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這礙著誰發財了?

  賃屋牌第一次被撕,是在四場後的半夜。

  宋秋娘清早開門,先看見地上一片碎紙。她怔了怔,彎腰撿起來,認出上頭半個黃字,又認出一截柴三文。

  她立刻抱著碎紙進屋。

  溫初一還在系圍裙,聽見動靜,睡意一下沒了。

  「誰撕的?」

  宋秋娘搖頭:「不知道。木板還在,紙被撕了兩欄。王家那欄也被墨抹了,說……」

  她停住。

  溫初一把碎紙接過來:「說什麼?」

  宋秋娘低聲:「說潮屋晦氣,住了落場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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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屋裡靜了一瞬。

  府試越到後頭,考生越信這些話。寫的文章可以不信鬼神,可他們考前卻連碗碎了都要多想半日。這王家便宜屋本就潮,若再扣上晦氣二字,往後誰還敢住?

  羅莧娘從灶邊探頭:「先吃口東西再去罵人罷。」

  溫初一拿起一個冷飯糰,咬了一大口:「吃了。」

  羅莧娘:「……」

  她這回沒攔,因為溫初一已經出門了。

  王家媳婦比她來得更早,站在熱水棚前,眼眶通紅。

  「溫娘子,我家屋子是潮,可我日日燒水,也沒短過他們柴。昨夜住我家的兩個考生,沒進四場是因為三場沒過,這哪能怪屋子?他們若是這樣說,我這屋子還怎麼賃?」

  溫初一把碎紙攤在桌上,先問:「昨夜是誰最後收的牌?」

  宋秋娘道:「我,戌時掛回去的。」

  「誰最後看見這牌子的?」

  何掌柜從隔壁出來:「我打烊時這牌子還在,那會兒還好好的呢。」

  「誰起得最早?」

  錢家小夥計舉手:「我開門時,牌就破了。」

  溫初一點點頭:「罷了,還是先補牌吧。」

  王家媳婦愣住:「不查誰撕的了?」

  「查。」溫初一把碎紙按住,「但我這牌今日若不重新掛上去,撕牌的人就更滿意了。」

  她讓薛硯青昨夜寫好的底稿拿出來,又請錢家小夥計裁紙。薛硯青今日不用入場,坐在檐下替她重寫。寫到王家那欄時,溫初一站在旁邊看。

  「潮字照寫。再添一句,已住考生二人,熱水早晚各一回。」

  王家媳婦忙道:「還有乾草墊,是我昨夜新鋪的。」


  「也寫上去罷。」

  薛硯青依言落字。

  溫初一想了想,又道:「再寫一句,落場不由屋主擔保,若屋頂漏雨另說。」

  寒逢春剛喝一口茶,險些噴出來:「這個也要寫?」

  「當然得寫。」溫初一道,「不然住了後考不中,還要回來找王家賠功名?」

  王家媳婦原本要哭,被這話說得又想笑又難受。

  新牌掛出後,圍觀的人更多。有人看了那句落場不由屋主擔保,忍不住笑。低聲說:「寫得倒清楚。」

  吳老二站在遠處,陰陽怪氣:「誰知道是不是王家自己撕了,好叫人心疼?」

  溫初一轉頭看他:「吳掌柜若心疼,也可以將自己的屋子上牌。」

  吳老二臉一黑:「我可不上。」

  「那你站遠些,別擋到看牌的人了。」

  人群里有人笑出聲。吳老二甩袖走了。

  可事哪有這麼容易消。午後,又有閒話傳開了。

  錢家紙鋪門口先冒出一句冷話,說黃三娘那價低得蹊蹺,怕是早同溫家遞過錢。沒多久,王家潮屋也被扯進去,說落場兩個字壓在屋名後頭,越傳越難聽。

  到熱水棚邊時,這些話已經變了味,還說溫家賃屋牌看似幫考生,其實是專把人引去相熟房東處,賺暗錢。

  這話比可撕牌更毒。

  盧母聽見後,氣得直拍桌:「你若收暗錢,昨日何必替我們問價?」

  溫初一沒有急著解釋,只把宋秋娘叫來。

  「把這兩日按牌入住的記錄拿出來。」

  宋秋娘翻簿。王家五人,黃三娘三人,張婆子兩人,廟後劉家一人。每一筆旁邊都記著價錢和是否退押。

  溫初一把簿子擺到桌上:「我沒收房東的錢。若以後收引路錢,也必然會光明正大的寫出來。我今日說沒收,那就是沒收。」

  有人問:「以後還真收?」

  「為何不能?」溫初一道,「若我替人找屋跑斷腿,還要被你們罵暗錢,那還不如明著收。只是現在沒這項,這可不能冤我。」

  眾人一時竟不知該說她貪還是清白。

  柳玉娘在聽雨樓門口聽了半日,忽然笑道:「這話倒像生意人。」

  溫初一看她:「柳掌柜笑什麼?」

  「你不裝清高,好極。」柳玉娘走過來,團扇點了點賃屋牌,「這東西若想做長久,遲早要收錢,而且該收明錢。」


  溫初一眼睛一亮。

  「明錢?」

  「比如屋主若要掛牌,每旬交幾文維護錢。你負責更新、核價、撕了重貼。考生看牌可不收錢,但房東得出錢買明白客。」

  王家媳婦立刻道:「若真能引來好客,我願出這錢。」

  黃三娘嘴硬:「我再看幾日罷。」

  溫初一把這話記下。她還沒立刻定,因為府試只剩末場,賃屋這門事到底能不能長久,要看院試外縣人來時有沒有更大用處。

  傍晚,薛硯青坐在燈下看她把撕碎的舊牌粘到一張紙上。

  「你要把這個留著?」

  「嗯。」溫初一道,「以後誰說牌寫完就完事了的話,我便將這個拿給他看。看看這無辜的牌也會被撕破。」

  薛硯青笑了笑:「今日累麼?」

  「累極了。」她說得很乾脆,「比賣一百碗粥還累。」

  他起身,替她把肩上的圍裙帶子鬆開一點。

  溫初一一僵:「你做什麼?」

  「都勒出印了。」

  她低頭看,果然腰側有一道紅痕。忙了一日沒覺出疼,被他一碰,反倒癢起來。

  「別在人前這樣……」

  「人都散了。」

  「秋娘還在。」

  外頭宋秋娘立刻道:「我去看火!」

  腳步聲飛快遠了。

  溫初一臉一紅,伸手推他:「你看,她都學壞了。」

  薛硯青低頭,替她把帶子重新系鬆些,聲音低得只有她聽見:「是我想碰你,不怪她。」

  溫初一臉熱得說不出話,半晌才憋出一句:「那也要等我理完帳再說。」

  薛硯青眼裡笑意很深:「好,錢先。」

  夜裡,溫初一數完錢,又把新牌收進屋。她知道撕牌的人還會來。

  可她把碎牌壓到帳本下時,手掌停了片刻,沒有把帳本合上。

  一張牌能被撕,說明它擋到人的財路了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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