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烽火會說謊

  老鴉烽沒有升煙。

  周野只看了片刻,便把烏赤和剩下的黑鷹騎兵全部交給臨河軍看押。

  斷牙口才剛打完一場,西側三十多架拒馬被撞壞,引水溝塌了大半,兩條粗鐵鏈也需要重新校正。幾十匹繳獲戰馬還沒清點完,荒山這邊不可能因為遠處一座烽火台失去信號,就把所有守衛再抽空一次。

  「韓魁留下。你帶三十個人修工事,戰馬分開拴,傷馬和好馬別混。臨河軍押送俘虜的時候,也留人在場核數。」

  韓魁順著周野的目光看向北面,眉頭皺起。

  「老鴉烽離這裡二十多里。真有人敢動烽火台,路上八成也留了人。你準備帶多少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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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步卒不帶,騎馬去。」

  周野看向剛繳獲的北地戰馬。

  荒山如今有馬了,會騎的人卻沒多少。石老六、杜山和幾個以前當過邊軍的還能在馬上趕路,孫大虎這些人讓馬往前跑沒問題,真要騎戰,連揮刀都容易把自己甩下來。

  臨河軍帶隊校尉這時也走了過來。

  他叫沈崢,三十出頭,剛才烏赤往北突圍時,就是撞在他帶來的軍陣上。

  「老鴉烽歸臨河軍北道預警線管。平安煙斷了一早上,軍營遲早也得派人去看。」沈崢掃了一眼遠處始終沒有煙氣的石台,「我帶十二騎跟你們一起。真出了事,軍中接手也方便。」

  周野點頭。

  「那就走。」

  最終,兩邊湊出二十一人,沿北道直奔老鴉烽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安平縣北部三座烽火台由南向北排開。

