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今夜我不規矩一點~
第一批按牌找屋的,是三個外縣寒門考生。他們原本住在貴客棧,一晚三十文,三個人擠一間還要另付燈油。看完牌後,轉去了王家通鋪。王家媳婦當場帶人回去,臨走前還衝溫初一使了個眼色,像是怕她反悔。
溫初一沒反悔。她只對宋秋娘道:「記一筆,王家今日領三人,通鋪十文。」
宋秋娘問:「這也記?」
「記。」溫初一道,「我這牌都掛出去了,也得知道有沒有人照牌走。」
sto9.🍒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
傍晚前,黃三娘家也來了兩個考生。一個要單間,一個要通鋪,都是看牌來的。黃三娘收錢時,臉上那點不情願已經淡了許多。
吳老二站在巷口看著,臉黑得能刮鍋底。
「這不是壞規矩麼?」他冷聲道,「從前賃屋憑各家本事,如今都掛出來,誰還肯住好屋?」
溫初一正好來南巷送飯糰,聽見這話,停下腳步。
「你的好屋怕人看價?」
「我家的自然是頂頂好的屋。」
「那寫出來唄。」
吳老二冷笑:「我憑什麼讓你寫?」
「就憑你想從我這獲客源,賺錢。」溫初一說。
圍觀的人噗地笑了。
吳老二臉色更難看,甩袖進門。
溫初一看著那扇合上的門,心裡反倒沒松下來。這價錢寫出來也只是第一步。
傍晚,溫初一把賃屋牌取下來,抱進屋裡,仔仔細細擦去白日沾上的灰。
薛硯青正在準備四場入試的考籃。筆墨、水注、乾糧,一樣一樣都排得清楚。溫初一坐到桌邊時,還把賃屋牌往自己膝上一擱,像抱著一隻剛從外頭打完仗回來的木盾。
薛硯青看見她:「今日順利麼?」
「還算順利。」溫初一道,「王家那間潮屋有人定了,黃三娘也收了兩份押錢。但你沒看到那吳老二氣得像沒蒸熟的饅頭。」
薛硯青笑了:「這叫順利?」
「可我覺得還有事。」她把牌靠在牆邊,「價錢寫出來後,他們就不能裝作沒說過。但若有人半夜撕牌呢?若考生住了沒過四場,回來賴屋不好呢?」
薛硯青把考籃蓋上:「牌不是寫完便罷了。」
「嗯。」溫初一看向他,「也要有人守著才好。」
「你這牌也要有人信。」
兩人對視一眼。
窗外熱水棚的火還沒滅,宋秋娘在外頭核寄存簿。
薛硯青忽然道:「明日四場,若是和之前一樣被你壓中了,我或許會寫約信。」
「就是約好的話要算數?」
「是。信不只在人言,也在價、契、牌、簿。」
溫初一眨眨眼:「你們讀書人真厲害。明明就是房東不能半夜漲錢,說成這樣就能進考卷。」
薛硯青道:「若只寫房東便窄了。若寫約信,便能從一間屋寫到一城。」
溫初一想了一會兒,把賃屋牌往他面前推。
「那你看清楚些。別把王家潮屋寫成大宅子,也別把黃三娘寫得像菩薩。她就是想賺點錢,只是肯把話寫出來。」
薛硯青點頭:「我記得。」
溫初一看著牌上最頂頭那三個字,小聲道:「這個賃字,我也要學。」
「好。」
「今晚就學。」
薛硯青看向她:「明日四場,我該早睡了。」
溫初一想了想,還真是。便把紙推回去:「那你睡,明日考完回來再教我罷。」
薛硯青心裡一軟。
他伸手,輕輕替她把鬢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。
溫初一耳朵一下紅了:「人都睡了,你還這麼規矩做什麼?」
薛硯青指尖頓住。
屏風外燈影輕晃,紙上的賃字還未乾。
他低聲道:「那我不規矩一點?」
溫初一臉更熱,抱起賃屋牌就跑:「睡覺!」
薛硯青坐在燈下,看著她背影,半晌才低頭笑出聲。
她跑到床邊,又覺得自己跑得太明顯,便把賃屋牌往枕邊一放,裝作在看字。
