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烽火不燃
臨河軍旗出現在北道以後,谷口外剩下的黑鷹騎兵終於亂了,他們敢深入大乾腹地,靠的就是馬快。
越境、燒糧、毀井,再趕在邊軍反應過來以前撤回北面。只要不被拖住,幾十騎足以把沿途村莊攪得一片狼藉。
可現在,斷牙口前後都被堵住了,南面是拒馬、泥地和荒山守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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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面則是正在迅速逼近的臨河軍騎兵,烏赤騎在馬上,目光從兩側山坡飛快掃過。
往北走,要正面撞臨河軍。
往南退,又得重新進泥地和拒馬。
真正還可能出去的地方,只剩西側那片陡坡。
那裡遍布碎石,戰馬幾乎跑不起來,可人若棄馬,未必完全沒有機會。
烏赤突然調轉馬頭,用北地話朝谷中大吼:「棄馬!全部走西坡,能出去一個是一個!」
被困在泥地里的騎兵同時抬頭。
下一刻,三十多人開始翻身下馬。有人斬斷韁繩,有人連刀都來不及收,踩著碎石便往坡上沖。
烏赤自己卻沒有走。
他帶著最後幾名親信留在後面,顯然準備替其他人爭取時間。
周野看見西坡的人動起來,立刻抬手。
「投石手轉西坡。誰都不准下泥地追,把他們壓回來就夠了。」
高處的鄉勇隨即轉向。
一塊塊石頭朝坡上砸去。
碎石坡本就難走,每落下一塊大石,都會帶著周圍一片砂石往下滑。最前面的幾名騎兵剛爬出十幾步,腳下便整片鬆開,只能趴下抓住凸起的石頭。
後面的人還在往上擠,結果前面幾人被撞得重新滑回谷底,韓魁趁機帶著盾陣繼續向前。
「盾別散,長矛跟著盾走。誰衝過來就頂回去,別有人自己鑽進泥里搶功。」
二十面木盾一點點往前壓。
矛尖從盾縫中探出。
一名黑鷹騎兵趁盾陣移動時突然沖向側面,才邁出幾步,兩根長矛便同時落在他腳前。
他下意識停住。
旁邊盾手立即補位,將人重新逼回泥地。
北面的馬蹄聲越來越近。
終於有人先撐不住,把長刀扔進泥里。
「我降!別放箭!」
旁邊同伴怒罵了一聲,可沒過多久,又有人把弓和刀一起扔下。
「我也降!」
他們越境是為了搶糧、燒村。
馬已經陷住,北邊又出現真正的邊軍,再繼續拼下去,只剩把命丟在這裡,越來越多騎兵開始舉起雙手。
烏赤回頭看了一眼,臉色徹底沉了下來,他沒有再管那些已經投降的人,只看向身邊最後六名親信。
「西坡走不了,南面也封死了。北面的臨河軍還沒完全展開,跟我衝出去,誰掉隊誰自己想辦法。」
七匹戰馬同時轉向。
烏赤沒有沖道路中央,而是緊貼東側山壁提速。
那一段地面更硬,也沒有拒馬。
杜山帶來的十五名守衛正好擋在那裡。
幾個守衛見七騎直衝過來,下意識把長矛壓低。
杜山卻先一步喝住他們。
「讓開,貼牆!十五個人頂七匹全速戰馬,你們想拿命給他墊路?」
守衛立刻向兩側退。
烏赤眼中閃過一絲喜色。
七騎貼著山壁疾馳而過。
可他剛衝出杜山這一段,前方整齊的馬蹄聲已經壓了上來。
四十名臨河軍騎兵分成兩列,徹底封住北道。
最前一排沒有拔刀,一根根長矛卻已經放平。
帶隊校尉抬手喝道:「棄械下馬,再往前一步,直接放弩。」
烏赤根本沒有減速,他伏低身體,長刀護在胸前,準備貼著臨河軍陣形邊緣硬擠過去。
雙方距離迅速縮短。
十五丈。
十二丈。
十丈。
臨河軍校尉突然把手往下一壓,第一排騎兵齊齊向兩側分開,後面露出三張已經上弦的軍弩。
