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她往考場裡遞消息?

  第二日天剛亮,溫初一還沒把第一鍋粥熬開,便先被人堵在了熱水棚前。

  堵她的人有三個。一個是昨晚喝了兩碗粥的外縣書童,一個是錢家鋪子裡跑腿的小夥計,還有一個溫初一不認得,穿半舊藍衫,袖口洗得發白,懷裡抱著書箱,眼下一片青黑。

  那藍衫考生開口便問:「溫娘子,府試院昨日真買了你家的熱水?」

  溫初一正在舀米,聞言抬頭:「你問熱水,還是問那句閒話?」

  藍衫考生被問得一噎。

  錢家小夥計在旁邊急得直搓手:「就是有人說得難聽,說溫家能往側門送水,便能往裡遞消息。今早錢掌柜叫我來瞧瞧,怕這話傳壞了。」

  溫初一把米倒進鍋里,白米落水,嘩啦一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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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我這就把帳擺出來。」她轉頭叫,「秋娘!將昨日那頁帳拿來。」

  宋秋娘正在擦桌,聽見這話,忙把手在圍裙上抹乾,從木匣里取出帳本。她如今翻帳本比從前利落得多,指尖貼著紙邊,一下便翻到昨日新開的那一行。

  溫初一把帳本往桌上一放。

  「府試院買熱水,兩桶,二十四文。何傢伙計半工,聽雨樓油布一塊。封桶的是我,抬桶的是秋娘和何傢伙計,側門開封時有差役驗木印。若誰說我遞了消息,那便讓他先說清楚,是在哪個環節遞的消息?」

  她說完,又把鍋蓋一扣。這煮的粥還沒開,她人先熱了。

  那藍衫考生低頭看帳,臉上有點訕。他大約不是來鬧事的,只是昨夜聽了一肚子話,今早又急著問個准。

  「我不是不信溫娘子。」他說,「我也是外縣來的,住在南巷。昨日散場,旁人說得厲害,我想著若真鬧起來,那之後誰還敢在這兒吃?」

  「敢吃的人多著呢。」何掌柜端著一壇醬菜從隔壁探出頭,「昨日還有人說我醬菜太市井,今日不照樣要拌粥?」

  寒逢春剛好從街口過來,聽見這句,立刻接話:「何掌柜,市井歸市井,少擱些鹽給我罷。」

  「少擱鹽多一文。」

  寒逢春捂住錢袋:「你們這條街怎麼回事,都在搶錢?」

  溫初一沒忍住笑了一下,又很快把笑收回去。

  昨日正場考完,府試院還沒放案。按規矩,今日要等房師初閱後出一張小案,名在案上的童生過後日再進二場,名不在的便不用再考。

  如今的街上比昨日更雜,有的考生坐在攤邊等消息,還有些書童來茶攤替主家買飯。更多的還是那些陪考的家眷來探探口風,連平日只賣柴炭的都挑了擔子往試棚街湊。


  人多時,話也多。

  鍋一開,米香混著熱氣往外冒。羅莧娘從後頭抱來半袋米,放下時手腕都紅了。

  「照這樣賣,米缸的米會少得很快。」

  溫初一掀鍋看了一眼:「錢匣也會響得快。」

  羅莧娘輕笑:「就你會說。」

  話是這樣說,她轉身去切鹹菜。刀落在案板上,一聲比一聲快。

  府試院昨日那兩桶熱水像一顆小石頭,砸進試棚街這鍋粥里。有人順著熱氣尋來,不到半個時辰,熱水棚前排起了隊。這時,一個藍衫考生付粥錢時,又壓低聲問:「溫娘子,今日府試院還要不要水?」

