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八個人出去,九個人回來
黑色信號衝上天空的同時,趙延已經開始後退。
幾乎就在下一刻,剩餘十輛假糧車的箱板接連被踹開。
藏在車中的黑衣人鑽出夾層,軍弩、木盾和火油迅速分到手中。原本還算整齊的糧運隊伍眨眼間便撕掉偽裝,臨河軍外袍下面,全是提前穿好的黑色短甲。
石門烽外只有一條狹窄山道。
沈崢帶來的騎兵根本無法展開,只能翻身下馬,與石門烽守軍一同壓住關口。
「他們要燒拒馬!」
方同剛喊出聲,關外已經有人抱起火油罐。
周野沒有去看那些正在點火的人,反而抬頭掃過兩側山牆。
「石門烽守這種山口,不可能只靠兩道拒馬。上面有沒有落石?」
方同先是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。
「有!」
他轉身便往牆邊跑,抽刀斬斷固定木閘的粗繩。
轟隆!
早就堆在坡上的碎石順著木槽滾下。
石頭不算大,勝在密。
剛剛舉起火油罐的幾名黑衣人只能舉盾閃避,其中兩隻已經點燃的油罐被石塊撞翻,火焰沿著地面和車輪猛地竄開。
可糧車橫在拒馬前,反倒替關口擋住了火。
趙延臉色難看,立刻朝身邊的人吼道:「別管車上的東西,把車點起來推下去!燒開拒馬再說!」
幾名黑衣人頂著木盾上前。
石門烽牆頭的弓手也在這時開始放箭。
箭矢不斷釘在盾面和車板上,逼得推車的人只能縮著身體往前挪。
周野已經轉身走向夾道。
「外面先讓他們自己燒。大虎,把第二輛車上的糧全卸了。」
孫大虎二話不說,帶著幾個守衛直接撕開糧袋。
粟米嘩啦啦倒了一地。
空糧袋被扔進旁邊的蓄水池,浸透後再一隻只拋到內柵外。
燃燒的車輪剛靠近關口,濕糧袋便接連蓋了上去。
濃煙立刻翻湧起來。
火勢卻迅速被壓了下去。
趙延遠遠看見,臉色越發陰沉。
可周野已經沒再管他。
真正危險的,是夾道里那二十多個人。
兩道關卡之間地方本就狹窄,此刻他們正不要命地衝擊第二道木柵。
只要這批人從裡面撞開石門烽,外面的拒馬便再也守不住。
方同帶著幾名守衛死死頂住木柵,木板被撞得不斷發顫。
「再頂一會兒!」
孫大虎已經爬上橫在夾道中央的糧車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車裡裝著的兵器,突然咧了咧嘴。
「都往兩邊讓!」
兩名守衛跟著上車,三個人抓住木箱一起往下掀。
嘩啦!
幾十張軍弩、皮甲和長刀連箱子一起砸進夾道。沖在最前面的偽軍本能停步。
下一刻,頭頂又黑了下來,幾張粗大的繩網從牆頭兜頭落下。
這些東西平日用來掛曬煙料和乾草,繩結又粗又硬。放在平地上未必能困住多少人,可二十多個人全擠在夾道里,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。
前面的人剛想揮刀割網,後面的人已經撞上來。
幾個人當場滾作一團。
「開側門!」
方同抓住機會,內柵旁那扇只能容一人通過的小門迅速拉開。
十來名石門烽守軍舉著盾和長矛擠出來,卻沒有貿然衝進人群。
盾在前,矛從後面探出,一步一步往前壓。
「刀放下!」
方同隔著木柵喝道:「再動一步,先刺腿!想活的把兵器扔地上!」
