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三黑一赤
九聲開關鍾從北面傳來的那一刻,秦烈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。
臨河關正在開外門。
假軍令已經送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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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臨河軍營換最快的驛馬趕過去,至少還要一個時辰,可臨河關那兩扇外門再沉,半刻鐘也足夠徹底打開。
沈崢攥緊手裡的假軍令,低聲道:「現在追肯定來不及,只能再派一騎,帶我的令牌過去讓他們停門。」
「人趕不上,消息能趕上。」
周野抬頭看向北方。
臨河軍營往北,石門烽、鷹嘴烽、老鴉烽一路連到邊關。他們剛剛拼命奪回的三座烽火台,此刻全在自己手裡。
若這種時候還靠一匹馬跑四十里,那幾座烽台才算真的白搶了。
「用烽煙。」
秦烈也反應過來。
他甚至沒再回頭看地上那些細作,轉身便往軍械倉外走。
「上營烽,三黑一赤。」
沈崢腳步明顯頓了一下。
臨河軍已經很多年沒有升過這種煙。
三黑一赤。
北境最高邊警。
一旦升起,沿線關寨必須立即關閉門戶,所有來歷不明的隊伍原地接受查驗,哪怕手裡拿著軍令,也不能直接過關。
秦烈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還愣著做什麼?再晚一會兒,臨河關的大門就真替人開完了。」
沈崢猛地轉身。
「傳令!營烽三黑一赤,所有人讓路!」
十幾名軍士衝上軍營烽台。
濕柴、狼糞和提前配好的煙料被一包包投入火盆。片刻後,第一股黑煙衝上天空,緊接著是第二道、第三道。
最後一包赤煙料落進火中時,整座軍營上方仿佛多出了一根血紅色長柱。
正在救火、抓捕內應的士卒紛紛抬頭。
有人甚至愣了一瞬。
他們當兵幾年,都沒真正見過這種信號。
下一刻,中軍戰鼓重新響起。
「北境大警!」
「各營歸位,關閉所有營門!」
「無令不得離營!」
混亂了一夜的臨河軍終於重新按照戰時編制運轉起來。
散開的士卒歸隊,隊正開始點人,傷兵被送往後方,東門重新落柵,馬廄和軍械倉也迅速補上崗哨。
而那四道煙柱,已經越過軍營向北傳去。
……
最先看見的是石門烽。
方同站在烽台上,剛看清煙色,臉色便變了。
「三黑一赤?」
旁邊的士卒還在發愣,方同已經一腳踢開裝煙料的木箱。
「照樣傳北面,還等什麼!」
火盆重新點起。
三道黑煙接連升空,最後又是一道赤煙。
鷹嘴烽很快回應。
再往北,是老鴉烽。
一站接一站。
馬需要跑一個時辰的路,烽煙連一刻鐘都沒用上。
……
臨河關。
九聲開關鍾剛剛響完。
幾十名守軍正奮力轉動絞盤,粗大的鐵鏈不斷發出刺耳摩擦聲,兩扇包鐵外門一點點向兩側移開。
門縫已經足夠一匹戰馬通過。
關外百餘步,一支騎隊安靜地停在那裡。
總共一百餘騎。
最前面的十幾人穿著臨河軍巡邊衣甲,後面的人則罩著灰色斗篷,沒有旗號,也沒有多餘輜重。
守關校尉蔣衡站在城樓上,手裡仍拿著那封剛送來的軍令。
印是秦烈的。
字跡也像。
送令的人甚至準確報出了臨河軍昨日使用的口令。
可蔣衡始終覺得不對。
正常巡邊隊三十騎已經算多,眼前卻足足百餘人。
送令士卒站在下面,又催了一遍。
「蔣校尉,北道已經發現敵蹤,副統領命這支巡邊騎立即入關。再拖下去,後面的北狄騎兵追上來,出了事誰擔?」
蔣衡沒有接他的激將,只盯著關外那支騎隊看了片刻。
「前三十騎進瓮城,其餘人在關外等候。」
送令士卒臉色微變。
「軍令寫的是全部放行。」
蔣衡低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軍令讓我開門,沒讓我閉著眼睛放一百多匹馬往關里鑽。」
說完,他直接朝關外抬手。
「前三十騎卸下弓箭,慢行入城。」
關外領頭的男人居然沒有反對,只向後一揮手。
「前三十騎,進。」
馬蹄聲緩緩響起。
三十匹戰馬沒有加速,弓箭也主動背到了身後,安靜得不像是一支剛被敵人追著撤回來的巡邊騎。
蔣衡始終站在城頭盯著。
直到三十騎全部進入瓮城,他才準備讓下一批靠近。
就在這時,瞭望兵突然扯著嗓子喊起來。
「南面有煙!」
蔣衡猛地回頭。
遠處山嶺上,老鴉烽上空已經升起第一道黑煙。
第二道。
第三道。
隨後,一道赤色煙柱直衝天際。
「三黑一赤!」
城頭守軍齊齊變色。
送令士卒卻下意識脫口而出:「不可能,軍營明明已經……」
話說到一半,他猛地閉嘴。
可已經遲了。
蔣衡緩緩轉過頭。
「軍營明明怎麼了?」
送令士卒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。
下一刻,他轉身便跑。
「拿下!」
兩名守軍直接撲上去,將人死死按倒。
幾乎就在同時,關外那支一直安靜等待的騎兵也動了。
為首男人拔出彎刀。
「沖關!」
七十餘騎驟然提速。
馬蹄聲轟然壓向外門。
守門士卒臉色齊變。
外門還開著近半,這時候再靠絞盤拉回來,根本擋不住第一輪衝鋒。
蔣衡卻連絞盤都沒看。
「松外閘!」
城樓兩側的士卒同時揮刀。
兩根粗繩斷裂。
轟!
