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一百六十三個人里,藏著三個寶貝
七十多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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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百六十三口人。
還有二十七頭能下地的耕牛。
周野聽完周禾的話,沒有立刻答應。
荒年裡,一頭還能拉犁的牛,比尋常三口之家全部家當加起來都值錢。石橋村能帶著二十七頭牛一路跑到白鷺倉,本身就已經很不尋常。
更何況,他們開出的條件也不只是投奔。
要荒山替他們殺一個人。
周野合上騎隊名冊。
「人在哪?」
「都在河對面,沒讓他們直接進倉區。」周禾跟著他往坡下走,「我只讓人先送了兩桶水過去,糧沒發。領頭的是石橋村村正,五十多歲,嘴挺嚴,除了想見你,別的沒多說。」
兩人趕到白鷺倉外圍時,河道另一側已經聚滿了人。
老人、女人、孩子都有。
十幾輛板車裝著鍋、被褥、農具和僅剩的家當,二十七頭牛則被單獨拴在後面。一路趕得急,牛身上全是泥,肋骨也隱隱能看出來,好在精神都還不錯,沒有明顯的病傷。
一個皮膚曬得黝黑的老者很快迎了上來。
「周東家。」
他先行了一禮。
「我叫沈萬田,石橋村村正。人和牛都在這裡,我們不要荒山一粒救濟糧,二十七頭牛也可以交出來,只求周東家替石橋村辦一件事。」
周野站在橋頭,沒有讓人過來。
「說。」
沈萬田沉默片刻。
「殺馬四海。」
周野看了他一眼。
「他是誰?」
「占了我們村的山匪頭子。」
沈萬田說到這裡,臉上的皺紋明顯繃緊了些。
「一個月前,馬四海帶六十多個匪徒從石嶺下來。開始只說借糧,我們怕惹禍,湊了四百斤給他。」
「糧拿走以後,他又盯上村裡的牛,要二十頭。」
石橋村靠近東面的石嶺。
村裡的田不算肥,卻挨著幾大片草坡,因此養牛比附近村子都多。每到春耕,周圍幾個小村甚至要拿糧請石橋村的牛過去幫忙。
二十七頭牛能被帶出來,已經算保住了大半家底。
「村里不肯給?」
沈萬田點頭。
「祖祖輩輩就靠這些牛吃飯。牛沒了,明年就算有種子,地也種不過來。」
「馬四海當場打死了一個攔他的後生,隨後占了村糧倉。後來他們隔幾天就出去搶一趟,留下十幾個人看村子。」
說到這裡,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人。
「前天夜裡,他們出去的人最多。我才帶著能走的老小,把牛一起趕了出來。」
周野問:「全出來了?」
沈萬田臉色頓時暗下去。
「還有三十六個人沒出來。」
「有的是來不及走,有的是家裡老人動不了。糧種、犁、農具也全在那裡。」
他重新看向周野。
「馬四海若還活著,我們就算躲進荒山,他遲早也會順著牛蹄追過來。」
這句話倒說到了真正的問題上。
石橋村想借荒山的刀。
荒山若接下這一百六十三人,也等於接下了他們身後的麻煩。
周野沒有立刻給答覆。
「你說全村都願意進荒山?」
「願意。」
「以後按荒山的規矩做事?」
沈萬田沒有遲疑。
「只要馬四海死,沒逃出來的人能救回來,石橋村往後聽荒山安排。」
周野點了點頭。
「那先登記。」
沈萬田一愣。
「周東家,馬四海的事……」