夾道里的偽軍已經被繩網纏住。
後面又被橫過來的糧車堵死。
最前面幾個人看著越來越近的矛尖,終於有人手一松。
噹啷。
長刀掉在地上。
第二個人很快也扔了兵器。
有人帶頭,剩下的人再沒有硬撐多久。
不到半刻鐘,提前進入夾道的二十四人全部被按倒捆住。
……
關外,趙延也看見了這一幕。
他知道石門烽已經沖不開了。
「撤!」
一聲令下,剩餘偽軍立即捨棄糧車,沿北面來路後退。
沈崢沒有讓人貿然追殺。
山道狹窄,對面還有六七十人,真追亂了陣形,反而容易被回頭咬上一口。
他快步走到方同身邊。
「你們這關口有沒有截水的地方?」
方同立刻聽懂。
「有排水渠。山雨大的時候,水都先蓄在西壁下面。」
「放水。別求淹人,把路弄滑。」
方同馬上讓人轉動木閘。
積在山壁水池中的水頓時衝進北道。
水不深。
卻迅速漫過滿地碎石。
那些偽軍本就穿著臨河軍制式衣甲,撤起來比輕裝山匪慢得多。腳下再一滑,隊伍很快從有序退卻變成了前後擁擠。
山牆上的守軍趁機開始投石。
沈崢則帶著隨行軍士和幾名石門烽老卒從拒馬兩側的小路跟出去。
不沖前隊。
只壓最後面的人。
誰掉隊,便立刻被盾和長矛逼住。
趙延幾次回頭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「別管傷的!往北走,過了前面山彎再散!」
可他們剛退到北側轉彎處,前面的腳步突然停了。
山道最窄的位置,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立起兩排木盾。
木盾後面,是一根根壓低的長矛。
黑石軍寨的木旗插在旁邊。
杜山站在最前面,他帶來的人不算多,卻剛好把這一處只能並排過幾個人的狹道封住。
趙延看了一眼後方正在逼近的沈崢,臉色徹底冷了下來。
「前面就十幾個人,撞過去!」
他親自帶著人往前沖。
杜山卻壓根沒準備和六十多人拼命。
「盾別動!」
兩排木盾死死卡住窄口。
後面的長矛只管往前刺。
第一輪衝鋒剛撞上去,最前面的幾個人便被逼得倒退。
第二次依舊沒能撕開。
第三次,連趙延自己都差點被矛尖挑中。
而後方的沈崢已經追到。
「夠了!」
他的聲音順著山道壓過來。
「前後都堵死了。放下兵器,還能留命回軍營受審!」
趙延身邊那些真正的河西商行護衛還沒動。
外圍卻已經有人開始遲疑。
他們當中不少人只是商行臨時花銀子招來的。
一開始只說穿軍服、押糧車,進了安平縣便有重賞。
直到石門烽拆開糧車,他們才知道車裡藏著什麼,也終於明白自己現在做的事,已經不是替商行押一趟私貨那麼簡單。
一個男人看了看前後的長矛,先把木盾扔了。
「我降!」
趙延猛地轉身。
刀光一閃。
那人捂著脖子倒了下去。
「誰敢退,誰先死!」
周圍瞬間安靜。
可只安靜了那麼一息。
下一刻,反而有人直接往山林里跑。
「他要拿咱們墊命!」
「我不打了!」
「降了!老子降了!」
隊伍徹底散了。
有人跪下。
有人丟刀。
也有人拼命往兩側山坡鑽。
趙延剛才那一刀,沒把人重新壓住,反倒把最後那點僥倖徹底砍沒了。
轉眼之間,他身邊只剩十幾個真正的河西商行護衛。
沈崢的盾陣開始往前逼。
趙延突然伸手入懷。
第二隻黑色信號筒剛露出來。
嗖!
