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將價寫出來給我看看?
「既然屋錢能寫,這紙墨為何不能寫?」
這話是梁承益先問的。
他說這話時,手裡拿著一支剛買的筆,筆毫分叉,墨還沒蘸,先炸成一小朵。錢家掌柜看見,臉色立刻變了。
「這可不是我家的。」
梁承益點頭:「這不是錢家的,是我在街西口臨時攤買的,十二文。攤主說這是府試好筆,可寫到案首。」
寒逢春正在喝茶,聽見寫到案首,立刻道:「這筆若真有用,我買十支給薛兄插頭上。」
薛硯青抬眼看他。
溫初一把那支炸毛筆接過來,放在紙上看:「這值十二文?」
「嗯。」
「還能退嗎?」
梁承益搖頭:「人已經走了。」
錢掌柜氣得鬍子都翹了:「臨時攤最壞咱名聲!賣完就跑,最後旁人還以為試棚街紙墨都坑人。」
溫初一看向他:「那你也將價寫出來罷。」
錢掌柜一愣:「寫什麼價?」
「粗紙幾文,好紙幾文,練字筆幾文,入場筆幾文。還有……你的筆好在哪裡?壞了賠不賠。」溫初一指著梁承益那支筆,「別讓人只聽案首兩個字就掏錢。」
錢掌柜下意識想說自家老鋪不用寫,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。
這些日子溫家的木匣、賃屋牌都擺在眼前。他若不寫,旁人就會拿他同臨時攤放在一處說。若寫了,至少錢家幾十年的鋪面能明明白白壓住那些賣了就跑的臨時攤。
「寫!」錢掌柜咬牙,「我要寫清楚,我家好紙貴有貴的道理。」
溫初一點頭:「當然!貴在哪裡,也要寫出來給大伙兒瞧瞧。」
明價牌就這樣從屋錢滾到了紙墨。
一開始只是錢家。粗紙十張八文,好紙十張十五文,練字筆六文,入場細筆十二文。筆毫三日內散得不像樣,可換一支。若紙受潮不賠,除非買時已潮。錢掌柜看著薛硯青把這些寫上去,心疼得直摸胸口。
「這賠字能不能寫小些?」
溫初一道:「能,這價錢也寫小些?」
錢掌柜立刻道:「那賠字還是照常寫罷。」
何掌柜看了一上午熱鬧,下午自己端著醬菜罈子來。
「既然紙墨寫了,我家醬菜也要寫。」
溫初一警惕:「你是不是想漲價?」
「我那叫分量足。」何掌柜把罈子一拍,「小碟三文,大碟五文,夾飯糰另加一文。若嫌咸,我可不退。」
寒逢春立刻道:「為何嫌咸不退?」
何掌柜瞪他:「醬菜不咸,還叫醬菜?」
溫初一想了想:「也可以這般寫……但可添一句,考前少食重咸。」
何掌柜不滿:「這不在擋我生意麼?」
「若是他們吃壞了,更會擋你的生意。」溫初一道,「你若不寫,我就寫在我飯糰牌上。」
何掌柜憋了半晌:「寫上吧。」
於是醬菜牌也有了。
再後來是考籃鋪。考籃鋪的馮記原先不肯來,覺得自己做的是正經竹器,不同溫家這些粥湯紙墨混在一起。可眼看錢家掛了價,何掌柜掛了價,連黃三娘都因為賃屋牌多住了兩人,馮記終於坐不住,拿著一隻新考籃來了。
「我家籃子十八文。」他把籃子放在桌上,「別家的十二文,可別拿來比。」
溫初一摸了摸籃柄。竹篾確實細密,底也厚,比街口臨時攤那種粗編籃子好得多。
「貴在哪裡?」
馮記道:「竹好,底厚,籃蓋嚴,雨天不易進水。籃柄纏麻繩,不磨手。」
「壞了賠不賠?」
馮記臉色一變:「竹器哪有不磨損的?」
