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這文章有煙火氣

  府試院裡的燈,亮到了後半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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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四場卷子攤開時,知府先按住名次冊,讓人把薛硯青前幾場謄本一併取來。

  陸幕友抱著卷匣進來,袖口沾了點墨。他這幾日看卷看到眼裡全是字,尋常好文章已經不能叫他多抬頭。可薛硯青這幾份卷子放在一處,味道便變了。

  正場民力,寫鋪戶與寒士,不空喊仁政。

  二場防弊,寫有籍、有憑、有證,不把嚴禁寫成濫疑。

  三場恤士,寫居食有定,商賈有利,士子不亂其志。

  四場約信,寫價有明目,約有定辭,變有先告,爭有可憑。

  題目不同,像四條路。可攤開一看,都通向同一處。

  府學教授先道:「此子文章取巧之外,還有活法。他每題都能落到人身上,又能收回經義,這可不散。」

  府學訓導點頭:「青槐書院從前說他文章端正,少活氣。如今倒像開了竅。」

  知府看著卷子,問:「這幾日試棚街可還有什麼事?」

  小吏便把溫家熱水棚、寄存木匣、貴物舊損、南巷賃屋牌、明價分等牌一一說了。說到好貨不能跟爛貨同牌時,陸幕友忍不住笑。

  「這話雖俗了些,卻挺有理的。」

  知府沒有笑,只把四場卷尾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「他卷中不曾寫溫家與某鋪某屋。」知府道,「這點好。讀書人若只把門外熱鬧搬進卷里,是雜記,只有能從熱鬧里見法度的,才是文章。」

  府學教授摸著鬍鬚:「末場若題落市肆信約,他倒未必吃虧。」

  「不要為他設題。」知府看他一眼。

  府學教授忙笑:「自然不敢。府試題早有範圍,不過近日試棚街這些事,確也正是地方該看之處。」

  知府沉吟片刻:「末場之後,若他不失,可請來談談。」

  陸幕友道:「到府衙?」

  「不必。」知府道,「童生未成生員,驟入府衙,反惹閒話。讓青槐書院那邊設個談文局,府學教授、訓導去,我也可順路聽一聽。」

  府學訓導會意:「學生明白。」

  話說到這裡,知府又把卷子往前推了推。

  「榜名未定,先不要傳出去。」

  四場卷子從閱房退出來時,天邊已經泛白。

  試棚街還是緊繃著。

  第五場在後頭,四場小案還沒貼。能走到這一步的考生,誰都不敢把下一日當成尋常休整日。清早一開門,溫初一便看見方有岳坐在熱水棚外頭,手裡捧著一碗粥,半天也沒動。


  寒逢春比他好不到哪裡去。嘴上說自己昨夜睡得很好,轉頭就把醒神茶當成熱湯喝,苦得臉都皺起來。

  溫初一把碗從他手裡奪回來:「你這是喝茶麼?我看你是在用命在喝!」

  寒逢春苦著臉:「我總覺得少喝一口,就要少寫半頁。」

  許原白站在旁邊,袖中還夾著書,聞言道:「你若少說兩句,便能多寫一頁。」

  寒逢春想回嘴,又看了看府試院方向,到底沒回。

  薛硯青坐在檐下溫末場舊題。書頁翻得很慢。他每看一段,目光便會落到長桌上那排明價牌。溫初一知道,他是在把這幾日的事往心裡收。

  午後,小吏又來了。

  這回他沒有隻站在檐下問話,而是拿著紙,把熱湯、飯糰、寄存、賃屋、紙墨、醬菜、考籃分等幾個牌上的價都抄了一遍。何掌柜趕忙把考前少鹽那一欄擦了又擦,馮記掌柜則把三等考籃往前挪了半寸。

