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差一點將平安符帶進考場了
二場這一日,試棚街的天比正場那日冷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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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意多半從空出來的隊伍里鑽出來的。
正場時府試院門前擠得連擔子都過不去,今日隊伍短了一截。那些昨日還在茶攤前高聲論題的人,不少已經背著書箱走了。
還有些站在街角送同鄉,他們臉上扯著笑,嘴裡說「下回再來」,手卻又把包袱帶子勒得發白。
寒逢春端著碗,難得沒有貧嘴。他看著隊伍空出來的一段,半晌才道:「昨日坐我前頭那個瘦高的,走了。」
溫初一道:「飯都不吃了?」
「他說吃了要撐得慌。」
溫初一把一個飯糰塞進他袖邊:「你替他拿著吧。若他還在城裡,回頭給他吃吃。若是已經走了,那你便你自己吃了罷。」
寒逢春低頭看飯糰,嘴動了動,最後只說:「這收我錢嗎?」
「不收了。」溫初一道。
寒逢春笑了,第一次見溫初一如此大方。
薛硯青來得不早不晚。他昨夜溫書到二更,今晨又收拾得清爽。青衫舊,袖口補線整齊,考籃也按溫初一昨夜排過的樣子放得一絲不亂。
溫初一伸手要摸他袖口。
薛硯青輕輕把手臂遞過去。
寒逢春立刻捂眼:「這大清早的,嫂夫人搜檢比差役還細。」
溫初一沒好氣:「你也伸過來。」
寒逢春立刻把袖子藏到身後:「我清白。」
「清白的人才不怕看。」
「我怕癢。」
旁邊幾個考生笑出聲。笑聲剛散,府試院門前的差役已經開始點名。考生依次上前,驗考引、核面貌、看考籃,空白卷袋、筆墨、硯台、乾糧都要過一遍。
溫初一站在熱水棚邊看著。
有人被翻考籃時手指發僵,他把乾糧包得過緊,被差役掰開時臉都白了。還有個住南巷的考生被同鄉從隊裡扯出來,懷裡攥著一張寫過字的平安符,急得眼淚都快下來。這會再趕回去放肯定是來不及了。
「溫娘子,今日還能不能寄存?我方才才想起這上頭有字。」
溫初一早把急寄桌擺在熱水棚最靠試院門的地方。桌上只有兩隻空匣、一卷封條和一疊小木牌,旁邊豎著昨日新寫好的規矩牌:帶字、密封、難驗之物,不入考籃。
「能寄存。」她把手一伸,「急寄兩文,考完憑牌取。你若還要拜它,就快些拜吧,差爺可不會等你的平安符。」
那考生胡亂一拜,把平安符遞過來。宋秋娘記得飛快:舊平安符一枚,紅線,紙角汗濕。封條一貼,小木牌遞迴去,那考生抓著牌就往隊尾跑。
這一開頭,後頭立刻又擠來三四個。有人從袖袋裡摸出家書,有人拿出昨夜背題的廢稿,還有人捧著一隻縫死的小布包,說裡頭是母親給的銅錢。
溫初一看也不看那布包裡頭,先問:「能拆開驗麼?」
那人忙搖頭:「拆了不吉利。」
「那就不能進門,也不能按貴物賠。」溫初一道,「你要寄,我寫密封小包一隻,只賠包,不賠包里你沒讓人看的東西。」
對方咬咬牙,還是點頭。
急寄桌前銅錢叮叮噹噹落進碗裡。考試還沒開始,許多人的膽氣先被翻了一遍。
溫初一這才知道,昨日午後那些木匣加得不冤。前一日寄的是不敢放在客棧里的東西,今日門口寄的,卻是再多一步就要誤前程的慌。
薛硯青排在中段。前頭是許原白,後頭是方有岳。方有岳把木牌交給宋秋娘後,反覆摸袖袋,好像路引還在那裡。
溫初一隔著人群喊:「方公子,手別摸了,越摸越像藏了東西。」
方有岳一僵,忙把手放下。
寒逢春笑得肩膀發抖:「初一,你這話能把人嚇清白了。」
他笑完又瞥見宋秋娘把方有岳的木牌單獨壓到帳頁旁,嘴快道:「秋娘怎麼獨給方兄記得這樣清楚?」
