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我已經歸你了
分等明價四個字掛出去時,馮記鋪戶終於笑了。
他笑得不明顯,只是嘴角往上動了一下。可溫初一看得清楚,這人昨日沉著臉來,今日卻把自家三隻考籃都擺到溫家桌前,連竹篾怎麼選和籃底怎麼壓,都講得比書院先生還細。
寒逢春聽了一會兒,悄悄道:「若府試考編籃,馮掌柜可為榜首。」
溫初一把三隻籃子分成上、中、簡三等。上等十八文,竹篾細密,七日內非人為斷裂可修可換。中等十五文,籃底厚,籃蓋略松,三日內可修。簡等十二文,竹粗,能用,不保雨天。她讓薛硯青寫,自己在旁邊盯著。
「能用這兩個字寫大些。」
馮記不滿:「為何將簡等的內容寫大?」
「買十二文籃子的人,就想知道這個能不能用。」溫初一道,「你上等好處已經寫了一串了,再搶人家的兩個字做什麼?」
馮記剛想反駁,又覺得這話沒錯,便忍了下去。
錢掌柜也學得快,把紙分成練字粗紙、入場淨紙、謄稿好紙三等。何掌柜不甘落後,把醬菜分成新醃、老壇、考前少鹽三樣。最後那個考前少鹽四字是溫初一逼他寫的,他寫完後臉皺得像鹹菜葉。
「醬菜少鹽,還有什麼味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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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初一嘗了一筷,認真道:「有便宜的味。」
何掌柜差點跳起來:「你說我醬菜不夠高檔?」
「我說考生錢袋不夠鼓。」溫初一把碟子推給旁邊一個外縣考生,「用這個來夾飯糰,不齁又好吃,讓他們三文也能吃出一點滋味。」
那考生嘗了嘗,立刻買了兩個。
何掌柜看著銅錢進碗,嘴上還嘀咕,手卻已經去撈下一筷少鹽的醬菜。
分等牌一出,試棚街的生意像被重新理過。一個外縣考生站在馮記牌前,把錢袋掂了掂,最後去街口買了十二文的便宜籃。馮記掌柜瞧見了,臉色不大好,卻沒什麼意見。
另一個穿舊青衫的考生摸過兩隻籃柄,咬牙買了馮記十八文那隻,走時還低頭看了看牌上壞篾包換四個字。溫初一坐在帳桌邊,看著他們來回挑,帳筆在指間慢慢停住。
貴籃子還能賣貴价,我們這明價牌沒有貴的打下去,只管它將賣點寫明白了。
她在帳頁邊畫了兩隻籃子,一隻胖些,一隻瘦些。畫完自己看了看,覺得胖籃子像冬瓜。
薛硯青湊過來看。
溫初一立刻蓋住:「不許笑。」
「我還沒笑。」
「你眼睛笑了。」
薛硯青只好把目光收回去,唇邊卻沒壓住。
許原白站在牌前看了很久,忽然道:「此法若濫,怕不是也會壞。」
溫初一抬頭:「怎麼壞?」
「若是人人都要自稱上等,牌上寫得花團錦簇,東西仍舊不堪怎辦?」
溫初一點點頭:「所以要寫清會賠。」
「若他們賴怎辦?」
「那便將他們家劃掉。」她說,「不肯賠就不掛!」
許原白看她一眼:「你管得過來?」
溫初一被問住片刻,隨後道:「現在管不過整條街,先管願意掛的的吧。」
薛硯青聽見這句,抬頭看她。
這話倒不像她從前只想著一口鍋時會說的,她現已知道不必一口吞下整條街。願意明價的先上牌,這些守信的店家便會先得不少客流,那些沒上牌的鋪戶在旁邊看著,臉色自然不會太好看。
午後,府衙的小吏又來了。
這回他特意停在棚前。他站在檐下,把幾塊牌從頭看到尾,又問宋秋娘:「這些價每日都改嗎?」
宋秋娘有些緊張,看了溫初一一眼。
溫初一放下勺子:「有變就改,不變的我也不會亂改。」
小吏點點頭:「誰寫的?」
薛硯青起身行禮:「學生薛硯青。」
小吏看他一眼,顯然聽過這個名字,又問:「這牌是誰定的?」
溫初一道:「是各家自己報的,我只將這些收集起來。」
「若有人亂報怎辦?」
「叫買過的人來說。」她指了指帳桌,「這裡的退換規矩與賠付價錢都記在上面了。」
小吏沒有多說什麼,只道:「知府大人近日問起試棚街考生居食,若有人來問你們可照實說。」
這句話一落,幾家商戶神色都變了。
何掌柜先把醬菜罈子往身後挪了挪,仿佛罈子里藏著什麼不能給知府看的東西。
錢掌柜摸鬍子的手也停了。
溫初一卻問:「照實說要收錢嗎?」
小吏愣住。