粗大的弩箭正對七匹戰馬,烏赤臉色變了。
「停!」
他猛拉韁繩,戰馬在疾馳中強行轉向,前蹄幾乎跪倒。
身後兩名親信根本來不及收住,兩匹馬直接撞在一起,連人帶馬一起摔進路邊草溝。臨河軍校尉仍舊坐在馬上,聲音沒有半點變化。
「我只說最後一次。刀扔了,下馬。」
烏赤握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繃起,他回頭看了一眼斷牙口,泥地里的黑鷹騎兵已經大半放下兵器。
剩餘的人也被荒山盾陣、杜山和臨河軍前後分割。
七十二騎。
到了現在,還能完整坐在馬上、握著兵器的,只剩他和身邊幾個親信。
沉默片刻。
噹啷一聲。
烏赤把長刀扔在地上。
「我降,但我要見能做主的人。」
校尉連眼皮都沒抬。
「你現在沒資格講條件。下馬,跪地,雙手放在看得見的地方。」
烏赤臉色難看,最終還是翻身下馬。
兩名臨河軍騎兵立刻上前,將他的短刀、弓箭和火油皮囊全部卸下,再用鐵鏈扣住雙腕。
直到這時,斷牙口裡的喊殺聲才真正低了下去。
……
天徹底亮起來以後,戰果也一點點清了出來。
七十二名黑鷹騎兵,五人趁亂逃入北側山林,九人在沖陣和陷入泥地時受傷,剩餘五十八人全部被控制。
荒山一方有十一人受傷,其中三人傷勢較重,好在沒有死人。
損失最重的是西側臨時工事。
三十多架拒馬被撞歪、踩斷,兩條粗鐵鏈已經明顯變形,剛挖出來的引水溝也被馬蹄踩塌了大半。
趙七站在泥里,看著自己帶人忙了兩天的東西,臉色比泥還黑。
孫大虎從旁邊經過,順手拍了拍一根只剩半截的拒馬。
「這個還能用不?」
趙七瞪了他一眼。
「燒火肯定能用。你要覺得可惜,今晚抱著睡。」
孫大虎咧嘴一笑,也懶得和他爭,轉頭又去看戰馬。
幾十匹失去主人的北地戰馬正在被一匹匹從泥里牽出來。
有些陷得太深,四五個人只能先把馬腿周圍的泥挖開,再套上繩索一點點往外拖。
到了上午,繳獲終於清點完。
完好戰馬五十四匹。
受傷但能夠養回來的十五匹。
還有三匹傷勢太重,已經無法繼續使用。
除此之外,還有北地短弓五十六張、長刀六十一把、皮甲三十八套、火油二十七囊,以及足夠騎兵吃用三日的乾糧和馬料。
孫大虎站在馬群邊上,眼睛幾乎沒挪開。
「東家,這回怎麼也得有咱們一份吧?六十九匹能用的馬,哪怕留一半,咱們都能拉出一支騎隊。」
旁邊正好有臨河軍校尉走過來。
「先別急著分。俘虜、兵器和戰馬都得登記,黑鷹部越境已經不是普通匪患,這些東西軍中都要留檔。」
孫大虎臉上的笑一下沒了。
「合著我們挖了兩天溝,又守了半夜,最後馬全給軍營牽走?」
校尉看了他一眼,又轉向周野。
「秦副統領來之前交代過。斷牙口若主要是荒山守下來的,繳獲可以按軍功分。臨河軍只負責後續收押,戰馬先留三成給你們。」
孫大虎迅速在心裡算了一遍。
「才二十匹左右?」
「近二十匹已經不少了。」
校尉話音剛落,韓魁便從旁邊走過來。
「少了。」
校尉皺眉看他。
韓魁抬手指了指還沒幹的泥地。
「人是我們引進去的,拒馬是我們架的,鐵鏈也是我們拉的。你們趕到以前,這些人已經出不了斷牙口,烏赤也是自己往北撞到你們手上。」
他沒有把所有功勞都往荒山身上攬,又補了一句:「黑鷹俘虜、供詞、布防情報,我們可以全部交給臨河軍。以後黑石軍寨發現北道敵情,也第一時間點菸示警。」
校尉聽懂了。
「你想留多少?」
韓魁伸出一隻手。
「一半。」
校尉看了他片刻。
「這個我做不了主。」
「那就問秦副統領。」韓魁也不急,「馬先拴著,誰也跑不了。」
校尉沒再爭,當即派出快馬回營請示。
……
等回信的時候,周野走到烏赤面前。
