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連夜加匣賺錢!
正式價牌掛出去不到半個時辰,溫初一就知道這字寫短了。
書札紙包和錢袋很快壓到桌邊,連路引也有人不肯揣回南巷。還有人捧著一枚小印章,站在桌前臉紅得像偷了人家的雞。
「這是我爹給我刻的。」那考生小聲道,「考不中也得帶回去。」
溫初一看那印章不過拇指大小,章面磨得發亮,顯然常被人拿在手裡摩挲。
她把聲音放軟些:「能寄。大匣兩文,押錢五文,取走退你。秋娘,你幫忙寫清楚,這個青石小印章面一個遠字。」
宋秋娘低頭寫。
何掌柜站在旁邊看熱鬧,越看越酸:「你這小木匣,比我家的醬菜還好賣。」
「那你也賣木匣?」
「我賣木匣,誰賣醬菜?」
「你可以把醬菜裝木匣里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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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掌柜沉默半晌:「那不就更像賠禮了?」
溫初一笑得差點把封條貼歪。
笑歸笑,事情真壓到眼前時,半點不輕鬆。
眼下這三個匣子很快滿了,後頭還排著七八個人。
南巷來的考生一直把手按在胸口,說同屋全是臨時拼住的外縣人,他昨夜睡到一半醒了兩回。排在後頭的瘦高書生應和,一邊摸著空筆套,低聲罵客棧夥計手腳不清爽。
溫初一聽一件,眼睛就往帳桌上掃一眼。
兩文錢放到桌上時,聲音很輕,可每個人都盯著封條和木牌看,他們還是願意為這個花小錢的。
她把最後一個匣子封好,抬頭道:「先不接了。」
隊伍里立刻有人急:「明日一早二場,今晚不放,我睡不著。」
「睡不著也不能將這些物什往米缸里塞。」溫初一把木牌一攤,「匣子滿了。若是再往裡塞,回頭我把眼睛瞪穿也賠不明白。」
「溫娘子,你就替我看一眼。」
「你可以將這物放我眼前,但真出了事也別叫我賠。」她說,「你若敢,我就敢。」
那人立刻閉嘴。
薛硯青從書案前抬頭:「要加匣嗎?」
溫初一看向他:「你明日二場,別管這些。」
他說:「我可以寫條目。」
溫初一想說不用,可看見他已經把筆放下,袖口捲起一點,露出清瘦腕骨,話到嘴邊又變成:「那你坐著寫吧。」
寒逢春在旁邊嘖嘖兩聲:「嫂夫人這話,聽著像管人,又像在心疼人。」
溫初一抓起一張廢紙團丟過去:「你若閒,去幫我問問鎖匠。」
寒逢春伸手接住紙團:「我堂堂讀書人,豈能在大中午他人吃飯時去打擾鎖匠?」
一刻鐘後,他跑得衣帶都歪了,拍著桌道:「鎖匠說急活加錢!還說若要二十把小鎖,申時前未必趕得出!」
溫初一立刻問:「加多少?」
「一把多三文。」
「他搶錢呢?」
「他說你搶他的休憩時間。」
溫初一噎了一下,覺得這話也有點道理。
她低頭看了看桌邊排著的人,又看了看已經貼好封條的三個木匣。
這頓午飯,怕是誰也吃不安穩了。
午飯剛過,溫初一先把寒逢春又趕去鎖匠鋪,他出門時還在嚷讀書人怎麼能替小鎖跑第二趟。
方有岳沒等她開口,便拉著先前排在後頭的瘦高書生往木匠家去了,回來時兩人肩上扛著一塊拆下來的舊板。
宋秋娘抬頭時,正看見方有岳把舊板往牆邊放。他肩頭被木屑蹭白了一片,自己卻沒顧上拍,只先問:「這塊能不能裁小匣?」
「你明日也要入場。」宋秋娘低聲提醒。
方有岳怔了怔,像沒想到她會先說這個,耳根又紅了些:「不耽誤,我力氣還有。」
宋秋娘握著帳筆,沒再勸,只把舊板一塊寫進旁頁。
錢家小夥計聽見要封條紙,轉身就往自家鋪子跑。另一邊,何掌柜嘴上說自己不摻和,轉頭卻把醬菜鋪後頭兩隻裝乾貨的櫃格搬出來。
「先說好。」他喘著氣,「這是借你的,不送你。」
溫初一拿帕子擦手:「借一天便算你一天的飯糰錢。」
何掌柜眼睛一亮:「算幾個飯糰?」
「看你柜子有沒有蘿蔔乾味。」
柳玉娘到得最晚。她披著一件薄披風,身後跟著聽雨樓夥計,抬來一隻舊櫃。柜子有十二個小格,原先放酒牌,格口不大,卻正好能塞書札廢稿、錢袋和小硯這些小物什。
溫初一看得眼睛都亮了:「柳掌柜,這個好。」
柳玉娘笑了笑:「好東西不能白用。你掛一塊牌,寫明貴物匣用的是聽雨樓舊櫃。柜子若壞了,我認。但若是裡頭少了什麼,可不能叫客人去我樓里鬧。」
「認。」溫初一點頭,「櫃壞賠櫃,東西丟賠東西。」
