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你偷了我銀簪!

  府試院裡,二場很快便開考。

  薛硯青坐下時,胸口仍有一點急促。考棚里紙聲輕,第二場人數少了許多,空出來的位置好似一個個不出聲的提醒。

  他打開卷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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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題頭映進眼裡。

  法立而人不信,則防弊愈嚴而疑心愈重。問為政者何以禁奸而不傷良。

  薛硯青指尖停住。

  他想起方才差役桌前被磕空的筆管。

  她說,東西丟了要查,可沒丟的人也不能叫人白白翻臉面。誰還沒點不想給人看的東西。

  旁邊一個考生大約也被清晨那場鬧事擾了心,翻紙時手一直抖。更遠些,寒逢春低頭咬筆桿,咬了一下又忙吐出來,像想起筆桿也是要寫卷子的。

  許原白坐在前排,背影仍冷,卻比正場少了幾分鋒利。他入場前也看見那場攀咬,臨進門時只對薛硯青說了一句:「別讓小人占了題。」

  薛硯青蘸墨。

  破題先落下。

  禁奸者,所以安良也,若徒嚴其禁,而不能明其辨,則良者亦疑,奸者反得乘其隙。

  這一句寫下去,他胸口那點鬱氣才散開。

  他這次寫防弊,先從「明」字落腳而非「嚴」字。凡物有籍,凡取有憑,凡疑有證。

  禁令若只會伸手翻人的籃、搜人的袖,則人人自危,奸者反倒能借眾人慌亂混入其中。

  若名籍先清、憑信先明、證據先立,則良民不必以口舌自證,奸人也難以哭鬧奪勢。

  寫到這裡,他想起溫初一數銅錢的手。

  她數錢時很認真,誰插話都要挨瞪。可正是這樣,才叫每一枚錢都有來處。

  他沒有把她寫進卷子。

  可來處二字,從她的帳桌上走進了他的文章。

  傍晚前,二場收卷。

  薛硯青出門時,溫初一正站在熱水棚前數飯糰。她抬頭看見他,先把手裡那隻飯糰往籠屜邊一放。

  「餓不餓?」

  薛硯青低頭笑了一下:「餓。」

  溫初一把一個熱飯糰塞給他,「你耳朵都凍紅了。」

  「那是清晨風冷。」

  「清晨吹的到現在還紅著?」

  薛硯青低頭笑了一下,接過飯糰,指尖碰到她指腹。她手指是熱的,帶著米香。

  寒逢春從後頭擠出來,啞著嗓子道:「我作證,薛兄寫得很快。只是我差點把筆桿咬斷了。」

  溫初一看他:「真斷了那得去賠錢家的才是。」

  寒逢春立刻把筆藏好。

  二場題很快在散場後傳開。聽到禁奸而不傷良時,寄存桌前好幾個人都回頭看那排木匣。

  有個考生喃喃道:「這不就是今日的事?」

  溫初一沒有接話,她只把早上留在桌邊的書冊遞給薛硯青。

  「你的書。」她說。

  薛硯青從她手裡接過,低聲道:「多謝溫掌柜替我看著。」

  溫初一耳朵一熱:「看是看了,寄存費也得照收。」

  他笑意更深:「該收。」

  沒多久,寄存桌前最先被考生們擠滿。

  宋秋娘喊第三遍小匣七號時,溫初一正把一碗熱湯遞給薛硯青。她聽見聲音,立刻回頭:「七號先核牌,別急著開匣。」

  薛硯青接過湯碗:「我去幫你。」

  「你剛出考棚,先喝完湯再說。」

  薛硯青低頭笑了一下,果然站在旁邊慢慢喝湯。

  梁承益來取東西時,天色還亮著。他二場寫得臉色發虛,手卻一直按著袖口,那隻小布包隔著櫃門還拴著他的心。宋秋娘按簿核牌,木牌是貴一,封條也完好。