薛硯青洗完筆,走過來時,那塊牌上的墨還沒全乾。溫初一手指點在賃字下頭,嘴上仍硬:「這個字難,等你考完,要多教我幾遍。」
「好。」薛硯青在床邊坐下,「我手把手教。」
溫初一抬頭瞪他:「你如今說手把手,越來越不像教字。」
薛硯青眼底笑意深了些:「是你先說我不規矩的。」
她被堵得說不出話,索性把牌舉到兩人中間:「明日四場,你若敢分心我就把這個字寫十遍給你看。」
「那我更要分心了。」
溫初一臉一下紅透:「薛硯青!」
他沒有再逗她,只伸手把那塊賃屋牌從她手裡取下來,放到桌邊晾著。再回身時,他替她把方才走了一日南巷沾在裙角的灰輕輕拂掉。
溫初一低頭看他手背,白日裡握筆的地方還有淺淺的印子。她忽然沒了逞強的勁,伸手捏住他的袖口。
「你明日要好好考。」她聲音小了些,「我今日把那些屋價都查清,是想你們進去時,外頭這些亂七八糟的帳能少一點。」
薛硯青抬眼看她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什麼呀。」她輕聲嘀咕,「你坐在檐下,魂又沒真飄過去。」
「飄過去了。」他說,「你踩寒逢春時,我都聽見了。」
溫初一忍不住笑,笑完又有些捨不得。她往他身邊挪近一點,額頭輕輕抵到他肩上。
「今日不鬧你。」她說,「就靠一會兒。」
薛硯青手臂停在半空,過了一息,才慢慢環住她。
「嗯。」
屏風外燈芯輕輕一爆。賃屋牌在桌邊晾著,墨色一點點沉下去。溫初一靠在他懷裡,本來只想靠一會兒,後來聞見他身上的紙墨氣,心裡那點緊繃忽然軟了。
她抬頭,在他唇上很輕地碰了一下。
薛硯青呼吸微頓。
溫初一立刻把臉埋回去:「這個不算鬧。」
「嗯。」他聲音低下來,「算鼓勵。」
薛硯青低頭吻她發頂,克製得像真只收了這一點鼓勵。溫初一卻聽見他的心跳快了一些,貼著她耳邊,一下一下,比南巷那些亂帳都清楚。
她閉上眼,手指還攥著他袖口。
薛硯青原本只替她把賃屋牌收好,又把她走酸的小腿輕輕揉了一會兒。溫初一起先還說不用,後來舒服得聲音都軟了,忙拿被角遮住臉。
薛硯青在被角外低聲問:「疼?」
「不疼。」她悶聲道,「就是你手太會騙人了。」
他笑了一聲,本該停得很及時。
可溫初一偏偏從被角里伸出手,勾住了他的袖口。
薛硯青呼吸一頓:「不是說不鬧?」
「我沒鬧。」她臉藏在被裡,聲音悶得厲害。
「那你教我一筆。」她小聲說,「只一筆。」
薛硯青沉默片刻,俯身過來,握住她的手,隔著被面慢慢寫了一筆。
那一筆落在掌心,沒墨,卻比墨還燙。溫初一想笑他賴皮,話沒出口,他的吻已經落下來。起初只落在她指節上,後來順著腕骨一點點往上。她藏在被裡的臉熱得要燒起來,終於忍不住探出眼睛看他。
薛硯青眼裡的克制被她這一眼攪亂。
「初一,明日四場。」他低聲提醒,像提醒她,也像提醒自己。
溫初一心口一軟,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根。
薛硯青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……
後半夜,薛硯青真去剪了燈。溫初一裹著被子,看他把賃屋牌收到桌角,又把明日要帶的紙筆重新檢了一遍。
「你還查這些?」她困得聲音發軟。
「怕溫掌柜明日罰我。」
溫初一哼了一聲:「罰你回來繼續教字。」
薛硯青回頭看她,眼底一深。
她立刻把被子拉到鼻尖:「我是說真的教字。」
「睡吧。明日回來,我教你寫賃字。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