宋秋娘臉色一白,立刻抬頭:「他同我弟弟一般年紀,你少胡說。讀書人的名聲,別拿來玩笑。」
方有岳原本低著頭,聽見弟弟兩個字,指尖在袖邊輕輕一頓。
差役也聽見了,往這邊看了一眼,沒說什麼。
薛硯青快到門前時,溫初一忽然往前走了兩步。
「等一下。」
薛硯青停住。
她把考籃里的飯糰重新按了按,又把水竹筒往旁邊挪了一寸。動作細小,認真得像在替他壓住一整場風。
「去吧。」她說,「別想外頭的事。今日若題問防弊,你記得,別把人都當賊寫。」
薛硯青看著她,眼底微動。
「好。」
他提籃前,袖口從她指尖擦過。溫初一原本已經退開,又被他這一點輕碰弄得心口一跳。
差役在門內催人,周圍都是眼睛。薛硯青沒有越矩,只低頭看了她一眼。
「入場前還看我?」她壓低聲音,明明臉紅,還要瞪他。
薛硯青也低聲道:「看一眼,我心定些。」
溫初一喉嚨一軟,剛要把飯糰往籃里一按,街角忽然擠出一個人。
「差爺!等等!」
那聲音尖得扎耳,像一把沒磨好的刀。
溫初一抬頭,看見朱姓考生撥開人群衝到隊伍旁。他沒有穿入場衣衫,懷裡抱著一個舊布包,眼睛紅得厲害。
「差爺,他筆管里藏了字紙!」
隊伍一下亂起來。
差役看過去,眉頭緊皺:「你已不在二場名冊,鬧什麼?」
朱姓考生指向薛硯青:「就是他!溫家昨日才說帶字紙片不能入場,他今日還帶空心筆管,誰知道裡頭夾了什麼?」
薛硯青腳步停住。
溫初一心裡咯噔一聲,手指卻先按住了考籃蓋。
空心筆管本是准許帶進考場的東西,可一旦有人喊出藏字紙,差役便不能當沒聽見糊弄過去。更要命的是,點名已經催到門前,若查得久了,耽誤的就是這一場。
「你把筆袋放下。」差役道。
薛硯青把考籃和筆袋一併放到桌上。
「請查。」他說。
差役先翻筆袋,再擰開兩支空心筆管,倒過來在桌上磕了幾下。竹管空空,只落下一點細灰。又查硯台、水注、乾糧、空白卷袋,連袖口和衣擺也讓薛硯青自己展開。
沒有字紙。
朱姓考生臉色變了,仍硬著脖子道:「他方才定是扔了!你們沒看見罷了!」
溫初一走到差役桌前,先朝差役福了福身。
「差爺查他,是規矩。」她道,「可朱公子這一句,也該被記清楚。」
差役看向她:「記什麼?」
「記他何時何地,說薛硯青筆管里藏字紙。」溫初一道,「若真查出東西,薛硯青是該被罰。但若是查不出,也不能叫一句空話白白擾了點名進場。」
朱姓考生立刻道:「你是他娘子,自然幫他說話!」
溫初一看向他:「我是他娘子,所以更知道一句話落在人身上有多重。你說他藏字紙,便說你親眼看見藏在哪裡了?那你便說出來吧。」
周圍人安靜下來。
寒逢春在後頭急得不行:「差爺,時辰快到了!」
許原白忽然開口:「方才薛硯青從隊尾到差役桌前,一直在我前後,未曾離隊。」
方有岳也忙道:「我在他後頭,也看見了。」
寒逢春也擠出一句:「他方才連飯糰都是嫂夫人當面塞進去的。若真有字紙,早被嫂夫人罵出來了。」
差役翻了翻那兩支空筆管,臉色沉下去。
「空心筆管准帶,查無字紙便可入場。」
朱姓考生嘴唇發抖:「我、我只是提醒差爺……」
溫初一看著他,聲音沒有高。
「提醒也要有憑。你落榜正場心裡難受,這大家都能懂。可他今日是來考試的,不是來給你撒氣的,你今日這般行徑不就是在擾亂考場麼。」
差役揮手叫人把朱姓考生帶到旁邊再問。門內又響起催促聲。
「下一位,薛硯青!」
薛硯青提起考籃。
溫初一把筆袋重新放好,手指碰到袋口,只碰了一下便收回。
「去吧。」她說,「別把這口氣耗在他身上。今日這事怎麼辨,你比我會寫。」
薛硯青看著她,眼底微動。
「好。」
他轉身入門,身影很快被高牆吞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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