薛硯青輕輕咳了一聲。
溫初一這才反應過來,忙補:「我是說,若要抄牌,這些紙墨錢誰出?」
寒逢春在旁邊笑得快滑到桌下。
小吏也忍不住笑了一下:「若真要抄,自會給紙墨。」
他走後,商戶們圍到溫家桌前七嘴八舌。
「知府問這個做什麼?」
「不會要查價吧?」
「溫娘子,這牌是不是先摘下更好?」
溫初一看著他們:「摘了做什麼?你們寫的是假價?」
眾人一靜。
錢掌柜先道:「我錢家的價都是真的。」
何掌柜慢半拍:「我家醬菜也是真咸。」
溫初一:「……」
她把明價牌扶正:「那就掛著罷,價錢寫在牌上,問起來才不用各憑一張嘴來說。」
傍晚,四場閱卷的消息還沒傳出,試棚街卻先被這一排牌推上了風口。錢家門前有掌柜壓低聲音,說溫家這回怕要被府衙記住了。
那何掌柜聽見了,罵人膽小,轉頭卻把自家醬菜牌又擦了一遍。
溫初一忙到夜裡,回屋時腳都發酸。
薛硯青已經把第五場要用的筆墨備好。他看見她進來,先把熱水推過去。
「泡腳麼?」
溫初一警惕地看他。
「只是泡腳。」
她耳朵一熱:「我又沒說別的。」
薛硯青低頭笑,把水盆放到她腳邊。
溫初一坐下時還抱著帳本。水一沒過腳背,她舒服得眯了眯眼:「這水也要記帳嗎?」
「記。」薛硯青道,「府試第五場前,薛某為溫掌柜燒水一盆,暫不折錢。」
溫初一笑出聲,腳尖在水裡輕輕踢了一下,濺了他袖口幾點水。
「那你虧了。」
薛硯青低聲道:「不虧。」
他說這兩個字時,目光落在她被熱水泡紅的腳背上,又很快移開。移得太規矩,反倒叫溫初一看出一點不規矩來。
她抱緊帳本,警惕地看他:「你不是說只是泡腳?」
「嗯。」薛硯青替她把水裡的帕子擰了擰,「先泡腳。」
「先?」
薛硯青抬眼,眼底笑意很淡,熱意卻深:「還要替你揉腿。」
溫初一耳根一燙,偏還嘴硬:「揉腿也算正經事。」
「我很正經。」
他說得太像真的,溫初一反而更羞。她今日在試棚街來回走了一整日,腳底酸,腿也沉,被熱水一泡,困意和軟意一起湧上來。薛硯青把她腳擦乾,又托著她的小腿慢慢按。起初力道很輕,後來按到酸處,她沒忍住輕輕吸了口氣。
薛硯青立刻停下:「疼?」
「酸。」溫初一小聲道,「別停。」
這三個字一出口,她自己先紅了臉。
薛硯青沒有笑她,只低頭繼續替她按。燈下他眉眼認真,可他的掌心太熱,順著小腿一點點把酸意揉開時,溫初一抱著帳本的手越來越松。
帳本滑到膝上。
薛硯青伸手接住。
「呀!」
「我接著了。」他說。
溫初一看著他。
屋外明價牌被風吹得輕輕響,溫初一原該想知府會不會查牌那些事。可薛硯青坐在她面前,手心還停在她腳踝上,她忽然什麼都不想管了。
「那隻准一點。」她小聲說。
薛硯青握著她腳踝的手緊了一瞬,又放輕。
「一點是多少?」
溫初一臉紅得厲害:「你們讀書人怎麼都愛問這個。」
他低低笑了。
她抬腳輕輕踢他袖口,沒什麼力道,倒像催人近一點。薛硯青眼底的笑意慢慢沉下去。他起身把水盆挪到一旁,又回身把她抱起來。
溫初一嚇得抱住他的肩:「帳本!」
「合上了。」
她再找不出旁的藉口,只能把臉埋到他肩上,悶聲道:「那你輕些。」
帳子落下時,桌上的帳本合得嚴嚴實實。溫初一被他親得發軟,腳背還帶著熱水泡過的溫度,整個人像從一鍋溫湯里撈出來。她說只准一點,他便真把這一點拖得很長,長到檐下明價牌響了兩回,她才紅著臉去拽他的袖口。
她心裡又羞又甜,忍不住在他肩上咬了一下。
「薛硯青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這也貴有貴的道理麼?」
他被她這一句弄得呼吸亂了,半晌才低聲道:「我這不收錢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已經歸你了。」
溫初一心口軟得不像話,伸手抱緊他。
後半夜,他又端來溫水。溫初一困得睜不開眼。
薛硯青替她把被角掖好,低頭親了親她汗濕的鬢邊。
屋外風吹過檐下,一排明價牌輕輕響。
她還不知道,今日那位小吏帶回去的幾句話,已經擺到了知府案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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