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你的銀子歸我看
溫初一說找小木匣,第二日天沒亮,宋秋娘便真抱來三個。
宋秋娘把木匣放到桌上,先遞來的是溫家後院翻出的那隻,這隻匣角還纏著半截舊線。
而何掌柜送來的那隻一揭蓋,蘿蔔乾味便冒出來,溫初一聞到後立刻把蓋子按回去。聽雨樓夥計最後抱來的木匣最像樣,銅搭扣被擦過,扣上時咔噠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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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初一蹲在地上挨個看,鼻尖差點碰到醬菜味那個。
「這個不行。」
何掌柜不樂意:「怎麼不行?我昨夜可是將這個擦了三遍。」
「考生書札廢稿放進去,明日聞見蘿蔔乾味,腦子裡全是醬菜怎麼辦?」溫初一把木匣推回去,「你要真想幫忙,把你鋪里不用的小鎖找兩把來吧。」
何掌柜嘟囔著走了,走到一半又折回來:「鎖借你,你記得飯糰要給我留五個。今日我也要賣早點,不能叫你溫家把街上的肚子全收了。」
「給錢就留。」
「你這小娘子,心比秤砣還實。」
「秤砣不實,稱出來的銀子你敢收?」
旁邊幾個考生笑起來。
今日是二場前的休整日。名在案上的考生一早就沒怎麼出聲,窗下那個捧著書,翻頁時連指尖都放輕了。牆邊蹲著的人把考籃里的東西一樣樣掏出來,紙墨鋪門口也排起了短隊。
沒上案的已經走了不少,餘下的多半在街上等同鄉。試棚街少了昨日那股擠破門的熱鬧,卻多了另一種緊繃。
溫初一沒急著把大牌掛出去,先把三塊舊木牌攤在桌上,讓薛硯青寫字。
「這個寫小一,這個寫小二,這個寫大一。」
薛硯青提筆:「為何不寫天地玄黃?」
溫初一看他:「你覺得來取東西的人餓著肚子又急著回客棧,還要想哪個是玄哪個是黃?」
薛硯青停了一息,低頭寫:小一。
寒逢春坐在旁邊啃飯糰,笑得肩膀直抖:「薛兄,你這學問今日輸給小一小二了。」
薛硯青沒有惱,只把寫好的木牌遞給溫初一:「她說得對。這取物憑牌的事,寫的越簡單便越不誤事。」
溫初一接牌時指尖碰到他手背,手上頓了一下。她趕緊把牌翻過來,拿草繩穿孔:「寫字就寫字,看我做什麼?」
「你好像把小一穿反了。」
溫初一低頭一看,果然木牌倒著。
寒逢春險些噎住。
溫初一把木牌轉回來,臉不紅氣不喘:「我這是先試試反著能不能認出來。」
薛硯青唇角彎了一點,沒有拆穿。
寄存規矩定得比眾人想的細。小匣放帶字紙片、書札、廢稿和零碎銅錢,一次一文。銀錢、小硯台、小印章或路引放大匣,一次兩文,另收押錢,取走退還。準備用來入場的筆墨、硯台、瓷水注、簡單幹糧、單層衣物和空白卷袋不收,免得臨進門反倒找不到。
溫初一還讓薛硯青在旁邊另寫一行小字:書籍、文稿、帶字紙片、厚底鞋、夾層衣物、密封難驗之物,不可入場。
這行字寫得比價錢還端正。
溫初一把首飾推到一邊,又讓宋秋娘在簿子首頁添一句,寄存時當面點數。宋秋娘記簿,寄物人按手印或畫押,溫初一再把木牌交給對方。
第一個來寄的,便是昨日那個藍衫考生。他姓周,外縣來的,家裡湊錢送他府試,路上盤纏省得很。
他解下錢串,在桌邊數了兩遍,才推過來二十七文。廢稿從懷裡拿出來時折得很緊,缺角小硯用帕子包著,放下去只發出一點悶響。他臉上有些不自在。
「廢稿也記?」
「記。」溫初一道,「你覺得是廢稿,旁人說不定拿去當寶。府試這幾日,字紙太容易惹事了。」
周姓考生低頭看她寫在旁邊的記號,又看薛硯青替她補上的字,忍不住問:「若丟了呢?」
「按帳賠。」溫初一道,「但你也要看清。我只賠帳上寫了的,不賠你夢裡多出來的。」
圍觀的人又笑。
宋秋娘低頭寫簿,寫到缺角小硯四個字時,筆尖一頓:「缺在哪角?」
溫初一湊過去看,她認得宋秋娘那點遲疑。
「右下。」周姓考生忙道,「右下缺一小塊。」
宋秋娘補上「右下」兩個字,鬆了口氣。
溫初一看朝她擠了下眉眼:「好,就這樣東西才不會弄混。」
第二個來寄的是方有岳。他比周姓考生更窘,摸了半日,只摸出一串銅錢和一張折得很小的路引。
「路引也能放?」
溫初一伸手接過,沒打開看,只問:「你自己記得裡頭是什麼?」
「記得。」
「那就放大匣吧!你這路引丟了,比丟了銀錢還麻煩。」
方有岳低聲道:「我沒有多餘押錢。」
溫初一看了他一眼,把木匣蓋上:「那今日先記飯簽旁頁。等你二場出來,替我搬一趟柴便好。」
方有岳臉一下紅了:「這不合規矩吧?」
「合。」溫初一把木牌遞給他,「你拿力氣抵罷。力氣也是錢,先記在飯簽旁頁上。」
宋秋娘翻到飯簽旁頁,寫方有岳三個字時,筆尖慢了一點。那張路引被他折得很小,邊角都軟了,像怕多占了木匣一寸地方。
她想說押錢先欠著也不打緊,話到嘴邊,又覺得這話太像拿他當宋明理哄。於是只低頭補了一行:二場後搬柴一趟,抵大匣押錢。
薛硯青在一旁默默看著,眼神軟下來。
這門小生意起得比溫初一想得快。不到午時,三個木匣便壓了大半。書札廢稿壓了一層,銅錢在匣底滾來滾去。
錢家掌柜聽說後,親自抱來一摞粗紙和幾張封條紙:「我這兒有裁壞的紙頭,拿去貼封。封條上蓋錢家鋪印,若有人撕過可以立馬看得出來。」
溫初一看他:「錢掌柜,這是要收錢的吧?」
錢掌柜摸鬍子:「封條紙不值錢。只求溫娘子在寄存桌旁寫一句,寄完書札廢稿,可往錢家補紙墨。」
「可以寫。」溫初一想了想,「但我也要寫清楚你家的粗紙幾文,好紙幾文。別叫人寄了一文錢,轉頭又被你哄走二十文。」
錢掌柜噎了下:「我錢家做生意還是要臉面的。」
薛硯青低頭喝茶,眼裡藏著笑。
快到午時,試收過一輪,正式的寄存價牌才掛到熱水棚旁邊。木牌不大,字是薛硯青寫的:小匣一文,大匣兩文,押錢另記,取物憑牌。
溫初一站在牌下看了半日,問:「是不是太短了?」
薛硯青道:「短些好記。」
「那再添一句。」她指著空處,「丟不清的東西,不寄存。」
薛硯青抬頭看她。
溫初一道:「我知道不好聽。先把醜話寫在牌上,往後少為幾個銅錢扯皮。」
他依言寫下。
木牌掛上去時,風吹得草繩輕輕晃。熱水棚前多了一張桌,桌上擺著帳簿、封條、小木牌和一隻舊錢碗。碗裡先是三文,後來七文、十二文,一枚一枚撞在一起,比粥鍋聲還清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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