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這題真押中了
府試正場這一日,府試院門內,第一聲梆子落下時,薛硯青攤開卷面。
策論題頭映進眼裡,他握筆的手停了一瞬。
民力。
題面問,府城試棚年久,遇大考要修,官府銀錢卻不寬裕。若為主事者,當如何借街上之力,使考生得安,百姓無擾。
薛硯青看著那幾行字,耳邊像先響起了鍋里的粥聲。
府試院裡自然沒有粥聲。四下安靜,只聽得見紙頁輕響和筆尖落墨。可那兩個字一進眼,薛硯青眼前先晃過的,偏偏是溫初一站在熱水棚前舀粥的樣子。
她那日站在東齋里,明明緊張,話卻很實在。她說熱水棚要避風,也說鋪戶出力不能只看銀錢多少。那些話從她嘴裡說出來,比許多漂亮句子更能落地。
薛硯青低頭,隔著衣料碰了碰胸口,想起溫初一寫給他的那張小紙,安心。她寫安字的最後一筆壓得很重。此刻想起來,像她把手輕輕按在那裡。
sto9.co⛅m提供最快更新
他蘸墨落筆。
為政者用民力,當先知民力從何處來。
這一句寫下去,手腕沉了下去。
前頭已有考生急急落筆。寒逢春坐在斜後方,先撓頭,又很快低頭寫。許原白背挺得很直,神色冷得像一頁壓平的紙。
薛硯青沒有跟著急。
官府修棚,不能只見屋瓦,還得看街上人的日子。一紙文書壓下去,鋪戶被叫走幫工,家裡的買賣便空上一日。考生躲過風雨,街上的人若生怨,這樣的善政便留不住熱氣。
寫到這裡,他想起溫初一那句,按用處寫。
他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,把這句話換成考卷上的規矩:記功不以財薄厚為先,當以實濟之處為準。
他記得,何掌柜搬醬菜罈子時只是嘀咕了一句貴,手卻沒停下來,給那外縣考生夾了一小筷子拌粥。還有錢家的掌柜,將兩疊紙擺到案上叫考生自己摸厚薄,買不起好紙的便拿粗紙練開頭。
薛硯青寫到這裡,筆尖停了一下。
文章里的民力若只寫成幾筆銀錢,便裝不下這些小處。
若只寫富戶捐銀,文章也能順。
可那樣一寫,那些小鋪子伸出來的手就全被抹掉了。
薛硯青越寫越慢,筆畫反倒一筆一筆壓下去了。
從前他的文章總挑不出錯,也總像隔著一層紙。可如今溫初一把試棚街上的聲音,就連窮考生攥緊的錢袋都推到他眼前。這時他再寫策論,才嘗出這兩個字的分量。
寫到末尾時,外頭第二聲梆子響了。
薛硯青把文章收住,重新看了一遍。看到民力二字時,他又碰了碰胸口。
他很想回去見她。
快要收卷了,寒逢春在斜後方輕輕吸了一口氣。
他大約寫到最後才想起熱水棚,筆尖急得在紙上頓了多下。許原白坐得近,餘光掃見他亂了節奏,自己沒有出聲,只在翻頁時把袖子壓低些,擋住旁邊投來的視線。
薛硯青把目光收回,筆尖懸了一息。
他在卷尾另起一行。
熱水棚那塊按用處寫的牌、飯簽帳旁的小圈、宋秋娘壓住的帳角、何掌柜嘴硬送來的醬菜,一樣一樣從筆下過。
他還想起來,方有岳堵在窄巷口時鞋底沾的泥,許原白替寒逢春擋去旁人目光時壓低的袖子。這些也都在那一息里貼到紙邊,雖不能照原樣寫進考卷,卻能托得住民力兩個字。
他最後添上一句。
民力貴在可久,可久之道,在使人有功可記,有勞可償,有名可守。
寫完這一筆,他放下筆,掌心已出了一層薄汗。
同一時辰,溫初一正站在熱水棚前,給一個等在外頭的外縣書童添第二碗粥。
那書童捧著碗,小聲問:「溫娘子,這粥還能賒麼?」
溫初一看他一眼。
「今日不賒。」
書童臉色一白。
她把碗往他手裡推了推:「不過今日可記幫工。等散場後替宋秋娘搬兩桶水,飯錢就清了。」
書童怔住,忙點頭。
宋秋娘在旁邊記帳,寫得比前幾日快了許多。溫初一看她寫完,又低頭認了一遍。
宋秋娘笑了笑:「溫娘子,沒寫錯。」
「我看一眼。」
鍋里的粥翻出白氣,府試院的牆高高擋在街邊。門裡是什麼題,外頭誰也不知道。溫初一也不急著問,只把火撥小些,又叫宋秋娘把賒飯和幫工的簽子分開放。
想著,溫初一轉身把一碗粥遞給排隊的人。
突然,府試院側門開了一道縫。
一個差役走出來,往試棚街看了一圈,揚聲道:「溫家茶攤的小溫先生在不在?」
熱水棚前一下靜了。
溫初一把湯勺交給宋秋娘,擦了擦手,走上前。
「我是溫初一。」
差役看她一眼:「院裡添熱水的人手不夠,聽說熱水棚是你們這邊管著。主事讓問一聲,能不能往側門送兩桶熱水。銀錢照給。」
