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 安排自己怎麼死
「等我離開後,莊子裡很快就會傳出我失足落水、下落不明的消息。」
阿芙說得很平靜。
「消息傳開後,大約十日左右,去城外亂葬崗,尋一具與我年歲、身形大致相仿的無名女屍。」
阿芙也不想這麼做,那具屍體生前也是一個活人,死活也該入土為安,卻要因她而經歷這一遭。
可她想活著離開,只能這麼辦。
阿芙閉了一會兒眼睛,很快又繼續說下去。
「給她換上這套衣裳,戴上這些首飾,再想辦法把屍身送到梓源河下游。不要主動報官,也不要讓你的人出面,只需設法留下痕跡,把搜尋的侯府護衛引過去。」
「河水泡過屍身,面容難辨,可衣裳和首飾都是真的,尤其這支赤金步搖,是謝尋親手賞下的,侯府里不少人都見過。」
阿芙看著錦囊里的首飾,唇邊露出一點冷笑。
「他們會替我認下這具屍體。」
從前謝尋拿這些賞賜向旁人表明,他待阿芙有多好。現在,這些東西正好能替她認屍。
只要侯府認下那具屍體,名叫阿芙的通房便已經死在了梓源河裡。
姜鍾額上出了冷汗,這事需要做得隱蔽且毫無差池。
舊衣和首飾都放在他眼前。他看了許久,才開口問道:
「可萬一侯府請仵作驗屍……」
「十日事件,一具腐臭的屍身,應當查不出來什麼。」
這件事阿芙已經想過很多次。
以這個時代的驗屍技術,屍體發臭腐爛,應當查不出來屍體的主人,只要骨齡相當,就能確認。
姜鍾半晌沒有開口。
阿芙看得出來,他在猶豫。
這件事只要露出一點痕跡,姜鍾和綢緞莊都脫不了干係。她得把姜鍾往後的路也安排好,否則他心裡有顧忌,做事時便容易出錯。
「姜伯。」
阿芙認真看著他。
「此事若成,姜家綢緞莊便真正歸你所有。契書到時候你去找舅舅補齊,你可以改掉鋪子的名號,也可以把它傳給你的子孫。從今往後,你不再是誰家的僕人。」
姜鍾渾身一震。
他呆呆看著阿芙,眼淚跟著落了下來。
「不成!」
姜鍾用力搖頭,又要跪下。
「小姐折煞老奴了!老奴這條命,是當年老太爺從雪地里撿回來的。沒有姜家,老奴早就凍死了。這輩子,老奴生是姜家的人,死是姜家的鬼!」
他抓緊衣擺,聲音發啞。
「能為小小姐做事,是老奴的本分。別說只是擔些風險,便是要老奴這條命,老奴也絕無二話。可鋪子是姜家留下的產業,老奴不能要,也不敢要!」
阿芙聽著這些話,鼻中又有些發酸。
這些年,她見過的人情冷暖太多,已經很久沒人這樣站在她這一邊了。
阿芙眼眶發熱,口中卻沒有退讓。
「這不是賞賜,是命令。」
姜鍾站在原地,一時沒再往下跪。
「只有你成了鋪子真正的主人,往後無論誰來查,你才能理直氣壯地說,你只是個唯利是圖的商人。」
阿芙的聲音緩和下來。
「姜家已經沒落了,你若還處處以姜家舊仆自居,反而會惹人懷疑。姜伯,我是想你活下去。」
「帶著你的一家老小,好好活下去。」
姜鍾嘴唇發抖,很久都說不出話。
最後,他含著眼淚點了點頭。
「老奴……遵命。」
阿芙轉開臉,不讓眼中的水意落下來。
「還有最後一件事。」
她壓低了聲音。
「我活著的消息,暫時不要告訴舅舅。」
姜鍾吃了一驚:「連家主也不能說?」
「不能。」
阿芙回答得很快。
「等我的死訊傳遍京城,等侯府停止追查,至少再過一個月,你才能設法送信給他。信里也不要寫我的藏身之處,只告訴他,我還活著,讓他不要找我。」
她太了解舅舅。
若是舅舅聽說她處境危險,肯定不會坐視不理。到時鬧出的動靜越大,謝尋越容易查到她還活著。
她現在經不起任何差錯。
姜鍾把她交代的每件事都在心裡過了幾遍。確認沒有遺漏後,他抬起袖子擦乾臉上的淚。
再抬頭時,他臉上又掛起了平日做生意的和氣笑容。
阿芙將舊衣和裝著首飾的錦囊放進布包,壓在剩餘的料子下面。
姜鍾從桌上抽出幾匹紫色緞子,抱著走到窗前,把料子展開給阿芙看。
「姑娘您看。」
姜鍾提高了聲音,又成了那個熱情周到的掌柜。
「這匹紫羅蘭色最適合做窗幔。若是再配上銀線繡的纏枝蓮,既雅致,又不失貴氣。只是銀線費工,三日怕是趕不出來。」
阿芙回到桌邊,端起那碗早已冷掉的藥。
「三日之內,我就要。」
「這……」
姜鍾故意遲疑片刻,隨後笑著說道:
「既然姑娘急著要,小的便讓鋪子裡的繡娘連夜趕工。只是價錢上,怕要比平日貴上兩成。」
「銀錢不是問題。」
「姑娘爽快。」
兩人繼續挑選料子。
姜鍾一邊記尺寸,一邊詢問窗幔要用什麼花樣。說到價錢時,兩人還爭了幾句。外頭的人即使貼著門聽,也只能聽到一場普通的買賣。
一刻鐘後,房門打開。
姜鍾提著少了一半東西的布包,另一隻手裡拿著寫滿要求的訂單。他臉上帶笑,向阿芙躬身。
「姑娘放心,三日之內,小的一定把您要的東西送來。」
阿芙低垂著眼,又恢復成了病弱疏離的樣子。
「有勞姜掌柜。」
周管事聽見動靜,從旁邊迎上來。
他先看了看桌上留下的料子,又瞧了一眼姜鍾手裡的訂單。尺寸和花樣寫得清清楚楚,沒有看出問題。
周管事臉上的笑也自然了不少。
「姜掌柜,我送您出去。」
「有勞,有勞。」
兩人說著客套話,一路往莊子外走。
阿芙留在屋裡,沒有去送。
直到院外傳來馬車駛動的聲音,她才起身走到窗前。
青篷馬車沿著山道越走越遠。過了一陣,只剩下一個小小的黑點,後來連那個黑點也被山林遮住了。
夕陽斜照進窗戶,落在阿芙身上。
京城那邊應該還在忙永寧侯府的大婚。
阿芙卻待在這處少有人來的別院裡,安排自己怎麼死。
她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涼風從窗縫裡吹進來,阿芙這才回過神,低頭把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。
眼下還看不出任何變化。
可那裡已經有了一個孩子。
她可以不管自己。
這個孩子卻不能一出生就成了見不得人的婢生子,也不能像她一樣,一輩子被別人攥在手裡,是留下還是被送走,連自己都做不了主。
阿芙閉上眼睛,手掌覆著小腹,過了很久都沒有挪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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