「你帶來一百六十三個人,我總得先知道這裡面是什麼人。」
周野朝周禾招了招手。
「姓名、年紀、家口、以前做什麼,一戶一戶登記。會手藝的單獨記出來,一個別漏。」
他看向沈萬田。
「荒山現在缺人,可我要的也不只是吃飯的人。誰會種地,誰會修犁,誰懂牲畜,弄清楚了,進來以後才知道往哪放。」
沈萬田聽完,也沒再催。
「行。」
……
登記很快在河邊擺開。
周禾帶著幾個人支起桌子,石橋村眾人按戶過來報名字。
周野也趁這個機會,重新翻開了聚落天書。
人口突破五百後,天書里多出過一頁人才探查,只是前些日子事情接連不斷,他一直沒真正用上。
羅有渠那種特殊人才出現時,天書會主動給出反應。
眼下,他終於可以自己去找。
周野的視線先落在沈萬田身上。
很快,一些簡短的信息出現在視野里。
【沈萬田】
【五十六歲】
【農事管理、耕牛調配】
【評價:良】
二十三年村落管理經驗。
熟悉農時、土地和人力調配。
周野多看了他一眼。
一百多人拖家帶口,連夜趕著二十七頭牛逃命,路上沒散、牛也沒丟。
這個村正能把人帶到這裡,本事已經體現出來了。
繼續往後看。
有人會木工。
有人會修犁。
有人趕了十幾年牛車。
幾個婦人擅長紡線、醃菜、曬糧。
絕大多數都算不上什麼稀缺人才,卻正好都是荒山現在用得上的人。
能挖渠。
能開荒。
能壘牆。
能種地。
人口擴到一千以後,這種普通勞力反而是最多也不能缺的一層。
周野一路走到牛群旁。
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那裡,掰開一頭老牛的嘴看牙,又摸了摸牛鼻。
聚落天書上的信息明顯變了。
【宋懷山】
【四十三歲】
【牲畜診治、馬匹飼養、普通獸藥】
【評價:稀有】
曾在北地驛站照料軍馬七年。
周野腳步停下。
「你叫什麼?」
中年男人趕忙站起來。
「宋懷山。」
「養過馬?」
宋懷山愣了一下。
「年輕時在驛站幹過幾年,後來驛站裁人,才回村里養牛種地。」
「會看馬病?」
「大的病不敢說。」宋懷山回答得很謹慎,「不吃料、肚脹、蹄裂、爛蹄,還有刀口擦傷這些,我以前都處理過。」
周野轉頭。
「孫大虎,去把許成叫來。」
孫大虎本來還在看牛,聽見便一路跑向馬欄。
沒多久,許成趕了過來。
周野也沒解釋太多。
「帶他去看看那三十二匹馬。」
……
宋懷山剛走進馬欄,速度便慢了下來。
他一路看過去,走到最裡面時忽然皺眉。
「那匹黃馬今天是不是跑過?」
許成一怔。
「上午牽出去慢走了一圈,怎麼了?」
宋懷山沒回答,先靠過去摸了摸馬腿。
黃馬明顯有些煩躁,左後蹄落地時也比另外三條腿輕。
「按住。」
兩人合力把馬蹄抬起來。
蹄縫深處,很快挑出一枚帶稜角的碎石。
周圍已經微微腫了。
宋懷山捏了捏。
「今天發現還好。再讓它踩兩天,裡面磨爛,輕則跛十天半月,重了這匹馬就廢一陣。」
許成臉色頓時有些難看。
這幾日馬料、飲水都是他在負責。
這匹馬每天也看。
偏偏沒發現。
宋懷山倒沒說他,只又去看旁邊兩匹掉膘厲害的馬。
「這兩匹豆料別一下加太多。北地一路折騰下來,肚子空得久,你越覺得它瘦,越不能猛補。」
又走幾步,他指向單獨刨地的黑馬。
「這個也別跟灰馬放一欄。兩匹都爭,晚上沒人盯著容易踢傷。」
不到半刻鐘。
許成臉上那點原本的不服已經沒了,反而開始跟在後面追著問。
周野沒有再留。
第一個真正缺的人找到了。
……
第二個出現在一輛板車旁。