「你倒分得清。」
溫初一摸了摸櫃格,「這東西能鎖麼?」
柳玉娘看向薛硯青。
薛硯青正給新條目落字:小格一文,木匣兩文,貴物匣三文,押錢另記。寫完,他把紙遞給溫初一。
「櫃門可橫上一道木閂,再封紙。取物時撕封,旁人能看見。」
溫初一接過紙,低頭認了幾個字,又指著貴物問:「這個貴不貴?」
「嗯。」
「那旁邊添一句,不接金玉大件。」她說,「若真有人把祖傳玉佩塞來還丟了,那我把鍋賣了也賠不起。」
柳玉娘聞言笑出聲:「你倒知道自己的鍋值多少。」
眾人從午後忙到申時過後。羅莧娘嘴上說溫初一午飯只咬了兩口,手裡卻把冷了的餅重新烤熱,塞給每個幫忙的人。
溫初一接過餅,剛咬了一口,便又被人喊去看鎖。她把餅往帳頁旁一擱,轉身就要走。
薛硯青伸手攔了一下。
「先吃完罷。」
「鎖匠等著呢。」
「鎖可不會餓。」
溫初一被他這句噎住,旁邊何掌柜已經笑出聲。她臉上一熱,壓低聲音:「你也管我?」
薛硯青把那半塊餅遞迴她手裡,指尖沒有碰她,卻把餅邊轉到熱的一面:「昨日你說我的胃等不了放榜,今日我看,你的胃也等不了看完木匣後了。」
溫初一嘴上想反駁,肚子卻很沒骨氣地叫了一聲。
宋秋娘立刻低頭裝作看帳,寒逢春在遠處沒聽見,算他逃過一劫。
溫初一惱得咬了一大口餅,嚼了兩下,又把剩下一半塞給薛硯青:「你也吃罷。你寫了一中午,筆都快比筷子熟了。」
薛硯青接過來,低頭咬在她咬過的另一邊。
溫初一耳根一熱,忙去翻帳本:「我讓你吃,沒讓你挑那邊。」
「這邊熱。」
「胡說。」
他笑意很淺:「嗯,胡說。」
就這麼幾句話的功夫,她緊繃了一下午的肩背竟鬆了一點。那堆事情仍舊亂得像一窩線,可她忽然覺得,線頭至少有個人陪她慢慢理了。
宋秋娘一直守著寄存簿。有隻新匣的編號貼歪了,她揭起來重貼,紙角黏在指腹上半晌撕不掉。鎖匠送來的小鎖里卡著木屑,她也拿針挑乾淨,才讓溫初一試封。到後來手指被麻繩勒紅了也沒喊疼。
溫初一看見了,把一碗甜湯推到她面前:「喝嗎?」
宋秋娘忙搖頭:「我不渴。」
「你今日辛苦了。」溫初一道,「我看著你手都在發抖,休息一下吧。」
宋秋娘低頭喝湯,眼圈有點熱。
薛硯青在旁邊看著,手裡的筆停了停。溫初一方才說得直,指尖卻一直扶著湯碗邊,怕宋秋娘手抖碰灑了。那碗甜湯冒著熱氣,把帳簿邊緣都熏得微微發軟。
申時末,第一排帶鎖木匣終於靠牆擺好。小匣十二隻,大匣六隻,貴物櫃格十二格。溫初一把錢碗裡的銅錢倒出來,嘩啦一響,又一枚一枚數回去。
「剛添匣,先欠出去一堆飯糰。」
薛硯青把新寫好的小牌遞給她。牌上多了一行:入場急寄,帶字、密封、難驗之物另放一桌,急寄兩文,取物憑牌。
溫初一盯著急寄兩文看了半晌:「這會不會太貴?」
何掌柜擦著額角的汗:「臨到門口才想起規矩的人,貴一文也是用來長記性的。」
溫初一道:「那明日多給他們半碗熱水。」
何掌柜把眼皮抬了抬:「你也賺著名聲了。」
「名聲能煮粥?」
「能叫人來買粥。」
溫初一想了想,覺得這話很有道理。
新匣剛擺穩,午後沒排上的幾個人便又圍了回來。宋秋娘按簿核名,溫初一貼封條,錢家小夥計在旁邊遞木牌。方才還嚷著今晚不放睡不著的考生,拿到牌時長長吐出一口氣,轉頭又買了兩個飯糰。
傍晚散攤前,梁承益送來一隻小布包。他明日也要進二場,臉色被風吹得發白,卻堅持把東西寄存在新櫃最頂上那一格。
「裡頭是盤纏和我娘給的銀簪。」他說,「銀簪不貴,是家裡的舊物。」
溫初一皺眉:「我方才說不接金玉大件。」
「這不是金玉。」梁承益忙把布包打開一角,「銀的,也舊。實在不敢放客棧里。」
溫初一看那銀簪細得像半根筷子,簪頭磨得發暗。她猶豫片刻,還是讓宋秋娘記了:舊銀簪一支,簪頭梅花,彎處有裂。
封櫃時,旁邊一個瘦小考生一直盯著那隻布包。
溫初一抬眼看過去。
那人立刻低下頭,裝作整理書箱。
風從街口吹來,吹得新掛的寄存牌輕輕一晃。溫初一把手按在貴物柜上,忽然不太想睡了。
那個瘦小考生已經走出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貴物櫃。木牌在風裡晃,他的目光卻一直貼著梁承益方才放進去的那隻小布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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