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你管我,我很喜歡
府試前夜,試棚街早早安靜下來。
往日這個時辰,還有考生在茶攤邊背書,寒逢春也常來討一碗醒神茶。今日眾人都像擔心驚動明日的考場,說話聲輕了許多。
溫初一把薛硯青的考籃放到桌上,一樣一樣檢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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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先摸過筆筒,又試了墨匣,最後把兩包薑糖放到最順手的位置。
薑糖有兩包。一包是她自己包的,另一包是薛硯青傍晚去薛家小院請安時,章氏塞給他的。油紙折得很齊,外頭用舊線纏了一道,像擔心糖在考籃里散了。
溫初一摸著那道舊線,手指停了停。
「你娘今日精神好些麼?」
「好些了。」薛硯青道,「她還問你這幾日累不累。」
溫初一低頭把薑糖放好。
「我有什麼累的。」
「她還說,溫家熱水棚忙,別叫你只顧著別人,不顧自己。」
這話像章氏會說的,輕輕的,繞在人心上。溫初一把那包薑糖又拿出來,換了塊更軟的布墊在底下,連舊線壓出的摺痕都撫平了。
薛硯青坐在旁邊看她來回折騰,忍不住笑。
溫初一抬眼:「明日你考試,我能不認真麼?」
她把薑糖包好,塞進小布袋裡,又把考籃里的東西重新排了一遍。筆在左,墨在右,乾糧壓在最底,薑糖放在手一摸就能摸到的地方。
「府試過了,就能叫秀才麼?」
薛硯青搖頭。
「縣試已過,明日這一場由府里主持。再往後,還要等提學官開院試。過了那道門,才算生員,也就是旁人口中的秀才。」
溫初一伸出手指,在桌沿輕輕點了三下,像把這幾道門一一數清。
「所以明日只是往前走一大步。」
「嗯。」薛硯青看著她,低聲道:「我也會把腳放實的。」
屋外有人輕輕敲門。
羅莧娘端著一碗熱面進來,後頭跟著溫有倉。溫有倉手裡拿著一把新削的竹籤,說是明日熱水棚排隊用,免得人擠在灶口。
「考前夜,讀書也要吃飯。」羅莧娘把面放到桌上,「別學那些書生,雖嘴上說清心寡欲,肚子餓得咕咕響。」
溫初一立刻點頭:「娘說得對。」
薛硯青起身接碗:「多謝娘。」
這一聲叫得自然,羅莧娘手上動作卻頓了一下。
羅莧娘:「謝什麼,吃完早些睡罷。」
溫有倉把竹籤放在案邊,憋了半晌,又從袖袋裡摸出一小截紅繩。
「你爹當年趕考時,考籃上系過這個。」他說完才覺出這話不對,忙咳了一聲,「當時覺著寓意好,於是我也買了一個。這舊物不值錢,但你用來繫著認籃子吧,別拿錯便好。」
薛硯青雙手接過。
溫初一看見爹的手在拐杖頭上按了一下。溫家舊帳、薛家舊情,都被這截紅繩勾了起來,誰也沒把話說滿。
兩位長輩出去後,屋裡還留著面香。溫初一把筷子塞到薛硯青手裡。
「吃!」
薛硯青低頭吃麵,溫初一看他吃了幾口,才把自己那雙筷子拿起來。
吃完面,薛硯青伸手,按住她忙個不停的手。
溫初一停下來。
他掌心溫熱,指腹輕輕摩挲她的手背。
溫初一道:「假題的事已經按住了。宋秋娘明日會幫著熱水棚的,娘也在。你只管寫文章便好,不用操心外面的事。」
「記著了。」
「記著就好。你若在場裡分心,我可要生氣。」
「生氣了如何?」
溫初一想了想:「罰你三日不許熬夜。」
薛硯青笑了。
「這算罰?」
「你不喜歡?」
他握著她的手,輕聲道:「喜歡。你管我,我很喜歡。」
溫初一臉一熱,抽了抽手,沒抽出來。
「你如今說話真……」
她找不到詞。
薛硯青替她接:「真什麼?」
「真不害臊。」
他笑起來,低頭親了親她的手背。
「只在你面前這樣。」
溫初一最受不了他這樣。
白日裡清清冷冷一個薛相公,到了夜裡,偏能把一句尋常話說得貼肉。溫初一低頭繼續翻考籃,翻來翻去,連那包薑糖都被她挪了三回。
翻到他的袖口時,她發現一根線頭,便低頭用牙輕輕咬斷。薛硯青看著她發頂,眼神一下靜得很深。溫初一抬頭撞見,耳根熱起來。
她從袖中拿出一張小紙,紙上寫著兩個字,安心。
這字是她自己寫的,比不得薛硯青好看,筆畫也有些笨。她寫了許久,寫壞的紙被她偷偷燒了,只留下這一張。
薛硯青看見,神情靜了下來。
「給我的?」
他接過那張紙,指腹從安字上慢慢撫過。
溫初一有些不好意思:「寫得不好。」
「很好。」
「你別哄我。」
「沒有哄。」薛硯青抬眼,「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字。」
溫初一鼻尖一酸,忙低頭去系考籃。
薛硯青卻把紙珍重折好,壓在燈台旁邊。
溫初一看著那張紙,手指在考籃繩上繞了一圈。
她原本想和他說的,可那兩個字到了嘴邊總說不出口,寫出來便容易些。
薛硯青像是看懂了,抬手輕輕點了點心口。
「我看過了。」他說,「這裡有。」
溫初一一下說不出話。
屋外,宋秋娘送來明日要用的薑片,輕手輕腳放下便要走。溫初一叫住她。
「明日熱水棚要辛苦你了。」
宋秋娘忙道:「這是我能做的,不辛苦。」
「若有人問飯簽帳,你就說帳鎖著,溫家人在守著。若有人拿府試說事,不許跟人吵。」
宋秋娘點頭。
溫初一笑了。
宋秋娘走後,屋裡只剩他們兩人。
薛硯青卻沒有立刻收起考籃。
他起身去灶邊,把溫初一方才沒喝完的茶重新溫了溫,又端回書案旁。茶盞放下時,輕輕碰到那張寫著安心的紙。
溫初一看他鋪開一張空紙,忍不住問:「都這個時辰了,你還要寫?」
「不寫長篇。」
「那寫什麼?」
薛硯青把筆擱在硯邊,抬眼看她。
「你今日在東齋說熱水棚的那幾句,再講給我聽。」
溫初一愣住:「明日就進場了,現在聽這個?」
「現在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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