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我捨不得你

  假題案過後,小溫先生的牌子才是真正出了街。

  

  先有動作的是錢家。

  錢家小孫子清早便抱著一塊窄木牌跑來,說爺爺昨夜沒睡好,天一亮就叫人刨了木板。木牌上只寫一行字:買紙問清來源,准題莫信。

  字是薛硯青寫的,墨跡乾淨,掛在一排筆墨中間,格外醒目。

  錢掌柜站在鋪門口,嘴上嫌小孫子跑得太急,手卻把木牌正了又正。

  「這牌子掛出去,往後誰再拿橋東粉紙騙人,可別說我們錢家紙鋪沒提醒。」

  溫初一聽得想笑。

  錢家小孫子立刻道:「我能寫小字。」

  錢掌柜瞪他:「你那字還不如蚯蚓爬。」

  小孫子不服,抱著剩下的木片去牆根練字。溫初一看著牆根那一片木屑,想起前幾日那些遇水就糊的黃紙。除了騙人外,紙也能擋住謊言,就看拿紙的人想掙哪一文錢。

  何掌柜隨後掛牌。

  醬菜鋪門前一塊,上頭寫:熱水棚添菜在此。何掌柜站在門口,見人便咳一聲,等旁人抬頭看見牌子,才滿意地去擦櫃檯。

  溫初一去買醬瓜時,他還特地問:「小溫先生,我這牌掛得正不正?」

  溫初一仰頭看了看。

  「正!」

  寒逢春在旁邊笑得不行:「何掌柜如今也聽小溫先生押牌子。」

  何掌柜白他一眼:「你賒的醬菜錢還沒還。」

  寒逢春立刻轉身:「我背書去了。」

  試棚街一整日都熱鬧。

  那些曾買過假題的人,有幾個來茶攤換了熱湯。溫初一沒有把他們名字寫出來,只把黃紙收進一隻陶罐里。陶罐擺在灶邊,蓋得嚴嚴實實。

  方有岳問:「這些紙以後怎麼辦?」

  溫初一想了想:「等府試過了,拿去燒火罷。」

  方有岳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
  「也好。騙過人的紙,最後煮一鍋粥。」

  溫初一把一碗熱粥遞給他:「你今日幫宋秋娘提水,抵了飯錢。」

  方有岳臉一紅:「我本來就該幫。」

  「該不該的另說,我們家的帳要先清清楚楚。」

  宋秋娘在旁邊聽見,低頭把這一筆記上。

  她今日記帳比昨日快了些。溫初一看著她,問:「你弟弟若來試棚街,會不會嫌我們這兒吵?」


  宋秋娘一怔。

  「他若能來,高興還來不及。」

  「等他來,讓他也喝一碗薑絲粥。」

  宋秋娘眼睛彎了一點:「好。」

  柳玉娘午後也來了。

  她今日穿得素淨,沒帶聽雨樓那些鮮亮首飾,身後小夥計提著一包新茶。她在熱水棚前停了停,目光從飯簽牌上掠過去,落到宋秋娘身上。

  宋秋娘立刻站直。

  柳玉娘笑了笑:「站這麼直做什麼?我又不吃人。」

  溫初一把茶碗放下:「柳掌柜今日來做什麼?」

  「來送茶。」柳玉娘把茶包推過去,「假題案鬧得大,聽雨樓也被人問了幾句。我這邊送點茶,算把自家門前也洗一洗好了。」

  溫初一看她。

  柳玉娘攤手:「我說話難聽,但這事是好事。」

  溫初一忍不住笑。

  「茶我收。牌上按用處寫。」

  柳玉娘挑眉:「寫小一點也成。別把我寫到何掌柜下面。」

  何掌柜在隔壁聽見,探頭道:「憑什麼不在我下面?我出醬菜!」

  柳玉娘轉頭:「我出茶。」

  兩人隔街鬥嘴,茶攤里笑成一片。

  薛硯青坐在窗邊溫書,也抬眼看了溫初一一下。

  溫初一正同柳玉娘說話,臉頰被灶火烘著,眼睛亮亮的。有人坐到她身邊,同她認真商量熱水棚和題路茶時。那些曾落在她身上的輕慢,被燈一點點照淡了。

  薛硯青看著,心口生出一種說不出的酸軟。

  灶火照著她的側臉,汗珠沾在鬢邊,她一邊同柳玉娘算茶包怎麼記,一邊還要回頭提醒宋秋娘別把粥熬稠。薛硯青看得久了,手裡的書頁忘了翻。

  溫初一似有所覺,回頭看他。

  「你看我做什麼?」

  薛硯青垂下眼,耳根有一點紅:「背書背累了。」

  「累了就喝茶。」

  柳玉娘立刻道:「喝我送的!」

  何掌柜在隔壁喊:「配我家的醬瓜!」

  寒逢春又笑倒了。

  傍晚,招牌寫好了。

  是薛硯青親自落筆,溫初一站在旁邊看。

  新牌不大,木色還新。上頭只寫幾行字:小溫題路茶時,飯食熱水照舊。只講來源清楚的題路,不賣准題。買過假題者,可來問清。


  溫初一念完,用指腹摸了摸最後那行字。

  「最後一句還留著?」

  薛硯青道:「還是留到府試後吧。」

