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入場前別親了
四場入試那日,府試院門前的隊伍又短了一截。
寒逢春站在門口,往後看了兩回,忽然沒頭沒尾道:「方有岳呢?」
溫初一正在給薛硯青遞水,手停了一下。
方有岳還在隊尾。
三場小案昨夜貼出來時,他在榜前站了很久。溫初一遠遠看見他把木牌握在手裡,先看榜,再看牌,最後到熱水棚前取了路引和小硯。
他上了案,名次卻靠後,臉上沒有喜色,只把欠下的搬柴工記清,說明日若還能出來,便來還。
今日清晨,他果然來了。穿著入場衣裳,卻還是先去後門把昨夜欠下的半捆柴碼齊,才拎著考籃站到隊尾。
寒逢春也看見了,所以這句話問出口後,笑意先短了一截。
溫初一把竹筒塞給他:「喝水吧,少看他。」
寒逢春接過,低聲道:「我就是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溫初一說完,又想起自己不該老說這句,立刻改口,「你嘴裡若堵著,就嚼飯糰罷。」
寒逢春低頭咬了一口飯糰。
溫初一趁眾人不注意,把最後兩個飯糰塞進薛硯青考籃。飯糰外頭用油紙裹著,油紙角被她折得很緊,裡頭還夾了一片少鹽醬菜。
她低聲道:「你別不餓就不吃,這樣我在外頭會多想。」
薛硯青看她:「想什麼?」
「想你餓著還裝不餓。」她把籃蓋按好,眼睛不看他,「想你手冷不冷,飯冷不冷……」
薛硯青的指尖停在籃柄上。
四周人聲雜亂,隊尾的方有岳也把考籃提了起來。溫初一說完才覺得自己說得太軟,忙補一句:「我也不是捨不得你。是怕你回來又要多喝兩碗粥,更費米了。」
薛硯青低頭笑了。
他往前傾了一點。
溫初一立刻伸手抵住他的胸口,臉紅得厲害:「入場前別親了。」
薛硯青停住,眼裡卻全是熱意。
「我還沒親。」
「我看你眼神親了。」
旁邊寒逢春耳朵尖,剛想探頭,被溫初一一記眼刀逼回去,只能假裝研究自己的飯糰。
薛硯青低聲道:「那等我回來。」
溫初一把手收回袖裡,掌心還貼著他胸口的溫度。
「回來再和你算。」
四場搜檢比前幾場快。人少了,差役手裡的動作也利落些。可氣氛並不輕,反而是一間屋裡搬走許多桌椅,剩下的人連咳嗽都顯得清楚。
薛硯青入座時,看見前幾場幾個熟面孔的位置空著,桌面上有一道淺淺墨痕。方有岳隔了兩排坐下,低頭磨墨,肩背繃得很直。
他把目光收回來。
卷面展開,題面果然落在約信。有初一在,總能押中這些題,也不知是不是什麼神力。
民有交易,士有居食,官有禁令。三者相接,貴在有約有信。問約信之道,何以使利不失義,義不廢利。
薛硯青看著題,想起溫初一昨夜說房東不能半夜漲錢。若按她的話直寫,痛快。可價錢寫在板上,屋主收錢時有了憑據,住進去的人也心裡門清,所以這些話早已被放到了日頭下。
他落筆寫:
約者,所以定其事;信者,所以安其心。
文章從市肆交易起,卻不困在市肆。先言利之不可絕,商賈無利則門閉,士子無居食則志搖;再言義之不可空,約不明則強者多變,弱者多忍。若欲使利不失義,必先使價有明目、約有定辭、變有先告、爭有可憑。
他寫到弱者多忍時,筆尖頓了一下。
他想起方有岳昨夜把路引取走時,只是說:「溫娘子,若我明日還能出來,柴我照劈,一定不欠你的。」
那樣的人,若遇南巷漲錢,多半也只會忍著。
薛硯青在卷上寫:政之恤民,不獨在賜予,亦在使其有可言之處。
考棚里紙聲輕輕。