他說著,從袖中取出一小串錢。
「兩桶熱水,二十四文。後頭若還要,再按這個數給。」
試棚街的人全看過來。
二十四文不算多,可府試院當著滿街鋪戶開這個口,分量卻很重。
何掌柜眼睛都亮了。
溫初一卻先問:「送到哪兒?進不進考棚?」
差役皺了皺眉:「自然不進考棚。你們抬到側門,自有人接。」
溫初一點點頭。
「那能送。只是水桶要當著大家封口,到了側門再開。還有那送水的人不能同考生說話,也不能遞紙遞物。差爺若答應,我這就安排起來。」
差役看她的眼神變了。
「你倒懂規矩。」
「我雖不懂府試的規矩。」溫初一說,「但我怕有人會借不清楚的地方生事。」
這句話落下,棚前許多人都想起前幾日那疊假題黃紙。
差役點頭:「成。封口吧,側門開封。送水人只到門外便好。」
錢家一個夥計想去,被溫初一攔下:「你方才給考生遞過紙墨,也不合適。」
最後定了宋秋娘和何掌柜家的夥計。溫初一把桶口蒙上粗布,親手纏緊麻繩,又在繩結上按了溫家茶攤新刻的木印。
宋秋娘低聲道:「溫娘子,我會看好的。」
「記得,你只看桶不看人。」
柳玉娘從聽雨樓門口走過來,把一塊乾淨油布遞給宋秋娘。
「蓋在外頭罷。」她說,「熱氣散得慢,也免得路上濺灰。」
何掌柜家的夥計小聲嘀咕:「一桶水還這樣講究。」
何掌柜在後頭拍了他一下:「你懂什麼?如今這桶水比我店裡的醬菜還要緊。」
宋秋娘把油布接過來,沒有多話,只把四角壓平。她知道今日這兩桶水不同。它雖進不了考棚,但卻貼著考棚的門,只要一點說不清,就會被人拿去做文章。
她抬頭看溫初一。
溫初一替她把最後一個繩結壓緊。
「不要擔心。只需記著等你到了側門,若是差役不開口,你就不開桶。」
宋秋娘點頭。
兩人抬著木桶往側門去。街上許多人跟著看,卻沒有人敢靠太近。
溫初一站在熱水棚前,掌心還有米糊的黏意。
側門開了。
差役檢查繩結,又叫旁人看了木印。桶里的熱氣一冒出來,很快被門內的人接走。
宋秋娘回來時,臉色有些白,手還按著桶繩。
「這次沒出錯。」
然後把空桶放回架上,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低頭去看帳本旁那串銅錢。
「二十四文,要記在哪裡?」
溫初一看著她。
「另開一行。寫府試院買熱水,兩桶,二十四文。何傢伙計半工,聽雨樓油布一塊,今日暫不折錢,等回頭問柳掌柜怎麼記。」
宋秋娘一字一句寫下。寫到府試院三個字時,她的筆慢了一點。
今日這兩桶水從灶口到側門,從封口、抬桶到開封,每處細節都得落到帳上。
她把筆放下,聲音輕了些。
「溫娘子,我曉得帳為什麼要這樣細了。」
溫初一點頭。
「帳細了,人才站得住。」
何掌柜看著帳本邊那串銅錢,忍不住道:「府試院都用了溫家茶攤的熱水。」
柳玉娘看他一眼:「用的可是溫家茶攤的規矩。」
直到傍晚,府試院內最後一聲梆子落下,門口才真正亂起來。
府試不是把人一鎖就是幾日。正場當日入場,當日交卷,當晚各自回家或回客棧歇息。只不過這一場過後還要放案,名在案上的,才有資格隔日再進二場。沒上案的,書箱今日就能收拾回鄉。
考生們從門裡出來時,有人臉色發白,腳步發飄,一出門就問茶水。寒逢春擠在人群里,嗓子都啞了,遠遠看見熱水棚,第一句話卻不是要水。
「民力!」他撐著膝蓋喘氣,「溫娘子,真是民力!」
熱水棚前本來還有些嗡嗡的人聲,這兩個字一落,四下都像被火星濺了一下。
有人懊惱地拍額:「我只寫官府修棚,沒想到鋪戶出力也能入文。」
也有人低聲道:「可寫熱水棚、醬菜鋪這些,會不會太市井?」
何掌柜從隔壁探出頭:「太市井?我那醬菜昨日還救了你半條命呢。」
柳玉娘團扇輕輕一停,唇邊有了笑意。溫初一卻先去看人群後頭。薛硯青走得不快,袖口壓得整齊,臉上有疲色,眼睛卻很亮。
他隔著人群看了她一眼。
溫初一心裡那點懸了一整日的東西,才慢慢落回去。
她看見方有岳站在棚邊,臉色有些發緊。
「怎麼了?」
方有岳低聲道:「溫娘子,方才散場時有人說,能給府試院送水,就能給考生遞消息。還說今日這題押得這樣准,必是你們早有門路。」
溫初一眼神慢慢沉下來。
髒水來得比熱氣還快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