  可布包一打開,梁承益的臉色變了。

  「這簪子短了。」

  這四個字落下,寄存桌前瞬間靜了。

  宋秋娘手一抖,差點碰翻墨碟。

  溫初一伸手按住她手背,把墨碟往旁邊推開:「先別急。哪裡短了?」

  梁承益聲音發顫:「昨夜不是這樣的。梅花簪頭後頭還有一截,如今沒了。」

  圍觀的人立刻往前擠。

  昨夜那個盯著銀簪的瘦小考生也在。他手裡捧著一碗涼粥,喝一口,看一眼柜子。

  他低聲道:「貴物匣也能短東西,那還寄存什麼?」

  溫初一看他一眼,沒有接他的話。

  她先把布包重新攤平,又讓梁承益把簪子放在紙上,不許旁人碰。那舊銀簪細得很,簪頭梅花,彎處有一道裂,尾端確實磨得不齊。

  「秋娘,念一下昨日記的。」

  宋秋娘深吸一口氣,低頭翻簿:「梁承益,貴一格,舊銀簪一支,簪頭梅花,彎處有裂,另盤纏二百三十六文。」


  「未記長短。」瘦小考生立刻道,「那不就說不清了?」

  溫初一抬頭:「我還沒問你。」

  瘦小考生臉一僵。

  梁承益眼眶都紅了:「溫娘子,那是我娘的東西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你急。」溫初一把聲音壓下來,「手先放住。你這會兒碰了簪子,待會兒旁人又要說印子是剛蹭上去的。」

  她轉頭叫錢家小夥計:「去請錢掌柜罷。昨夜封條紙是他的,請他來看看封口。」

  又叫何掌柜:「別偷看了,麻煩去把柳掌柜請來。這柜子是聽雨樓的,她或許也得看一眼。」

  何掌柜不滿:「我探頭怎麼了?我這是關心鄰里。」

  「那鄰里跑快些吧。」

  何掌柜罵罵咧咧去了。

  錢掌柜先到了。他捏著封條看了半日,又拿到日頭下照,搖頭:「封口沒撕過。錢家鋪印還連著,紙邊也沒起毛。」

  柳玉娘隨後到,打開櫃門看木閂。她不急著替誰說話,只用團扇柄輕輕撥了撥櫃格。

  「柜子沒壞,閂也沒松。若東西真短,要麼昨夜放進去前就短,要麼……」她頓了頓,看向梁承益,「你取出來後,有人碰過。」

  梁承益忙道:「沒有,我一打開就看見了。」

  溫初一問:「昨夜你放進去前,誰看見了?」

  梁承益張了張嘴。

  昨夜人多燈暗,他只急著寄,哪裡想過讓誰看長短。

  瘦小考生又低聲道:「說到底還是溫家沒記清。」

  圍觀的人剛要譁然,她又道:「但我們認帳不等於認偷。梁公子,你這銀簪若是昨夜已經短了,我不能賠一支完整簪。若是在我們櫃中短的,那封條和柜子這事得先說得通才好。」

  梁承益怔怔看著她,眼裡那股急氣慢慢散了一點。

  「那怎麼辦?」

  溫初一低頭看那簪子。銀器她雖看不出什麼門道,但灶上的刀卻是她天天洗的。若是菜刀哪日崩了口,豁處會亮得刺眼。放久了,油煙和水汽慢慢沁進去,那一點亮也就會變暗不少。

  她拿起一根乾淨竹籤,把簪尾輕輕撥到日光下。

  「這斷口不像新的。」她說,「你看,黑著呢。」

  錢掌柜湊近看:「是舊口。」

  柳玉娘點頭:「銀簪若昨夜被折,斷處不該這樣暗。」

  梁承益呆了半晌,忽然把臉埋進手裡。

  「我、我昨夜太慌了。我娘給我時就說舊了,叫我別弄丟。我只記得她說簪子長,沒想到……」

  瘦小考生轉身想走。

  溫初一叫住他:「這位公子,你粥錢還沒給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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