫完最後一筆時,掌心有薄汗。他把卷子從頭看到尾,確認沒有一處遺漏,才輕輕放下筆。

  末場結束的梆子響起,考棚里有人長長吐出一口氣,而後伏在桌上半晌沒動。寒逢春轉頭看他,嘴唇動了動,最後只做了個餓的口形。

  薛硯青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  府試五場,到此終於考完了。

  門開時,暮色正往試棚街壓下來。

  溫初一站在熱水棚前,手裡捧著一隻乾淨竹筒。她一眼看見薛硯青,眼睛亮了。

  「考完了?」

  薛硯青走到她面前,掌心空著,指節上還有一點干墨。


  「考完了。」

  溫初一把竹筒往他手裡一塞:「那先喝水。」

  薛硯青接過竹筒,沒立刻喝,只低頭看她。

  「看什麼?」溫初一被他看得耳根發熱,「水又不會自己進你嘴裡。」

  薛硯青這才喝了一口。

  熱水入喉,他像終於從那間空蕩蕩的考棚里走了出來。溫初一看見他握著竹筒的手鬆了一點,自己胸口那口氣也跟著落下去。

  「五場都交了?」她問。

  「都交了。」

  「飯糰吃了?」

  薛硯青頓了一下。

  溫初一立刻眯起眼。

  他低聲道:「吃了一半。」

  「剩下一半呢?」

  「寒逢春看起來更餓。」

  溫初一氣笑了:「你倒會做人情。」

  薛硯青把竹筒握在掌心,聲音低下來:「回來再同你算帳。」

  「算什麼帳?」

  「這幾日叫你提心弔膽的帳。」

  溫初一眼眶一熱,忙把臉別開:「那帳可挺貴的。」

  「我認。」

  她回過頭,看見他一身疲色,偏還這樣認真,心裡軟得不像話。

  「先欠著吧。」溫初一把竹筒往他手裡又推了推。

  府試五場,到此都考完了。

  溫初一捧著空竹筒站在原地,心裡那隻算盤卻還沒有停。她同薛硯青之間欠下的這一筆,也得等紅紙貼出來,才知道該怎麼慢慢算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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