  「旁人會不會覺得晦氣?」

  「願意看清的人,看到這個會覺得安心。」

  溫初一看了他一眼,把木牌往檐燈下挪近些。

  牌子掛出去時,天色正落下來。檐燈亮起,光照在新牌上。幾個外縣考生站在街口看,小聲念牌的人念到一半,旁邊便有人點頭。

  許原白站在人群後,手裡拿著書,神情比從前溫和許多。

  「這塊牌,立得住。」

  溫初一聽見了,回頭沖他笑:「許相公今日又順耳了。」

  許原白有些無奈。

  「你總這麼說我。」

  寒逢春在旁邊接話:「比從前好聽就要夸,許兄你該知足。」

  許原白懶得理他。

  陸明達也從街口經過。

  他停在新牌前,看了很久。藍綢衫下擺沾著一點泥,腰間玉墜今日沒有露在外頭,被他塞進了腰帶里。

  寒逢春本想開口貧兩句,被許原白用書脊輕輕敲了一下手背。

  陸明達像沒聽見動靜,只把兩文茶錢放到木盒裡。

  「今日題路怎麼講?」

  溫初一看他。

  他臉上仍有些掛不住,眼睛卻落在牌上:「只問題路。」

  溫初一把茶碗往桌邊一推:「坐吧!聽題路前,茶也要喝口熱的。」

  夜裡收攤時,宋秋娘幫羅莧娘把碗洗完,才回聽雨樓。

  等人都走了,薛硯青才從屋裡出來。他手裡拿著溫初一今日寫壞的一張紙,上面有她練的「規矩」二字。

  「這個留下嗎?」

  溫初一湊過去一看,立刻要搶。

  「這個寫歪了,不許你留。」

  紙邊還沾著她指腹蹭出的淡墨。薛硯青看了一眼,反倒把紙收得更緊。

  他把紙舉高。

  溫初一踮腳去夠,夠了兩下夠不到,氣得去踩他的鞋。薛硯青笑著後退,把紙藏到身後。

  溫初一撲過去搶,整個人撞進他懷裡。

  他順勢抱住她。

  院子裡檐燈還亮著,風把燈影吹到他們腳邊。溫初一抬頭,正撞上他的眼神。


  那些笑鬧一下靜下來。

  她小聲道:「你又故意的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他承認得太快,她反倒沒話說。

  薛硯青低頭親她。

  這個吻不像前幾夜那樣急,帶著一點忙完後的鬆弛。溫初一手裡還攥著他衣襟,指節卻一點點松下來。一日忙完,寫壞的字還被他藏在身後,她才肯承認,被他這樣鬧一鬧也很好。

  親到後來,她輕輕推他。

  「府試快到了。」

  薛硯青看著她,眼裡笑意淺淺。

  「只親,不鬧你。」

  溫初一臉熱:「誰說你鬧我了?」

  他低頭,吻落到她耳邊。

  「那我可以鬧?」

  她忙捂住他的嘴。

  「不可以。」

  薛硯青的笑聲悶在她掌心,熱熱的。

  最後他果真只抱著她親了許久。親到溫初一腿都有些軟,才被他牽回屋。

  新招牌掛出去後,溫初一反倒睡不著。

  她躺在床里側,聽見薛硯青翻書的聲音,忍了一會兒,終於坐起來。

  「你也睡不著?」

  薛硯青把書合上:「嗯,在想牌子。」

  溫初一愣了愣:「牌子有什麼好想的?」

  他看著她:「那幾個字掛出去,以後旁人提到你,先會想到規矩。」

  溫初一靠著床柱,被角在指尖繞了一圈。

  「我從前只想著多賣幾碗面。」

  「現在還管假題。」

  溫初一笑了一下:「我怎麼管得這樣寬。」

  薛硯青走到床邊坐下,手指輕輕勾住她散落的發。

  「因為你看見了。」

  溫初一垂眼看著被角。

  她記得第一個來拿飯簽的外縣考生,手指凍得發紅,接過竹片時還要把袖口往下扯。也記得黃紙那一回,年輕考生站在雨棚下,手裡那張紙被雨氣洇軟了,嘴唇動了幾次也沒說出話。

  這些事落到她眼前,便像灶上燒開的水,壓不回去了。

  薛硯青把她說不清的心思說出來,她鼻尖有些酸。

  「我有點捨不得你。」

  薛硯青一怔。

  溫初一自己也怔了。她沒想到這句話會這樣出來。


  他伸手抱住她。

  「我也是。」

  溫初一笑他黏人,眼睛卻紅了。薛硯青低頭吻她眼角,吻得很輕。她沒再逞強,抬手環住他的脖頸。

  這一夜他們沒有鬧得太深,只抱著親了許久。親到最後,溫初一靠在他懷裡睡著,手裡還攥著他一截袖口。

  薛硯青低頭看了很久,才把燈撥暗。

  窗外梆子響過一聲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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