  溫初一看得直想笑,又笑不出來。

  她問小吏:「這些抄去做什麼?」

  小吏道:「大人問試棚街考生居食。價既寫出來,便照價抄一份。」

  宋秋娘忙去取筆。

  這一抄,幾家商戶都老實了。錢掌柜連自家粗紙少一文的那行都重新核了一遍,嘴裡嘀咕:「這是給府衙看的,可不能錯。」

  小吏抄完價,揣著紙走了。檐下比方才更靜。

  何掌柜壓低聲音:「溫娘子,府衙真會管這個?」

  話音剛落,街口忽然有人跑來。

  「四場小案貼了!」

  熱水棚前的人又像被一陣風推起來。

  寒逢春第一個衝出去,跑了兩步又折回來,把自己的書袋塞給許原白:「替我看著!」

  許原白冷著臉接住,人卻也往府試院那邊走。

  薛硯青走出兩步,回頭看她。

  溫初一揮手:「看我做什麼?去看案!」

  他點了點頭,轉身進了人群。

  小案前很快擠滿了人。有人擠進去時還在背書,擠出來時整個人都空了。也有人一眼看見名字,反倒站在原地半天沒動,像不敢相信自己還能再進一場。

  寒逢春的聲音最先傳回來。

  「都在!薛兄和我都在!」

  溫初一心口一松,立刻又問:「許公子呢?方公子呢?」

  許原白從人群里走出來,神色仍舊冷淡,只朝她點了一下頭。


  方有岳出來得最慢。他臉色白,手裡還攥著自己的木牌,走到熱水棚前才低聲道:「還在。」

  宋秋娘輕輕吸了口氣,替他鬆了一口大氣。

  她把一碗熱湯推給方有岳:「喝吧!」

  方有岳接過去,手指還在抖。

  四場小案貼出後,試棚街又空了一截。沒找著名字的人低頭來取寄存物,宋秋娘按簿取牌,誰也沒有多問。有人拿了路引便走,走到街口又回頭看一眼檐下那些明價牌,像還有什麼話沒說完。

  傍晚後,街上慢慢靜下來。

  溫初一忙了一整日,到了夜裡卻睡不踏實。

  她夢見一排木牌全長了腳,錢家紙墨牌跑到南巷,黃三娘家的賃屋牌跳進粥鍋,馮記的上等考籃掛在何掌柜醬菜罈子上。她追著牌跑,跑到最後,薛硯青站在府試院門裡,手裡也拿著一塊牌,上頭寫著她不認得的字。

  她急得喊:「你快出來讓我認!」

  然後她醒了。

  屋裡燈還亮著一點。薛硯青坐在書案前,正整理第五場要帶的筆墨。聽見她動,立刻回頭。

  「吵醒你了?」

  溫初一揉了揉眼:「不是。夢見木牌跑了。」

  薛硯青微怔,隨即低聲笑。

  「笑什麼?」她坐起來,「你們讀書人夢見文章,我夢見木牌怎麼了?木牌也很忙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他把燈芯撥低,「木牌辛苦。」

  溫初一被他這一本正經逗笑,困意散了一半。她披衣下床,走到桌邊,看他把筆一支支排好。

  「明日末場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考完就不用再進去了吧?」

  「府試五場,末場後等閱卷放榜。」

  溫初一剛松下一口氣,目光又落到他攤開的筆上:「方有岳前幾場也都撐過來了,可你看他,每回看小案都臉白。你明日別因前幾場順就把末場看輕了。」

  薛硯青點頭:「我不會懈怠的。」

  她看他眉眼清瘦,忽然把白日剩下的半碗甜湯端來,放到他面前。

  「喝了繼續睡罷。」

  「你呢?」

  「我夢裡追木牌累了,也要繼續睡。」

  薛硯青接過甜湯,喝了一口。湯已經不燙,甜味也淡,可他喝得很慢。

  溫初一撐著下巴看他:「你明日若題又被我押中了,會不會有人更說我們遞消息?」


  「會。」薛硯青道。

  她嘆氣:「那可真煩。」

  「所以我不能只奔著中題寫。」他把碗放下,指腹在碗沿停了一下,「得讓閱卷者看見,題若碰上了,是因為這幾日的事本就該入文。」

  溫初一聽得半懂,卻很喜歡這句。

  她想了想,道:「那你明日別總想著我押中了題。你就想著,若有人花十八文買好籃,也不能叫他像傻子一般被騙了,他要的是貴得有道理。還有那街口買十二文籃子的那個,只想拎個能進場的東西。這些個商戶也要賺錢交租,而考生袋裡卻也就剩那幾文錢了。」

  薛硯青看著她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她回到床邊,「我說錯了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他輕聲道,「我在記。」

  溫初一困得眼皮都快合上了:「記完就睡罷。第五場靠你明日下筆,不靠你今夜熬眼睛。」

  他站在床邊,看了她很久,低聲道:「好。」

  外頭第一聲雞鳴落下。

  府試的第五場來了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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