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七十二騎

  「七十二騎,距離斷牙口只剩十里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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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傳信守衛的話剛落,谷口裡數百人的動作幾乎同時停了一瞬。

  有人抬頭看向北面那條越來越清晰的煙塵,也有人下意識攥緊手裡的鋤頭和木槌。

  他們已經連續忙了兩天兩夜。

  六十架拒馬全部造好,可真正埋牢木樁、用鐵鏈連成一片的只有四十多架。西側還空著近三十步,臨時支渠也只差最後一截沒有徹底接通。

  那道缺口太顯眼了。

  騎兵只要從西側衝進來,幾乎可以繞過第一道拒馬,直接撞上後面的盾陣。

  趙七已經帶人往那邊跑。

  「先把沒釘死的拒馬推過去,能堵多少堵多少!」

  「別堵。」

  周野的聲音從後面傳來。

  趙七猛地回頭。

  「東家,西邊本來就差一截,再不補,等那七十多騎一到,至少有五十步能直接沖。」

  「所以才留著。」

  周野走到西側缺口前,用腳踩了踩看似乾燥的黃土。

  這片地勢最低。

  前兩日翻出來的泥還沒完全乾透,下面又連著羅有渠剛挖來的支渠。只要水從底下慢慢滲進去,表面一時看不出異常,底下卻會迅速發軟。

  正面拒馬擺得越密,騎兵越會提前減速。

  可旁邊若偏偏留著一條「還沒修完」的平路,對方只要急著過谷,就很難不選。

  周野抬頭看向趙七。

  「把西邊已經擺過去的幾架也撤回來,木樁、繩子和工具都散在地上,做得像是真的來不及收尾。」

  趙七這才明白。

  「讓他們自己往這裡鑽?」

  「先看他們敢不敢。」

  周野轉頭看向羅有渠。

  「開水,只開一點。別讓水浮上來,先把下面泡軟。」

  羅有渠點頭,立刻帶人去挖最後那道土埂。

  河水沒有直接湧進谷地,而是順著兩條窄溝一點點滲入低處。泥土顏色漸漸變深,趙七又讓人往上面重新鋪了一層乾草和碎土,幾根沒打完的木樁也故意斜倒在旁邊。

  遠遠看去,西側依舊只像一段倉促施工到一半的防線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韓魁也開始重新調人。


  二十名盾手不動,全部留在第二道。

  二十五名長矛手拆成兩隊,一隊壓在盾陣後方,另一隊繞到西側坡後隱藏。

  十五名弓手和投石手全部上高處。

  韓魁沿防線走了一遍,把命令一次說清。

  「騎兵沒進缺口以前,誰都不准提前露頭。弓手別貪人,優先射馬,另外盯緊拿火油的。鄉勇不進盾陣,只管鐵鏈、拒馬、石料和傷員。」

  說完,他才轉身看向那一百多個臨時鄉勇。

  這些人里,大部分三天前還是逃荒的流民、東莊佃戶和白鷺倉苦力。

  有人拿木棍。

  有人握獵叉。

  也有人手裡還是剛挖溝用的鋤頭。

  韓魁沒有拿軍法壓他們。

  「等騎兵真進來,第二道後面也不會安全。現在怕的,可以退到第三道,幫著運東西、抬傷員,沒人扣糧,也沒人笑你。」

  人群里安靜了一陣。

  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流民握著木棍,臉都白了,卻沒往後走。

  「我娘和妹妹都在白鷺倉北坡。我現在往後退,她們也退不到哪去。」

  旁邊又有人接了一句。

  「我家剛在東莊分到一間舊屋,河水一衝,牆塌了半邊,這兩天才補回來。今晚再跑,明天還能去哪兒住?」

  許老栓拄著木棍站在人群前面,額頭的傷還沒好。

  「怕就對了。七十多匹馬真衝過來,誰不怕誰是傻子。」

  他抬手往南面指了指。

  「可井剛守住,水閘剛搶回來,地里的秧也才重新吃上水。今晚跑了,明天還得回去給別人當佃戶。」

  沒人再動。

  韓魁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那就都按位置站好。別逞強,只聽號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夕陽徹底落下以前,北面先傳來一聲馬嘶。

  緊接著,是越來越密的馬蹄。

  七十二騎很快出現在谷口外。

  他們沒有大張旗鼓地點火。

  最前面的十幾人披著灰色獸皮,戰馬側面掛著小圓盾和短弓。後面的人則帶著長刀、繩索和鼓鼓囊囊的火油皮袋。

  沒有糧車。

  沒有備用牲畜。

  也沒有長期停留需要的輜重。


  周野只看了一眼,便知道這些人打的什麼主意。

  衝進去。

  燒糧倉。

  毀古井。

  能殺多少殺多少。

  然後在大乾官軍真正趕到以前,從原路退回去,最前面的高大男人抬起右手,七十多匹戰馬幾乎同時停住。

  這一幕讓第二道後方不少鄉勇的臉色都變了,這種整齊程度,和河西商行那些私兵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
  男人摘下兜帽,額頭上的黑鷹刺青在暮色里露了出來。