男人三十八九歲,走路一條腿明顯有些跛,話也很少。
【陳拐子】
【尋找地下水、打井、辨土層】
【評價:良】
參與打井十九口,十五口出水。
周野直接把人叫住。
「聽說你會打井?」
陳拐子抬起頭。
「會一點。」
「鹽鹼地也能找水?」
這次他想得更久。
「鹽鹼地不好打,淺水多半苦。」
「不過我能看土,看草根,也能分哪邊水甜、哪邊水咸。真要打,得先轉幾處地方。」
「明天去找羅有渠。」
陳拐子明顯沒反應過來。
「誰?」
「管荒山水渠的人。」
周野看了眼他的跛腿。
「挖溝不用你下力。你幫他找水。」
荒山人口一旦超過一千,水的問題只會越來越明顯。
古井再能出水,也不能永遠把一千多人、一堆牲畜和未來大片田地全壓在一口井上。
羅有渠會治水。
陳拐子會找水。
正好補在一起。
……
第三個被單獨挑出來的人,則出乎周禾預料。
是個二十九歲的女人。
頭髮簡單挽起,衣服洗得發白,報名字時聲音很輕。
陸青娘。
父親以前開過糧行,她十一歲開始就跟著看倉。
糧食進倉怎麼墊。
什麼時候翻曬。
什麼蟲咬的糧還能救。
霉味到什麼程度必須清出去。
甚至哪種袋子適合存粟,哪種地方容易返潮,她都懂。
周野看完信息,直接朝周禾招手。
「這個歸你。」
周禾剛記完一戶,抬頭便聽見這句。
「什麼叫歸我?」
「以後倉里的帳,別全自己抱著。」
周野指了指陸青娘。
「讓她跟你。」
周禾看向對方,又看了看自己懷裡已經塞得越來越厚的帳冊。
這次倒沒反駁。
荒山如今已經有白鷺倉、東莊倉房和古井糧庫。
再往後還有馬料、種糧、兵營口糧。
她一個人再怎麼熬夜,也不可能一直全部自己盯。
「以前管過多少糧?」
周禾朝陸青娘問了一句。
陸青娘有些拘謹。
「最多的時候,家裡幾個倉加起來五千多斤。」
周禾終於點頭。
「先跟我三天。帳別碰,先認倉。」
陸青娘趕緊應下。
……
一百六十三人全部登記下來,足足花了一個多時辰。
除了宋懷山、沈萬田、陳拐子和陸青娘,還有十一個人有比較熟練的木工、趕車、修農具、養牛經驗。
剩下的,幾乎全是種了半輩子地的農戶。
對於現在的荒山來說,這種結果已經好得不能再好。
人才探查最後停下時,聚落天書上也多出了幾處新的變化。
牲畜照料有了真正能負責的人。
地下水勘探不再只能靠碰運氣。
糧倉管理也終於有人能替周禾分擔。
原本只是一個數字的一百六十三口人,在登記之後,慢慢有了各自的位置。
周野收起天書。
沈萬田已經在旁邊等了許久。
見他終於忙完,還是忍不住走了過來。
「周東家,人你也看過了。馬四海那邊……」
「荒山收你們。」
沈萬田一愣。
身後幾個一直豎著耳朵的石橋村村民也同時抬頭。
「真的?」
「按荒山規矩登記,分工,做事換糧。願意留下的,今天就能過橋。」
沈萬田眼睛一下亮了。
「那二十七頭牛現在就交給你們,我讓人把牛契……」
「不用。」
周野打斷了他。
沈萬田明顯沒聽懂。
「什麼不用?」
「牛還是你們各家的。」
這次不止沈萬田。
旁邊幾個村民也愣了。
他們來之前已經商量好了。
牛就是買命錢。
二十七頭牛換荒山出兵。
只要能殺馬四海,把石橋村剩下的人救出來,這個代價他們認。
周野卻抬手指向白鷺倉外那片還沒完全開出來的荒地。
「我把牛收進自己名下,照樣得拿來耕地。」
「以後統一編成耕牛隊。誰家的牛,仍記誰家名下。荒山需要開公田就按耕工記帳,替別人家耕田,也按糧食結算。」
「牛養得好、幹得多,你們自己得的就多。」