原本吊在門洞上方的兩排重木拒馬猛然砸下,尖銳木樁瞬間塞滿通道。
沖在最前面的戰馬被逼得猛然揚蹄,後面的騎兵來不及全部停住,頓時撞成一片。
蔣衡這才喝道:「關門!」
絞盤開始反轉。
厚重外門重新一點點閉合。
而已經進入瓮城的三十騎,也在這一刻徹底撕掉偽裝。
「搶內門!」
刀出鞘。
戰馬同時加速。
三十騎直衝瓮城另一頭。
可他們才衝出去不到二十步,前方沉重木柵便轟然落下,後面的第二道橫柵也同時封死。
三十騎被徹底困在狹長瓮城裡。
直到這時候,他們才發現,兩側高牆上早已站滿臨河關守軍。
一張張軍弩已經上弦。
蔣衡站在城頭,聲音冷得沒有半點起伏。
「下馬,把刀和弓全扔地上。」
沒人動。
最前面的騎兵反而抬弓,一箭射向牆頭。
蔣衡眼神徹底冷下來。
「放。」
弩弦聲同時響起。
箭矢沒有朝人群亂射,而是全部壓在瓮城兩端。
誰敢靠近內門,箭便落在誰前面。
這種狹窄地方,戰馬根本提不起速度。
連續兩次衝擊,都被硬生生逼了回去。
瓮城外,剩下的七十餘騎也全部下馬。
有人拖來粗木撞拒馬,有人往門縫潑火油,可外牆上的守軍正在不斷增多。
水桶、沙袋、滾木一件件運到城頭。
蔣衡始終沒有急著管瓮城裡那三十個人。
他的目光只盯著外門。
一尺。
半尺。
最後一道光從門縫消失。
咔嚓!
巨大的門栓重重落下。
臨河關重新閉死。
直到這時候,蔣衡才轉過身,重新看向瓮城。
「現在再問一遍。」
「降不降?」
剛才還試圖強沖的三十騎終於沉默下來。
頭頂是幾十張軍弩。
前後兩邊都被封死。
過了片刻。
噹啷。
第一把彎刀掉在地上。
隨後是第二把。
第三把。
兵器落地聲很快連成一片。
關外的北狄騎兵見外門徹底閉死,也不再徒勞撞關,迅速收攏人手向北撤去。
蔣衡沒有開門追擊。
三黑一赤已經升起。
現在他的任務只有一個。
把關守死。
……
半個時辰後,臨河關的第一份快報沿著烽火線送回南面。
【北狄騎兵冒充巡邊軍沖關。】
【外門已閉。】
【瓮城俘敵二十九,擊殺一人。】
【關外七十三騎向北撤離。】
【更北方向發現大股煙塵,人數不明。】
秦烈看完最後一行,很久沒有說話。
斷牙口七十二騎。
石門烽一百二十名偽軍。
軍營縱火。
內應刺殺。
再到假軍令騙開臨河關。
這些事情單獨拆開看,似乎都算不上真正的大規模進攻。
可如今全部擺在一起,已經沒人會再把它們當成幾場偶然襲擾。
秦烈慢慢攥緊軍報。
「他們這次本來就沒指望那七十多騎打下荒山。」
沈崢也看向地圖。
「燒倉、斷路、換烽火、混進軍營,再騙開臨河關,他們一直在試整個寧江北面的哪一處最容易斷。」
秦烈沒有反駁。
因為最讓人後背發涼的地方就在這裡。
他們差一點就試成功了。
斷牙口若失守。
老鴉烽若再晚發現半日。
石門烽若真的放過十二輛假糧車。
臨河關若少一道瓮城。
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,今晚北境的局面都可能徹底變樣。
周野沒有參與兩人的討論。
他的目光落向北面。
聚落天書悄然翻過新的一頁。
斷牙口、黑石軍寨、三座烽火台、臨河關,原本分散的幾個位置第一次在頁面上連成一整條北境線。
黑鷹部這一輪先遣行動已經失敗。
可北面的人員和馬匹流動並沒有停。
反而還在繼續增加。
荒山村的名字旁邊,也多出了一道新的標記。
【敵對勢力關註:高。】
隨後,新的一頁緩緩展開。
【區域局勢即將發生重大變化。】
【荒村立城。】
【人口:一千。】
【城防、糧倉、兵營、水利達到聚落晉升要求。】
周野的目光在那幾項條件上停了一會兒。
現在的荒山,有井,有糧,也有幾十名守衛。
可等北面真正出現成百上千的騎兵,一圈木牆撐不了多久。
他收回視線,看向秦烈。
「秦副統領。」
秦烈抬頭。
「這次答應荒山的三十二匹馬,我今天就帶回去。軍中答應的糧、鹽和鐵,也一併給我。」
秦烈聽出了他的意思。
「你準備擴軍?」
「先修牆,再擴人。」
周野看向遠處還沒有散盡的烽煙。
「荒山村現在太小了。」
「趁北面真正壓下來以前,我得先把它變成一座他們沒那麼容易踩過去的地方。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