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 「叩見小小姐」
周管事笑著走近,先看了看他身後的馬車,又打量了一遍趕車的人。
「不過是挑幾匹料子,還勞您親自跑這一趟,實在辛苦。」
姜鍾拱了拱手,仍是平日裡做生意的樣子。
「周管事客氣。貴人能瞧得上我們鋪子裡的東西,是姜家綢緞莊的福氣。別說只是跑一趟,便是讓我把鋪子裡壓箱底的好料都搬來,也是應當的。」
說著,他拍了拍手裡的布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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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不,紫羅蘭色、秋香色、藕荷色,我都挑了幾匹。姑娘若還看不上,我明日再叫人送新的來。」
這話說得周管事很滿意。他側過身,將人往莊子裡請。
進門以後,姜鍾一直在同周管事談料子的成色和花樣,又說了幾樣京里正時興的顏色。至於莊子裡住著什麼人,為何要把料子送到這裡,他一句也沒問。
兩人進了正屋,阿芙已經坐在桌邊等候。
她穿著素淨衣裙,臉色依舊蒼白,手邊放著一碗沒有喝完的湯藥。
姜鍾邁過門檻,餘光看到她消瘦的臉,腳下亂了半步。
好在他很快便穩住了,低頭躬身行禮。
「見過阿芙姑娘。」
阿芙把手收在膝上,輕輕點頭。
周管事上前稟道:「阿芙姑娘,姜掌柜把鋪子裡最好的幾匹料子都帶來了,您慢慢挑。」
「嗯。」
阿芙看著那個布包,聲音還和病中一樣輕。
「把東西放下吧。」
姜鍾走到桌前,放下布包,解開系帶,把帶來的料子一匹接一匹取出來。
紫色、藕色和青色的料子鋪了滿桌,日光照在上面,映出細細的亮光。
阿芙翻看了幾下,又看了看屋裡伺候的僕婢,隨後望向周管事。
「我挑料子時不喜歡旁人在耳邊出聲。你們都先下去吧,我自己看。」
周管事遲疑了一下。
阿芙抬頭問他,語氣沒什麼起伏:「怎麼,怕我偷了姜掌柜的料子?」
「不敢,不敢。」
周管事忙賠了笑。
阿芙被困在莊子上,身體又不好,身邊連個自己的人都沒有。周管事思量一番,實在想不出她能借著幾匹布做什麼。
他揮手叫屋裡的僕婢出去,自己也退到門外,順手帶上了房門。
門扇合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屋裡安靜了。
外頭還有婢女來回走動,腳步聲隔著門傳進來。人並未走遠。
姜鍾臉上的笑沒了。
他站在那裡看了阿芙一會兒,眼眶慢慢紅了。緊接著,他繞過桌子,雙膝落地。
「老奴姜鍾,叩見小小姐!」
他把聲音壓得很低,仍壓不住其中的顫音。
額頭貼在地面上,姜鐘的肩膀也跟著發抖。
阿芙立刻起身去扶姜鍾。
聽原身的舅舅姜秉燭說,這位掌柜是他特意從江南調過來的,為的就是照料她,說是家中最信重的掌柜,辦事利落,為人十分謹慎。
「姜伯,快起來。」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楚沉穩。
「這裡不是敘舊的地方,周管事雖然退了出去,卻未必不會讓人在外頭聽著。我們時間不多。」
姜鍾借著她的手站了起來。
他紅著眼睛看向阿芙,從尖細的下巴看到蒼白的嘴唇,越看越難受。
當年老太爺和大小姐還在時,家裡上下誰不疼芙姑娘,她那時吃穿用度樣樣精細,要求無有不依的,哪裡受過這樣的罪。
姜鍾抹了一把眼睛。
眼下還有要緊事,不能只顧著哭。
他壓低聲音說道:「小小姐只管吩咐。老奴就是拼了這條命,也一定把事情辦妥。」
阿芙帶著他走進裡間,在窗外看不清的地方停下。
「不是拼命。」
她看著姜鍾道:「我要你活著把事情辦妥,只有你不露破綻,我才有機會離開這裡。」
姜鍾收起臉上的悲色,用力點頭。
沒了外人在場,阿芙也不必再裝成那個病弱順從的女子。她抬起眼,直接說起正事。
「首先,我需要有人接應。」
她省去了寒暄。
「謝尋大婚在即,京城內外的關卡會比平日更嚴,可侯府上下的注意力也都會放在婚事上。謝尋大婚的前一日,是最合適的機會。」
姜鍾臉色微變:「那就是八天後?」
他是知道阿芙的現狀的,本就是為這大婚後接小小姐回江南的。如今既然要提前離開侯府,自然要算無遺策,八天時間確實有些緊張。
「不能再等,」阿芙道,「越臨近婚期,謝尋越不可能親自來莊子。等大婚過後,他騰出手來,變數只會更多。」
姜鐘不再多問,認真記下她說的每句話。
「屆時你備一輛不起眼的馬車,不要用綢緞莊慣用的車,也不要留下能讓人追查到姜家的記號。」
「車夫要嘴嚴,最好會些拳腳。車裡備兩套乾淨樸素的衣物、乾糧、清水和治外傷的藥。子時之前,讓他去梓源河下游七里外的冀州驛站。」
說到這裡,阿芙停了一下,把聲音壓低。
「不要停在驛站門前。驛站西面有片荒林,讓他藏在林中等我。除非見到我本人,否則無論聽見什麼動靜,都不許現身。」
姜鍾把地點念了兩遍,眉頭仍舊皺著。
「小小姐,若您沒能按時到呢?」
「等到寅時。」
阿芙早已把可能發生的事想過一遍。
「寅時之前我若沒有出現,讓他立刻離開,不許找我,也不許回綢緞莊。先去城外繞一圈,確認身後無人,再去那片林子。」
姜鍾張了張嘴,沒敢把那個結果說出來,只啞聲應道:「老奴記下了。」
「然後是身份。」
阿芙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,遞給姜鍾。
「還需要去柳塘村給我買三份能夠經得住查驗的戶籍和路引,最好是一女兩男,年紀都與我相差不大。」
姜鍾低頭看過紙上的內容:「三份?」
「對。」
「可小小姐只有一人……」
「另外兩份我另有用處。」
阿芙沒有往下解釋,只盯著姜鍾說道:
「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,戶籍信息的身份必須乾淨,不能沾過官司,更不能牽扯命案。」
姜鍾重新折好紙,收進貼身的衣襟里。
「好,老奴親自安排。」
阿芙沒有馬上接著說。
過了一會兒,她走到床邊,從枕下取出一個很有分量的錦囊。接著又掀起疊好的薄被,拿出一套半舊衣裙。
那是她以前在侯府里常穿的。
衣裙顏色素淡,袖口有一處磨損。侯府的下人若仔細看,很容易認出來。
阿芙把衣裙塞進布包底下,又把錦囊遞給姜鍾。
姜鍾打開一看,呼吸停了片刻。
錦囊里放著赤金步搖、羊脂玉鐲和幾顆東珠。這些東西無論拿出哪一件,都能賣上不少銀子。
全是謝尋賞給阿芙的。
姜鍾抬頭看她,臉上全是不解:「小小姐,這是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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