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溫娘子這生意做的大啊!
次日溫初一醒來時,枕邊那枚銅錢還壓在帳簿旁。
她看了一眼,臉先熱了,隨即把帳簿合上,塞到枕下。
外頭羅莧娘已經在喊:「還不起嗎?」
溫初一忙披衣下床。
三場在明日,府試院今日不放考生入場。可也不叫人清閒,考生們一夜沒睡踏實,天色才白,便有人抱著書箱出來買紙、溫題、寄存東西。
等第一鍋熱湯滾起來,試棚街也跟著醒了。錢碗很快響起來,一聲接一聲。溫初一忙到午後,低頭看錢碗,竟真覺得那些銅錢像長了腳。
前一刻還只有半碗,後一刻就撞得滿滿當當,宋秋娘不得不另拿一隻粗瓷碗接著。
熱湯三文,飯糰兩文,醒神茶一文。小匣一文,大匣兩文,貴物匣三文,急寄兩文,舊損重記一文。
每份錢看似都不大,可合在一處便像灶下幾根細柴,燒著燒著,鍋也滾了。
溫初一把一串銅錢從飯糰籃里拎出來,問宋秋娘:「這是誰放錯的?」
宋秋娘看了一眼:「方公子。他寄路引,又買兩個飯糰,說若小案有他,明日考完回來再取路引。若沒有……」
她話到這裡,停住了。
溫初一把銅錢拆開,寄存的錢放寄存碗,飯糰的錢放飯碗。
「小案沒過也要等他來取吧。」她說,「不中歸不中,這些可不能留在我家過年。」
宋秋娘點點頭,低頭繼續寫。
今日在等二場小案結果貼出,考生們反倒比考試日更像熱鍋上的米。
檐下那幾個背書的聲音一陣高一陣低,錢家粗紙剛擺出來,就被買走半摞。薛硯青身邊也圍了人,遞來的草稿壓到桌角,讓他給他們講題路。
溫初一在旁邊聽了幾句,聽見他說「不可見禁令便只寫嚴,不可見民力便只寫銀」,心裡偷偷高興,又趕緊壓回鍋里。
寒逢春卻不肯壓。
他坐在桌邊,端著醒神茶感嘆:「這條街如今像被嫂夫人編成一張網。方才那個藍布書袋,熱湯還沒喝完,就去錢家買了粗紙。回來怕紙丟,又把書袋塞進小匣。你看,他這會兒又摸飯糰籃子了。若是他最後文章寫得好,還要回來謝薛兄。妙,實在妙。」
溫初一把一隻空碗放到他面前:「妙?就給妙錢罷。」
寒逢春痛心地掏錢:「我這是替你誇生意。」
何掌柜在隔壁看得眼熱,端來一小碟醬菜:「溫娘子,飯糰夾我家醬菜如何?每賣一個,給我一文。」
「一文?」溫初一瞪大眼,「你怎麼不把飯糰也拿走?」
何掌柜理直氣壯:「我家醬菜有味。」
「味太重,考生進場打嗝熏到旁人,這算誰的?」
旁邊一群考生笑出聲。何掌柜臉上一紅,立刻改口:「半文。」
「可半文沒法找。」
「那兩個飯糰一文。」
溫初一想了想:「可以。但要寫清楚吧,夾醬菜飯糰三文,不夾的兩文。別讓人以為我偷漲價。」
何掌柜一拍大腿:「寫!」
錢掌柜聽見,抱著紙墨也擠過來:「那我家粗紙練題,寄存客可少一文?」
溫初一看他:「少誰的一文?」
錢掌柜被問住。
「你少紙錢,還是我少寄存錢?」
錢掌柜摸著鬍子:「少我的一文?」
最後薛硯青給他們寫了兩塊小牌。一塊掛在飯糰籃旁:夾何家醬菜三文,不夾兩文。另一塊掛在錢家紙墨鋪門口:溫家寄存木牌在手者,粗紙十張少一文,少錢由錢家讓利。
錢掌柜念到錢家讓利四個字,臉皺成紙團。
「薛公子,這四字能不能寫小些?」
溫初一立刻道:「不行。讓利和漲價也得寫大。」