  「黑鷹部百騎長,烏赤。」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楚傳進谷口,「交出河西商行的俘虜和布防圖,再把荒山存糧送到北道。做到這些,我今晚可以不進你們的村子。」

  孫大虎聽得差點笑出來,周野卻沒讓他接話,只站在第二道防線後看著烏赤。

  「你帶七十二騎越過邊境,跑到大乾境內來要糧,還覺得是在給我們活路?」

  烏赤沒有生氣。

  「你們擋住幾批商行護衛,就以為自己會打仗了?」

  他抬手指向西側。

  「防線都沒修完。我只衝一次,後面那些拿鋤頭的人自己就會散。」

  周野也沒爭。

  「那你試試。」

  烏赤盯了他片刻,隨即抬手。

  「十騎探路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十名騎兵率先衝出,他們沒有直接往西側缺口走,反而沿正面逼近拒馬。

  距離三十步左右時,十騎驟然分開,借著馬速拉弓朝拒馬後方放箭。

  嗖!嗖!

  箭矢越過木樁,兩面盾牌被射得砰砰作響,一名臨時鄉勇肩頭被擦中,當場悶哼一聲。

  旁邊的人剛想抬頭,韓魁已經一把按住他。

  「趴好,別動!」

  整條防線沒有還箭,十騎繞著谷口跑了一圈,很快退回烏赤身邊。

  領頭的探騎壓低聲音稟報:「正面有鐵鏈,拒馬後面至少五十人,南側還有盾陣。西邊沒看到絆馬索,也沒人守,地上還有沒打完的木樁。」

  烏赤重新看向西側。

  太明顯。

  明顯得讓人本能覺得有問題。

  可他也看見那幾根斜倒在地的木樁和散亂工具,再往後就是沒有接上的拒馬。

  如果真是故意留出的口子,這群人布置得未免太像倉促趕工。


  更重要的是,天已經黑了,拖得越久,臨河軍越可能得到消息,烏赤最終抬手。

  「二十騎壓正面,其餘人從西側穿過去。過谷以後別停,先燒黑石軍寨,再往白鷺倉走。」

  騎兵迅速分開,二十騎沿正面奔馳放箭,其餘五十餘騎則開始向西側轉。

  最開始只是小跑。

  第一排馬蹄踏進缺口以後,地面沒有任何異常,第二排也順利進去,烏赤眼中最後那點猶疑終於消失。

  「沖!」

  馬蹄聲驟然暴漲,五十餘騎同時提速,西側那片空地幾乎瞬間被戰馬填滿,可最前面的十幾匹馬剛衝過中段,腳下黃土突然陷了下去。

  第一匹戰馬前蹄直接沒進泥里,馬身猛地往前一栽。騎手還沒來得及勒韁,後面的戰馬已經撞上來。

  第二匹。

  第三匹。

  原本看著結實的地面被連續踩破,下面全是吸腳的軟泥。

  「停!」

  「前面有泥!」

  「別往裡擠!」

  聲音已經壓不住後面的馬蹄,後排還在加速往前。

  西側缺口就那麼寬,五十多匹戰馬一下擠進去,前面想退,後面根本停不住。

  數匹馬接連撞在一起,嘶鳴聲瞬間蓋過人聲。

  烏赤反應最快,坐騎剛陷下去,他便踩鐙翻身落地。

  「下馬,往南沖!先衝出去再整隊!」

  只要人能穿過泥地,外面的騎兵還有機會接應。可他才跑出幾步,兩側坡後便同時響起韓魁的聲音。

  「起鏈!」

  藏在坡後的鄉勇一起發力。原本埋在泥土裡的兩根粗鐵鏈猛地繃緊,一前一後橫過缺口。

  後面還沒完全進去的十幾騎被迫勒馬,已經沖入其中的三十多騎,則被徹底截在泥地里。

  韓魁沒有給他們重新整理隊形的時間。

  「投石!」

  高處堆好的石塊一起滾下,沒人專門往頭上砸,大部分都落在馬腿旁邊和泥地里。

  受驚的戰馬開始亂掙,越掙,蹄子陷得越深。有人剛下馬,腳下一滑便直接栽進泥里。

  「盾手,上!」

  二十面木盾同時向前。

  後面的長矛從盾縫裡探出,不求往前殺,只一點點把想徒步衝出泥地的人壓回去。

  烏赤第一個撞上盾牆,長刀猛地落下。


  砰!