「那寫幾日內壞了賠。」
「三日。」
「府試還剩末場,院試以後也有人買。三日還是太短了。」
馮記皺眉:「七日?」
溫初一點頭:「寫七日內非人為斷裂,可修可換。」
馮記盯著她:「你倒會替考生計算的。」
「我這也是在替你算。」溫初一道,「寫了七日,人家才知道十八文貴得有處。」
馮記沒說話。
薛硯青在旁邊落字,寫到「非人為斷裂」時,溫初一湊過去看。
「這個非字我認得。」她說,「像兩扇門背靠背吵架。」
薛硯青筆尖一頓。
寒逢春已經笑得趴下。
許原白站在一旁,冷冷道:「你若這樣記字,倒也永遠忘不了。」
溫初一看他:「那你要不要買醒神茶?喝了也忘不了。」
許原白默默掏錢。
明價牌越掛越多,試棚街就越像一張攤開的帳。
溫家熱湯、飯糰、寄存木匣、賃屋牌、錢家紙墨、何家醬菜、馮記考籃,一排排掛在檐下和鋪門旁。
考生走過來,先看牌,再摸錢袋。有人嫌貴,轉頭去買便宜的,那也有人看見會賠付,又咬牙買好的。
商戶們起初不自在,像被人把衣袋翻出來。可不到半日,願意明價的鋪子前反而客多。臨時攤販喊保中筆,案首紙,喊得嗓子啞了也沒從錢家門前搶走幾個人。
溫初一看著人流,手裡的帳筆停了停。
宋秋娘問:「溫娘子,怎麼了?」
「我在想。」溫初一道,「價掛出來以後,也不是叫大家都賣便宜些。」
宋秋娘點頭:「馮記那籃子貴,可方才還是多賣出去了幾隻。」
「所以要寫清楚貴在哪裡。」溫初一用筆尖點了點馮記的牌,「顧客們自會分辨,自取所需。」
她這話剛落,馮記鋪戶就沉著臉走過來。
「溫娘子,我有話說。」
溫初一抬頭:「你說,先說價還是先說撒氣?」
馮記被她堵了一下,臉更沉:「這好貨可不能跟爛貨在同一牌上。」
熱水棚前慢慢靜了。
馮記把自家考籃往桌上一放,又拿來一隻街口便宜籃。兩隻籃並在一起,好壞確實一眼看得出。
「我家十八文,街口的只用十二文。你把價掛一排,考生眼裡只看到價格了,誰還看竹篾?你這明價若只叫好貨低頭,那我便不掛了!」
錢掌柜聽見這話,也從鋪里走出來。
「這話倒不假。」
何掌柜抱著胳膊:「我家醬菜也有三年老壇和新醃的,總不能都只叫醬菜。」
溫初一看著那兩隻籃子,沒立刻反駁。
她伸手提起便宜籃。籃柄粗糙,磨得掌心發刺。再提馮記的,果然順手許多。
半晌,她把兩隻籃子都放下。
「那就不放一個牌上吧。」
馮記愣住。
溫初一道:「好貨一牌,便宜貨一牌。好貨可寫好處,便宜貨也要寫上短處。那考生站到牌前,自然知道該往哪邊走。」
她說完,又看向薛硯青。
「這叫什麼?」
薛硯青想了想:「分等明價。」
溫初一點頭:「好,就叫這個。」
馮記臉色緩了些,卻仍道:「那我家的好處要寫全。」
「寫。」溫初一說,「但若是寫的太長占滿半個板了,得另收字錢才行。」
馮記:「……」
寒逢春一拍桌:「嫂夫人,字錢也能收?」
溫初一認真想了一下。
薛硯青低聲提醒:「今日先別收,活像個奸商。」
她遺憾地嘆了口氣。
眾人笑成一片。
笑聲之外,街角一個府衙小吏停下腳步,看了看檐下那一排牌,又看了看熱水棚前的帳桌,轉身往府試院方向去了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