箭矢從斜後方飛來。
趙延右臂猛地一震。
黑筒脫手落地。
石老六已經重新搭箭。
孫大虎則從盾陣邊上沖了出去。
趙延剛彎腰去撿刀,孫大虎一腳先把長刀踹飛,整個人順勢壓上去,將他臉朝下按進泥水裡。
「剛才不是還挺得意?」
孫大虎扭住他的胳膊。
「你說真正的人已經進軍營了是吧?行,讓他們現在來救你。」
趙延半張臉埋在泥里,沒有回答。
……
石門烽這一場沒有再拖太久。
假糧隊一百二十人,二十餘人趁亂逃進山林,八十七人被抓,剩餘的人大多在沖關和逃跑時受了傷。
十二輛糧車全部留下。
除了軍弩、皮甲、火油、刀槍,車廂底層還搜出大量臨河軍腰牌、空白調令和幾張軍營內部圖紙。
沈崢原本還在核對兵器。
看見其中一張圖,臉色立刻變了。
「這是臨河營。」
上面甚至標著東門、馬廄、軍械倉和幾處值守位置。
他當即轉頭。
「搜趙延,衣服、甲片、腰帶全拆。」
趙延很快被扒去外甲。
什麼都沒有。
孫大虎連頭髮都快給他翻了一遍。
「藏哪了?」
周野卻蹲了下來。
趙延左右兩隻靴子,看起來幾乎一樣。
可右腳落地時,總比左邊略高一點。
他抽出刀。
「把鞋脫了。」
趙延臉色第一次明顯變了,孫大虎當即把他的右靴扯下來。
周野沿靴底割開一圈,裡面果然夾著一張折得極薄的油紙。
沈崢接過去展開,上面一共十八個名字,全部來自臨河軍。
六人負責東門,四人在馬廄,三人接觸軍械倉里的箭矢和火油,另外還有兩人,是秦烈身邊負責傳令的親兵。
每個名字後面,都有不同標記。
【可用。】
【家眷在手。】
【已換。】
十八個人里,有七個名字後面寫著同樣兩個字。
【已換。】
沈崢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。
「什麼意思?」
趙延嘴角還有血。
這一次,他反倒笑了。
「還能是什麼意思?」
「原來的人死了。」
「現在用他們名字活著的,是我們的人。」
沈崢握著油紙的手一下收緊。
趙延看著他,慢慢說道:「軍營每個月都有人調動、受傷、失蹤。一個普通軍卒,誰會把他的臉記一輩子?」
「腰牌是真的,軍籍是真的,同營的人也能替他作證。」
「換個人進去,又有多難?」
周野盯著名單。
「最早什麼時候?」
「半年前。」
趙延舔掉嘴角的血。
「晚的,也有昨夜才進去的。」
沈崢猛地抬頭。
趙延笑意更深。
「你們在斷牙口忙著抓那七十二騎的時候,臨河營有一支巡邏隊受傷返回。」
「八個人出去。」
「九個人回來。」
周圍頓時靜了下來。
沈崢死死盯著他。
「多出來的人在哪?」
「這個時辰?」
趙延靠到山壁上。
「應該已經見到秦烈了。」
沈崢一把攥住他的衣領。
「他們要做什麼?」
趙延沒回答。
孫大虎把剛才掉在地上的黑色信號筒撿過來,直接扔到他面前。
「你當我們傻?」
「這東西一升天,軍營里的人就該動了吧?」
趙延低頭看了一眼黑筒。
又抬頭看向天空里還沒散乾淨的黑色痕跡。
「本來定在今晚。」
「現在既然石門烽出了事,那就只能提前了。」
沈崢沒有催。
趙延自己把後面的話說了出來。
「燒馬廄。」
「開東門。」
「毀軍械倉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秦烈也得死。」
沈崢猛地鬆手。
「把最快的馬牽出來!」
他轉身便往關口走。
「方同,你把石門烽和鷹嘴烽的情況全部寫進軍報,三路送出去。一封去臨河營,一封安平縣,一封寧江府。抓到的人全部分開押,不准關在一起!」
周野已經翻身上馬。
沈崢看了他一眼。
「軍營離這裡四十多里,真趕回去,裡面可能已經打起來了。」
「所以更得快。」
周野抓緊韁繩。
「荒山就在臨河營南面。東門真開了,後面的事也輪不到我躲。」
沈崢沒再多說,幾人剛衝出山道。南面的天邊忽然多了一道黑煙,粗得遠勝烽火,也絕不是任何軍中信號。
沈崢猛地勒了一下韁繩,緊接著,第二股煙柱也從遠處升了起來。
兩處相隔不遠,一處在馬廄方向,另一處,正是軍械倉。趙延沒有撒謊,臨河軍營里的人,已經動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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