沈萬田張了張嘴。
「可這和我們來時說的不一樣。」
「你們能把牛帶來,本身就值錢。」
周野看著他。
「我需要的是它們每年替荒山翻多少畝地,不是把牛契攥在手裡。」
石橋村的人群很快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。
最開始沒人敢信。
直到周禾真讓人按原主人登記牛隻,幾戶人家的神色才明顯鬆了下來。
沈萬田也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最後只重重拱了一下手。
「這份情,我們石橋村記著。」
周野沒接這句。
「先說馬四海。」
沈萬田立刻收住情緒。
「大概六十到七十個人。真正跟著他從山上下來的老匪可能只有四十多個,後面又收了些附近的潑皮。」
「寨子在哪?」
「沒有寨子。」
沈萬田搖頭。
「他們現在就住石橋村。村口留了人,糧倉旁邊最多,馬四海自己住在我原來那間院子。」
周野聽到這裡,反倒輕鬆了一些。
沒有山寨。
沒有險地。
也沒有必須仰攻的石牆。
六七十個人分散住在村里,只要堵住出口,處理起來甚至比當初黑風寨簡單。
他現在手裡有六十名正式守衛。
韓魁、石老六、杜山這些真正打過仗的人也都在。
更重要的是,剛搭起來的騎隊需要一次真正的出營。
不是讓他們衝鋒。
先學會怎麼用馬把路堵住,就夠了。
周野轉過身。
「孫大虎。」
一直在旁邊聽著的孫大虎頓時站直。
「在。」
「去找韓魁,讓十二個人今晚檢查馬具。明早騎隊第一次出營。」
孫大虎眼睛一下亮了。
「十二個全去?」
「全去。」
「那這次能帶刀了吧?」
周野看了他一眼。
「刀可以帶。」
孫大虎臉上的笑剛起來。
「但你們不沖陣。」
笑又停了。
「那我們幹什麼?」
周野看向河道東面。
「十二騎分成三組。」
「把石橋村三條能跑人的路全堵住。」
「看到人逃,追。」
「看到山匪出村,逼回去。」
「誰敢自己騎馬衝進村里,回來以後直接踢出騎隊。」
孫大虎原本還躍躍欲試,聽到最後一句,頓時老實了不少。
「明白。」
沈萬田卻忍不住問:「那馬四海呢?」
周野重新看向他。
「六十多個山匪,荒山會處理。」
「你明早也跟著。」
沈萬田一怔。
「我?」
「石橋村是你的村子。」
周野道:「哪條巷子能走,哪家屋後能翻出去,糧倉在哪,剩下三十六個人被關在哪,沒有誰比你更清楚。」
沈萬田用力點頭。
「我帶路。」
……
石橋村的登記還在繼續。
一戶戶人開始過橋。
二十七頭牛也被牽向專門騰出來的空地。
聚落天書上的人口隨之一點點增加。
九百八十七。
一千零二。
一千零四十。
最終停在一千一百一十一。
人口這一項,第一次徹底越過了荒山鎮所需的門檻。
可周野只看了一眼。
真正還卡著的,是北坡上剛剛起架的兵營,是沿河只修出一截的土牆,也是尚未連成體系的水渠。
人夠了。
接下來,得讓這一千多人真正住進同一個聚落里。
遠處馬欄旁,韓魁已經拿著十二塊騎隊木牌開始點人。
孫大虎第一個跑過去。
許成則忙著給明早出營的馬重新檢查蹄鐵。
宋懷山剛被帶到荒山不到半日,已經蹲在旁邊跟著一起看馬。
韓魁點完最後一個名字,抬頭問了一句。
「明天只是圍村?」
「先圍。」
周野看向東面石嶺的方向。
「一個都別漏出去。」
「等路全封住了,我們再進去找馬四海。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