錢掌柜嘆了一口氣:「你這小娘子,遲早把整條街的價都掛出來。」
溫初一隨口道:「掛出來不好麼?省得你們嗓子累。」
說完,她自己先停了一下。
整條街的價。
午後,薛硯青坐在檐下溫三場。溫初一把那句整條街的價在心裡轉了幾遍,轉到最後,自己先搖頭。
眼下還沒到整條街。她不過是把飯糰夾不夾醬菜寫清,把錢家讓利寫清,免得一文兩文都靠嘴皮子翻來覆去。
可一文兩文說不清,幾十文也一樣會說不清。
先把自家這一攤和願意明說的幾家寫清楚,就已經夠她忙得腳不沾地。
她把一碗甜湯推給薛硯青:「先喝湯吧。」
薛硯青接碗時,指尖碰到她手背。她手上沾了米粒,他低頭看見,伸手替她摘掉。
溫初一猛地縮手:「現在人多。」
「摘個米粒,也怕現在人多?」
這話不像薛硯青平日會說的。
溫初一怔了一下,臉一下熱得比鍋蓋還厲害。
寒逢春在旁邊看得牙酸:「薛兄,你學壞了。」
薛硯青輕咳一聲,低頭喝湯。
話音才落,街口忽然亂起來。
有人一路跑過來喊:「二場小案貼了!」
檐下背書的人立刻散了。飯糰還沒吃完的也都全往府試院那邊擠。溫初一手裡還捏著飯夾,心也跟著提了一下。
薛硯青站起來,先看她一眼。
溫初一把飯夾往籃上一擱:「看我做什麼?去看榜啊!」
寒逢春已經跑出兩步,又折回來把半個飯糰塞進嘴裡,含糊道:「不能浪費。」
溫初一氣得想拿勺敲他。
小案前擠得水泄不通,溫初一沒擠進去。她站在熱水棚邊,看見許原白先從人群里出來,朝她這邊點了點頭。
寒逢春很快也擠出來了,臉漲得通紅:「在!薛兄在!許兄也在!我也在!」
溫初一忙問:「方公子呢?」
方有岳從人群另一頭鑽出來,衣襟都被擠歪了。他喘了口氣,先把手裡的木牌舉起來:「我也在。」
宋秋娘鬆了口氣。
也有人沒找著名字。
前一刻還在問粗紙能不能少一文的人,轉眼抱著書箱往回走。低頭來取寄存的路引,竹牌遞出來時,手指抖得厲害。溫初一沒有多問,只按簿取物,又給人添了一碗熱湯。
小案貼出後,試棚街像被風颳過一遍。
這點熱鬧沒持續多久。傍晚時,南巷那邊忽然來了個送考的中年婦人,拉著午後那個姓盧的年輕考生,眼睛紅著問:「溫娘子,你這兒還能不能寄行李?」
溫初一愣住:「行李?」
「房東說要漲屋錢。」那婦人聲音發顫,「原先說好住到府試完,一日二十文。今日突然說三場以後人少,屋子緊俏,要四十文。不加錢,今晚就讓我們搬。」
那年輕考生臉漲得通紅:「明日三場,我不能今夜滿街找住處。」
熱水棚前一下靜了。
府試隔兩日一場,考生當晚能回住處,本是好事。可小案才貼出來,明日就要進三場。若這一夜連住處都懸著,那考場外的夜就比考棚里的白日還難熬。
溫初一把手裡的飯糰放下。
「先說說原先定了住到哪日。」溫初一問,「押錢給過沒有?二十文這話,是房東親口說的,還是夥計傳的?」
婦人被她問得發懵。
溫初一轉頭喊薛硯青:「拿紙。」
薛硯青已經放下碗,筆也蘸好了。
溫初一把圍裙帶子重新繫緊。
「先將原價和新價寫下來吧。」她道,「今夜若說不清,明日他進不進得了三場,誰都別想睡踏實。」
盧母臉色一白。
盧姓考生攥緊考籃,指節發青。
南巷那邊,已經有人來催第三遍了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