烏赤被押在拒馬旁坐著,雙手戴著鐵鏈,臉上的泥已經擦掉,神情反而重新平靜下來。
周野在他面前停住。
「黑鷹部還有多少人準備過境?」
烏赤抬起頭。
「七十二騎全留在這裡,還嫌不夠?」
周野把從廢烽火台搜出來的馬料記錄扔到他腳邊。
「八十份馬料。就算裡面有備用,斷牙口以北也不該只有你們這些人。」
烏赤沒有去看。
周野繼續道:「你們提前摸村莊青壯、水源和糧倉,又讓河西商行斷軍糧、鹽鐵和藥材。七十騎搶一次糧,用不著提前準備這麼久。」
烏赤終於笑了。
「你想問黑鷹部什麼時候南下?」
「我問的是,還有多少人已經進來了。」
烏赤靠在拒馬上,盯著周野看了一會兒。
「你們抓到的,只是最先伸進來的鷹爪。」
韓魁站在不遠處,聽到這句話也走了過來。
「後面呢?」
烏赤目光越過兩人,看向北邊山嶺。
「真正負責開路的人,早就進了大乾。」
周野問:「在哪?」
「哪都有。」烏赤慢慢說道,「賣糧的商人,逃荒的百姓,替商隊趕車的夥計,都可能是。」
他停了一下,嘴角重新露出一點笑意。
「也可能有人穿著你們大乾的軍服。」
韓魁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少在這裡故弄玄虛。你到底知道什麼?」
烏赤沒看他。
「等第一座烽火台不再冒煙的時候,你們自然就知道了。」
……
周野眼前的聚落天書在這時緩緩翻開,斷牙口一戰的結果一項項浮現。
五十八名黑鷹騎兵被俘,六十九匹仍可使用的戰馬進入繳獲統計。荒山在安平縣北部的影響範圍,也沿著黑石軍寨和斷牙口繼續向北推進。
同時出現的,還有北部三座烽火台,聚落天書沒有替他解釋烏赤那句話。
只是將三座烽火台同時標進了需要儘快查驗的範圍。周野目光在那三個位置上停了一會兒。
烏赤剛才那句話,未必只是嚇人。一刻鐘後,臨河軍的快馬趕回斷牙口。帶隊校尉拆開秦烈的回信,看完便直接找到周野和韓魁。
「秦副統領同意。六十九匹能用的戰馬,荒山留三十二匹,其餘登記以後帶回軍營。」
孫大虎剛才還蹲在馬群邊挑馬,聽見這句立刻站了起來。
「三十二匹真留給我們?」
校尉沒理他,繼續道:「另外,斷牙口和黑石軍寨正式列入臨河軍北道預警。日常看守和簡單修繕由荒山負責,軍中每月撥三百斤糧、五十斤鹽、二十斤鐵料。」
韓魁接過回信看了幾眼。
「真遇到大隊騎兵怎麼辦?總不能每次都靠我們自己守。」
「照舊點菸。」校尉指向黑石軍寨方向,「軍營看到信號會出兵。真超過你們能應付的數量,不准自己出寨硬頂,先保信號不斷。」
孫大虎已經懶得聽後面的事了,他站在馬群邊,一匹一匹地數。
「三十二匹……」
「東家,咱們是不是得先挑跑得快的?還是先挑脾氣好的?」
韓魁聽得頭疼。
「你先學會騎,再琢磨挑哪匹。」
孫大虎正要反駁,周野卻忽然抬起頭,北面的天已經徹底亮了。
越過斷牙口,遠處山嶺間能夠隱約看見三座烽火台。最近的一座已經升起白煙,第二座也有,只有最遠處那一座,石台上方乾乾淨淨。
一縷煙都沒有,周野看了幾息,直接叫住韓魁。
「最遠那座,平日幾點起煙?」
韓魁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,臉上的神色很快變了。
「天亮以後就該有。」
孫大虎也停下數馬,周野沒有再看那些繳獲的戰馬,最遠處的烽火台,依舊沒有任何動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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