  最前面的盾手整個人被震得後退一步,身後兩人立刻頂住他的肩背,盾牆晃了一下,又重新壓回來。

  第二刀。

  第三刀。

  木盾邊沿被硬生生劈出一道裂痕,前排守衛雙臂都開始發麻,卻沒人離開位置。

  烏赤終於怒了。

  「你們連軍卒都不是!」

  韓魁站在盾陣後面,連位置都沒動。

  「等你過去以後,再管我們是不是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幾支長矛同時從盾邊刺出,烏赤只能往後退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正面負責放箭的二十騎也終於發現西側出了事。

  他們立刻放棄騷擾,開始往缺口方向繞,準備從外面拉開鐵鏈,周野一直等到他們轉向,才抬手。

  「趙七,封口。」

  趙七早就帶著五十多名鄉勇握住兩側繩索。

  「推!」

  原本被故意撤開的十幾架拒馬同時開始移動,底下早已提前鋪好圓木。

  幾十個人一起發力,沉重拒馬順著坡勢滑向西側入口。

  一架。

  兩架。

  三架。

  最後幾根粗鐵鏈迅速扣上。

  剛才還像沒修完的缺口,轉眼便被尖銳木樁封死大半。

  外面的騎兵衝到近處時已經來不及。

  第一匹馬強行撞上拒馬,胸前被尖木一逼,當場揚蹄後退,後面的人連忙勒韁。

  有人翻身下馬,急聲喊道:「砍鏈,把拒馬拖開!」

  可高處的弓手和投石手已經把注意力轉了過來。幾支箭釘在拒馬前,逼得他們根本無法安心靠近。

  泥地裡面,盾陣還在慢慢向前壓,黑鷹騎兵確實比河西商行的私兵強得多,刀更快,反應也更穩。

  可一旦沒了馬速,三十多人擠在泥里,連站位都鋪不開,每往前一步,都得先把腳從泥里拔出來。

  盾陣卻只需要穩穩往前推,烏赤終於看明白了,所謂沒修完的防線,從一開始就是留給他們看的。

  他猛地扯下腰間火油皮囊。

  「燒拒馬!把口子燒開,外面的人接應!」

  旁邊幾個親信也反應過來,火油皮囊被扔向木樁,火把隨即點起,第一處火焰剛竄起來,周野便轉頭看向上方支渠。


  「羅有渠,開到底。」

  羅有渠早就守在那裡。

  「開!」

  幾把鋤頭同時砸下。

  最後兩道土埂被徹底挖開,蓄在支渠里的河水轟然衝出。

  水沒有往第二道防線漫,而是沿著提前挖好的低溝全部灌進西側泥地。

  剛剛燒起來的火油被渾水一衝,火苗頓時散開,地面也開始變得更軟,原本還能勉強站住的幾匹戰馬接連跪進泥里。

  有騎手剛把馬拉起來,自己也一腳踩空,半條腿直接陷了下去。

  前面的盾陣還在逼近,後面的拒馬已經封死,腳下的水越來越多。

  終於,一個年輕的黑鷹騎兵把刀扔進泥里。

  「別刺,我降!」

  旁邊立刻有人怒罵,他卻已經舉起雙手,很快又有第二把刀落下,第三把。

  烏赤猛地回頭。

  「誰敢投降!」

  可已經沒人顧得上他,現在再不扔刀,等盾陣真正貼上來,他們連站著都難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烏赤目光飛快掃過四周,突然抓住旁邊一匹還沒完全陷住的戰馬,他一腳踩上馬鐙,強行翻身上去。

  戰馬嘶鳴著往西側邊緣沖。

  那裡地勢稍高,還有一處沒有徹底泡爛的窄縫。

  高坡上的獵戶立刻搭箭,可石老六不在,烏赤又貼著己方拒馬快速移動,誰都沒把握不誤傷前面的守衛。

  幾息之間,他硬是衝出了泥地,孫大虎看得眼睛都紅了。

  「東家,他要跑!」

  周野卻沒有讓人追。

  「先守陣。」

  孫大虎剛要再說,北面的山路上已經亮起一片新的火光。

  黑石軍寨寨門大開,杜山帶著十五名守衛堵住後路,更遠處,一面真正的臨河軍旗也正沿北道靠近。

  旗面被夜風吹開的一瞬,烏赤猛地勒住戰馬。

  前方是軍旗,後方是拒馬和已經徹底爛掉的泥地。

  他帶來的七十二騎,如今四十多人陷在谷口,十幾人受傷,剩下的人也被分割在防線內外。

  斷牙口沒衝過去,退路也開始被堵,周野仍舊站在第二道防線後,沒有追出一步,他隔著拒馬看向烏赤。

  「三日前,你們的人在地圖上寫了一句話。」

  烏赤回過頭,周野繼續道:「荒山村,戰前先除。」

  他抬了抬手裡的長矛。

  「現在路還在這裡,你再沖一次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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