  溫初一:「要不要是府試院的事,我們溫家管不了這些。」

  薛硯青從後院出來時,正聽見這句。

  他昨夜睡得晚,眉眼還有倦色,袖口卻照舊理得平整。他先替溫有倉把矮凳搬到日頭下,又把溫初一案邊那隻水碗換成熱的。

  溫初一看見他,壓低聲:「你不多睡會兒?後頭還要二場。」

  「今日等案,出來也溫一下書。」薛硯青道。

  溫初一把勺子往鍋沿一磕:「那還是先吃飯罷。你先坐,別站著好看。」

  寒逢春在旁邊噗地笑出聲:「嫂夫人這句說得好,薛兄站著確實容易叫人忘了吃飯。」

  薛硯青耳根微紅,坐下時先看了溫初一一眼。

  她正忙,沒顧上羞,轉頭又把兩枚飯糰塞到他碟里:「二場進場前吃一個,另一個給你娘。」

  薛硯青低聲道:「可文章還未放案。」

  「不中再說不中之後吃什麼。」溫初一道,「你那餓急了的胃可等不了放榜。」

  旁邊幾個等案的考生聽見這話,原本發緊的臉色倒鬆了一點。

  薛硯青拿起飯糰,卻沒有立刻吃,只低頭看著油紙邊被她折出的兩個小角。溫初一忙得很,鍋里粥剛冒泡,宋秋娘又在旁邊等她核帳,可她餘光一直盯著他。

  「看什麼那麼入神?」她終於忍不住低聲問。

  「看你折得很緊。」

  「不折緊,路上散了怎麼辦?」溫初一把勺子往鍋里一放,小聲說,「吃吧。」

  薛硯青便咬了一口。

  溫初一這才轉回去盛粥,唇角卻壓不住。她背對著他,聲音被熱氣熏得軟了些:「還有一個別忘了給娘。她嘴上說不惦記你,可我看她昨夜湯都多溫了一回。」

  薛硯青看著她忙碌的背影,忽然覺得等案這半日也沒那麼空。他把飯糰咽下,低聲道:「等案出來,我先回來告訴你。」


  「不要跑回來。」溫初一頭也不回,「到時候走穩些。」

  薛硯青笑了一下:「聽你的。」

  午後,小案還沒出,流言又從南巷轉回來。賣考籃的鋪戶蹲在門檻上嘀咕,說溫家帳寫得細,是早就準備好遮掩,而府試院買水,正說明溫家在衙門裡有人。最刺耳的一句從粥隊後頭冒出來:「民力題都能押到,下一場再中,溫家茶攤怕不是要改叫溫家題攤了。」

  宋秋娘聽得臉發白,手卻沒停。她把昨日封桶的粗布和木印擺在帳桌邊,來問的人一靠近,便照溫初一教的說一遍。

  她先把粗布掀開給人看,又拿木印在空紙上按了一下。紅印不大,邊角有一處缺口,同昨日帳頁上的印正好對得上。

  宋秋娘:「桶在這兒,布在這兒,印也在這兒。要看帳便看這裡,我們堂堂正正的不怕查!」

  她說得磕絆,可說到第二遍時,聲音便順了。

  溫初一在鍋邊聽著,心裡像有人給她添了一把柴。

  同一時辰,府試院裡開始初閱正場卷。

  院內靜,外頭熱。

  閱卷幕友分坐幾處,案上堆著卷子。正場卷多,落卷也多。靠窗那位幕友揉了揉眉心,在卷尾批下「空泛」二字。另一位把剛看完的卷子推到一旁,嘆道:「滿篇富戶捐銀,寫到百姓時,只剩兩個字擺在那裡。」

  一位姓陸的幕友翻到薛硯青的卷子時,原本只是隨手。

  第一行入眼,他的手停住了。

  為政者用民力,當先知民力從何處來。

  陸幕友看了半頁,坐直些。再看到「有功可記,有勞可償,有名可守」時,他把硃筆擱下,叫旁邊人:「這一卷,先放一旁。」

  旁邊幕友笑:「又有好卷?」

  陸幕友道:「可不只是好。」

  正場題問民力,太容易寫成官府仁德、富戶樂輸。可這一卷里,修棚不是紙上的棚,民力也不是嘴裡的民。鋪戶一日幫工耽誤生意,寒士一碗熱粥撐住文章,粗紙好紙各有用處,這些小處入卷,不俗,反叫大題有了根。

  卷子遞到知府案前時,已近申末。

  寧州知府年近五十,捏著卷角看了許久,問:「薛硯青,是青槐書院那個?」

  府學訓導在旁回道:「是。縣試已過,家境清貧,文章向來端正。」

  「端正之外,也多了些煙火。」知府把卷子壓在案上,「先記下。若後幾場也能如此,才是沒有投機取巧的。」

  府學教授摸著鬍鬚:「正場先看根基,後頭二場、三場才見真功夫。」


  知府點頭,沒有再多說。

  府試尚早,一場好,還不值得過分夸。

  但薛硯青這個名字,已經從案上的墨字里立了起來。

  傍晚時,小案終於貼出來。熱水棚前一陣風似的空了,又一陣風似的滿了。寒逢春擠得頭髮都亂了,回來第一句話是:「我在案上!薛兄排在前頭,許原白那名字也掛著呢!」

  方有岳站在人群後頭,手指攥著書箱帶子,半晌才鬆開。

  「我也在。」他說得很輕。

  溫初一給他遞了一碗熱湯:「在就先喝湯吧。二場還在後頭,餓著可逞不了什麼體面。」

  周遭的笑聲很快又低下去。沒上案的考生收拾書箱,低著頭從街邊過。溫初一看見一個少年把沒吃完的飯糰塞回包袱,手背抹了一下眼睛。

  她沒叫住他,只讓宋秋娘多包了兩個素餡飯糰,放到旁邊竹籃里。

  天色擦黑時,那個藍衫考生又回來了。他猶豫半日,從袖裡摸出一疊寫廢的字紙,又摸出一小串錢。

  「溫娘子,」他低聲問,「我二場若進場,這些紙和銀錢能不能暫放你這兒?客棧里人雜,我怕回來時少了。」

  溫初一看著那疊紙。

  字紙被他在袖裡揣久了,邊角卷得厲害,最上頭那行墨還沒幹透。那串錢很輕,放在掌心裡只壓出淺淺一道印。他卻把紙和錢都托在胸前,連往桌上放時都慢了一拍。

  她沒有立刻接。

  「放我這裡也可以,但不能只往我手裡一塞便完事了。」她說,「來,在這帳頁第一行寫你的名字,後頭記這串錢。二場那日你來取時,先照著這一行對一遍。」

  藍衫考生愣住:「還要這樣麻煩?」

  溫初一把帳本往他面前一推。

  「不麻煩,丟了才麻煩。」

  薛硯青在旁邊抬眼,筆尖停了一下。

  溫初一已經轉身去翻柜子,嘴裡還嘀咕:「秋娘,明日找個小木匣來。這銀錢總不能還攤在桌上,得放好才行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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