  距離黑石軍寨最近的是石門烽,中間是鷹嘴烽,最北面才是老鴉烽。

  一路過去,石門烽的白煙還在升。

  鷹嘴烽上也能遠遠看見士卒走動。

  唯獨再往北,老鴉烽的石台上方乾乾淨淨,一絲煙氣都沒有。

  沈崢抬頭看了眼太陽。

  「每日卯時以前,各烽都得報一次平安。火盆真出了問題,也會掛白旗。現在煙沒有,旗也沒有,守烽的人多半已經顧不上報信。」

  孫大虎騎得大腿發酸,聞言往遠處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顧不上?人全死了?」

  沈崢握緊韁繩。

  「要麼人出了事,要麼烽火台里已經換了一批人。到了五里以內,所有人都別再並排走。」


  這句話剛說完不久,石老六突然抬手。

  「停。」

  眾人勒馬。

  他翻身下來,蹲到山路旁,很快在濕土裡找到一排新鮮蹄印。

  「十幾匹,全是從北邊來的。」

  石老六順著痕跡往前看了一段。

  「進了老鴉烽以後沒再出來。」

  旁邊草叢裡還丟著一塊馬掌。

  孫大虎順手撿起。

  「臨河軍的馬?」

  沈崢接過來,翻到背面看了一眼,臉色便冷下來。

  「軍營的馬掌都有營號和匠記,這塊什麼都沒有。有人故意把馬蹄和軍馬做成一個樣子。」

  他把馬掌丟回地上。

  「前面放慢,隨時準備下馬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老鴉烽建在一座孤立石山上。

  下方只有一條盤山小路,烽牆不算高,卻占著山勢。普通山匪真想從正面硬打,沒有梯子和弓手,很難一下摸進去。

  眾人還沒靠近寨門,牆頭便出現兩個穿邊軍衣甲的人。

  「什麼人?」

  沈崢沒有繼續往上走,只在坡下亮出軍中令牌。

  「臨河軍巡查。老鴉烽今日為何不報平安煙?」

  牆上一人答得很快。

  「昨夜風大,把火棚吹塌了,火種也全滅了。伍長正在重新生火,再等一會兒就能報煙。」

  沈崢抬頭看著他。

  「今日口令。」

  牆上的人明顯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北風。」

  「回令。」

  「守城。」

  兩個字落下,沈崢握韁繩的手已經收緊。

  孫大虎側頭看他。

  沈崢只低聲說了一句。

  「都往後退。」

  幾個人立即明白過來。

  牆上喊的是昨日口令。

  軍中口令每日更換,只會逐級送到各處守將。就算昨夜有人抓了普通士卒,也很難問出今天剛換的那一套。

  眾人才退兩步,烽牆上突然又冒出幾道身影。

  弓弦聲緊跟著響起。

  「舉盾!」


  箭矢從牆頭傾下來。

  眾人早有防備,立即貼著山壁後退。兩匹戰馬被箭聲驚得揚起前蹄,好在騎手提前勒緊,沒有讓馬衝下坡。

  孫大虎縮到岩石後面,拔刀便罵。

  「還真讓你說中了。裡面也就十來個人,咱們二十多人,直接衝進去不行?」

  沈崢看了一眼已經徹底閉死的寨門。

  「山道這麼窄,牆上還有弓。你要是願意替第一個人擋箭,我可以讓你先上。」

  孫大虎當即閉嘴。

  周野卻一直看著牆頭。

  「他們剛才為什麼還要騙我們?」

  石老六順著他的話抬起頭。

  周野繼續道:「真準備守老鴉烽,看見臨河軍過來,最該做的是給附近同伴示警。可他們沒點菸,也沒掛旗,說明這裡的人既不想讓我們靠近,也不想讓鷹嘴烽知道這裡已經出事。」

  石老六很快反應過來。

  「附近沒有接應。」

  「或者這批人本來就沒準備守多久。」

  周野看向空蕩蕩的烽台。

  「他們只需要等真正的黑鷹部南下時,讓老鴉烽發不出警報。只要鷹嘴烽提前發現異常,臨河軍一來,這十幾個人根本撐不住。」

  沈崢聽完,當即叫來兩名騎兵。

  「你們立刻回鷹嘴烽。告訴守將,老鴉烽已經被人控制,讓他們先查火料、當值名單和今日所有進出的人。別只傳一句敵情,名單也要查。」

  兩騎立即下山。

  正面繼續由沈崢帶人牽制。

  周野則看向老鴉烽西側。

  「石老六,跟我過去看看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烽火台西邊背著一處陡坡。

  正常情況下,很少有人會選這裡攻寨。

  坡下全是裸露石壁,只有靠近排水溝的位置長著一大片枯藤。

  石老六摸到下面,很快停住。

  「有人上去過。」

  他扯下一截藤蔓。

  斷口很齊。

  後面卻又被細麻繩重新綁了回去。

  再往上,幾塊凸出的石頭表面還能看見明顯的摩擦痕跡。

  石老六用手摸了摸。

  「繩子來回磨出來的。他們昨晚就是從這裡爬上去,先翻西牆,再從裡面開門。」


  周野順著排水溝繼續找。

  很快便在枯藤後摸到一根還沒有完全收走的粗繩。

  敵人留下的退路,現在還掛在這裡。

  「能上?」

  石老六用力拽了兩下。

  「能,就是慢點。上面沒人的話,八個人足夠。」

  周野回頭叫來孫大虎和五名臨河軍士卒。

  「正面繼續喊,把牆上的人都吸過去。我們從這裡上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沈崢重新走到坡下。

  「老鴉烽裡面的人聽著!現在開門放下弓,我按軍中查案帶你們回去。再往牆下射一輪箭,等鷹嘴烽和軍營的人趕到,事情就按襲軍辦!」

  牆頭很快有人回罵。

  幾個人的注意力全被吸在正面。

  西側,周野等人已經順著繩子往上爬。

  最先翻過矮牆的是孫大虎。

  他剛落地,後院兩名守衛便同時轉頭。

  其中一人剛拔刀,孫大虎已經舉盾撞過去。

  砰!