寒逢春這回沒咬筆。他大約也想到了那些沒走到四場的人,寫得比平日慢。許原白的筆鋒仍快,只到中段時停了很久,像在斟酌這利字,不能罵得太滿。
府試院外,溫初一沒有去南巷。
她守在熱水棚前看著賃屋牌。
因為牌掛出去第二日,來問的人更多更雜。
一個背書箱的書童按著木牌找廟後王家,先問十文屋還空不空。他的送考叔伯把押錢攥在掌心,怕南巷客棧又改口。
還有個年輕考生問,若是住進去若發覺不合適,能不能回來投訴。溫初一被投訴兩個字問得發懵,最後才能理解成他是來告狀的。
「能來。」她說,「但你這嘴上喊潮不算數,得讓同住的人也認才行。若是你說他燈油沒給,就把那隻空油盞拿來給我看。至於多收的錢,你得先把數目說清楚。若只站在棚前嚷,我這兒可不記帳。」
宋秋娘在旁邊寫得飛快。
午後,王家媳婦興沖沖跑來:「溫娘子,又有兩個人要來住我家。你那牌真有用。」
黃三娘也來了,嘴上說自己只是路過,眼睛卻往牌上瞄。
溫初一道:「黃嬸,今日有人問你家單間還有沒有。」
黃三娘立刻道:「有一間,三十文,不漲。」
「柴呢?」
「三文。」
「燈油?」
「另算。」
「押錢?」
「二十。」
溫初一對宋秋娘道:「更新一下罷。」
黃三娘看著宋秋娘寫,忽然道:「你這牌還要日日改?」
「屋子日日住人,當然要改。」
黃三娘嘖了一聲:「你這粥攤開得倒寬,連我們的活都管上了。」
「你屋子不也日日收錢?」
黃三娘想了想,覺得這話也對,便也沒說什麼了。
傍晚四場散場,薛硯青出來時,人群更少了。溫初一一眼就看見他。他臉色比前幾場白些,走到棚前時,先把考籃放下,像把一整日的字都放了下來。
溫初一遞熱湯:「今日題問什麼?」
「約信。」
她眼睛一亮:「真問了?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寫賃屋牌了嗎?」
「沒寫牌名。」薛硯青接過碗,「寫價有明目,約有定辭,變有先告,爭有可憑。」
溫初一皺眉想了半天:「就是牌上要寫清楚,漲價要早說,吵架要有證?」
「是。」
她滿意了:「那你們讀書人繞歸繞,繞到最後還是回我這塊牌上了。」
薛硯青笑著點頭:「回來了。」
這時方有岳也從人群後出來,袖口仍束著,手指上沾了一點墨。他看見薛硯青,怔了一下,隨即笑道:「薛兄,四場順利麼?」
薛硯青站起身:「尚可。」
方有岳點點頭,又轉向溫初一:「溫娘子,我今日還欠半日工。府試完了我再來。」
溫初一想說不用,可看見他臉上的體面,話到嘴邊變成:「行,先考完罷!我家這柴不會長腿跑了的。」
方有岳鬆了口氣。
宋秋娘正端著湯過來,原本挑了鍋邊最熱的一碗。聽見他說府試完了再來,她腳步停了一下,又把那碗換成旁邊普通的一碗。
「今日要劈柴半日,帳上記著的。」她把碗放到他面前,聲音比平日還公事公辦。
方有岳低聲道:「我不是為抵湯錢。」
宋秋娘筆尖一頓:「我記清楚便好。」
夜裡,閱房燈火未滅。
府學訓導看完薛硯青四場卷,許久沒說話。
陸幕友把正場、二場、三場、四場幾份卷子攤開:「民力、防弊、恤士、約信。題各不同,骨頭倒連著。」
府學教授點頭:「他能把市井事寫進教化里,又不叫文章跌進俗處。難得。」
知府站在案前,看了很久。
「調他前幾場謄本來。」他說,「若末場不失,可見一見。」
窗外夜色沉下去。
試棚街的賃屋牌在風裡輕輕晃,像那一頁還沒收卷的文章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