  人直接撞到牆上。

  另一人張嘴要喊,石老六也已經翻進來,一腳踢開他手裡的刀。

  後面五名臨河軍士卒陸續落地。

  周野最後翻過牆頭。

  「先壓後院,別急著往正牆沖。把寨門開了再說。」

  兩名守衛很快被按倒。

  孫大虎提著盾往前走。

  「寨門在哪?」

  「左邊。」

  幾個人一路衝到前院。

  牆上的人聽見後方動靜,終於反應過來。

  「西邊有人進來了!」

  「守門!」

  已經晚了。

  孫大虎帶人抬開門閂。

  寨門剛開一道縫,外面的臨河軍便順勢衝進來。

  前後同時來人。

  牆上的弓手頓時沒了退路。

  短暫抵抗以後,九個人全部被拿下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六個人穿著臨河軍衣甲。

  衣甲裡面,卻套著河西商行護衛常穿的黑色短衣。

  剩下三人是真正的老鴉烽士卒。


  沈崢看見其中一個中年男人,臉色當場沉了下去。

  「馮良。」

  那人低下頭。

  「沈校尉。」

  沈崢走到他面前。

  「你是老鴉烽伍長。外人摸上烽台,你沒死沒傷,還穿著軍甲替他們守牆。給我一個解釋。」

  馮良嘴唇動了好幾次,最後才低聲道:「我妻兒在河西商行手裡。他們說,只要我替他們壓住七日,不讓老鴉烽報真信號,七日以後就把我一家送出安平縣。」

  沈崢盯著他。

  「其他守烽的人呢?」

  「都在後院地窖。」

  「活著?」

  「活著。兩個人受了傷,其他人只是捆著。」

  眾人很快找到地窖入口。

  七名真正的守烽士卒全被關在裡面,其中兩人頭上和肩上有傷,剩下五人只是被綁住,並沒有性命危險。

  其中一名老卒剛被扶出來,看見馮良,眼睛當場紅了。

  「昨夜我們看見西坡有人上來,火盆都準備點了,就是他開的內倉門!要不是他,那幾個人根本進不來!」

  馮良低著頭,一句話也沒說。

  沈崢沒有當場審。

  「先押起來。等回營以後,家眷的事、河西商行怎麼聯繫你的、誰給的名單,一樣一樣說清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真正讓沈崢臉色難看的東西,還在烽台裡面。

  原本堆放烽火燃料的木桶,已經全部被人換過。

  能燒出不同煙色的軍用料包不見了。

  桶里只剩濕草、沙土和一些根本燒不起來的爛麻。

  就算七名士卒昨夜自己掙開繩子,一時半刻也發不出正確軍情。

  牆角還擺著一批新的信號筒。

  外面的封皮、顏色、繩結和臨河軍制式幾乎一模一樣。

  沈崢親自拆開兩隻,只看了一會兒,臉色便徹底變了。

  孫大虎湊過去。

  「又有問題?」

  「全換了。」

  沈崢把兩隻信號筒放到地上。

  「發現敵軍,本來該點黑煙,這一支燒出來卻是白煙。報平安的白煙筒,裡面裝的反而是黑煙料。」

  孫大虎聽得愣了一下,隨後臉色也變了。


  「那真有北狄人過來,南邊看見的還是平安?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沈崢指向另一隻。

  「而本來什麼都沒發生的地方,一旦點了這支,南邊反而會以為發現敵軍,把附近守軍全調過去。」

  周野看著那一批信號筒。

  「他們想讓烽火繼續點。」

  沈崢看向他。

  周野補了一句。

  「可點出來以後,沒人知道哪一道是真的。」

  老鴉烽徹底熄掉,最多讓人知道這裡出了問題。

  若烽火還在正常升,傳出去的卻全是假消息,附近幾座軍鎮的判斷都會被一起帶偏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眾人開始搜俘虜攜帶的東西。

  沒過多久,一名臨河軍士卒從黑衣人的包裹里翻出一冊折頁。

  裡面寫著三座烽火台的守衛名單。

  每個人後面都標著一兩句話。

  【欠商行銀七兩。】

  【妻弟在河西鹽行。】

  【曾私賣軍糧。】

  【嗜賭。】

  【可買。】

  【不可用。】

  老鴉烽伍長馮良的名字後面,赫然寫著兩個字。

  【可用。】

  石老六繼續往後翻。

  「石門烽有兩個名字被圈了。」

  他又翻過一頁。

  「鷹嘴烽也有兩個。」

  沈崢一把拿過名單。

  上面的名字,他顯然全認識。

  「這四個人現在都在崗。」

  他臉色驟變,當即轉身。

  「準備兩匹馬,馬上去鷹嘴烽。到了以後別先喊人,直接找守將,把名單給他看,先控制被圈出來的兩個人!」

  話音還沒落。

  南面天空突然升起一道黑煙。

  所有人同時抬頭。

  黑煙來自鷹嘴烽。

  按照臨河軍規矩,一道黑煙代表發現小股敵蹤。

  沈崢剛往前走了一步,那道黑煙卻只維持了片刻,便突然斷了。

  緊接著,鷹嘴烽上方重新升起一縷白煙。


  先報敵情。

  隨後報平安。

  兩道完全相反的信號,前後只差了幾十息。

  沈崢臉色驟然變了。

  「鷹嘴烽裡面已經動手了。」

  孫大虎抓住韁繩。

  「那剛才那道黑煙,是真的?」

  「至少有人想把真的送出來。」

  沈崢翻身上馬,又朝身後喊道:「五個人留下守老鴉烽,把真火料重新配好。其餘能騎的跟我走。」

  他看向周野。

  「你還去?」

  周野已經踩上馬鐙。

  「名單都查到鷹嘴烽了,還問這個?」

  孫大虎也急忙翻上馬。

  「那就別說了,趕緊走。再晚一點,別連白煙都沒了。」

  幾匹戰馬迅速衝下山道。

  周野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本被搜出來的守衛名單。

  老鴉烽只是先沒了聲音。

  鷹嘴烽裡面的人,現在已經開始爭著讓烽火說出完全不同的話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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