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斷牙口
周野趕回白鷺倉時,已經接近正午。
舊河道里的水依舊渾濁,西面的廢土坑徹底變成了一片淺湖。沿河新搭起來的木棚被衝倒大半,泥地里到處都是斷木、破草蓆和被水捲來的雜物。
可三座石倉還立著。
倉門緊閉,糧食還在,北坡上的人也一個沒少。
幾百名流民已經重新分進各支工隊,有人清淤,有人補堤,也有人把泡壞的木料一根根往高處搬。偶爾有人看見周野回來,只遠遠喊了一聲「周東家」,便又低下頭繼續幹活。
周禾抱著登記冊從石倉里出來。
她眼睛熬得發紅,走到周野面前便直接報數:「洪水沖壞十五間木棚,糧食損失一百七十六斤。七個人受傷,都沒有性命危險。白鷺倉抓到三個內應,東莊四個,荒山古井那邊也拿了五個。」
周野看了她一眼。
「昨晚沒睡?」
「帳還沒清完,哪睡得著。」周禾把冊子遞過去,「水起來以後有三十七個人跑了,今天早上又回來二十二個,有的還自己帶了木鏟和繩子。我讓他們回原來的工隊繼續幹活,也沒有扣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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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野翻了幾頁。
「這樣處理就行。昨晚那種情況,真跑了也正常。肯回來,願意接著幹活,就先按原來的規矩算。」
水壓到腳邊時,拖家帶口往外逃,算不上什麼大錯。
至少那二十二個人在水退以後又回來了。
這已經足夠說明,白鷺倉開始讓他們覺得這裡還能繼續待。
北面很快又傳來馬蹄聲。
韓魁也回來了。
他一身泥,右臂纏著新布,馬剛停穩便翻身下來。
「軍寨守住了,斷馬坡那批貨也沒丟。攻寨的抓了五十三個,跑掉十幾個。」
周野把冊子還給周禾。
「問出東西沒有?」
韓魁從懷裡摸出一張已經被汗浸濕邊角的供詞,直接鋪到木桌上。
「攻寨的大部分只是河西商行這些年招來的私兵,真正知道多少事的人不多。不過有一個負責準備馬料,他說三日前有人往北面的廢烽火台運過八十份草料,還聽魏洪提過一句,三日後,黑鷹過斷牙口。」
周野低頭看向地圖。
斷牙口位於黑石軍寨以北十二里。
兩座石山從左右夾住北道,中間留下一個寬闊缺口。繼續往南,先到黑石軍寨,再往後便是白鷺倉、荒山和東莊。
北邊真有騎兵想快速闖進安平縣,這裡最好走。
韓魁手指壓在斷牙口的位置。
「八十份馬料,就算裡面摻了備用,也不會少於六十騎。」
孫大虎聽到這裡,手已經按住刀柄。
「那還分什麼地方守?把人全撤回荒山,六十個正式守衛集中起來,至少還能打一場。」
周野搖頭。
「荒山就一口井,石倉也不夠。六百多人全塞過去,騎兵還沒到,我們自己先把水、糧和住處擠亂了。」
孫大虎皺眉。
「可這麼一分,荒山、白鷺倉、東莊、軍寨,哪邊人都不夠。」
周野把地圖往前一推。
「所以這四處都不當主戰場。」
他的手指落在斷牙口。
「把騎兵堵在這裡。」
韓魁仔細看了幾眼,眉頭沒有鬆開。
「斷牙口最寬的地方接近百步。六十個人橫著擺都填不滿,騎兵只要找到一處空隙就能穿過去。」
「那就把這百步改掉。」
周野沿著兩側石壁劃出幾道線。
「他們最值錢的是速度。只要進了斷牙口以後跑不起來,七十騎就沒那麼難處理。」
韓魁盯著圖看了一會兒。
「你準備怎麼改?」
「木頭、鐵鏈、泥地。」
周野抬頭。
「先把人調過去。」
……
黑石軍寨留下十五名守衛。
杜山繼續盯北道,除了報人數,還要查對面有沒有後續隊伍、備用馬和輜重。
荒山古井只留十名正式守衛,老人和孩子暫時轉移到白鷺倉北坡,井邊改成雙崗。
東莊三道水閘繼續交給許老栓。
剩下所有能抽出來的青壯,全部往斷牙口走。
趙七下午便帶著木匠趕到了谷口。
周野把人領到北道中央,指了指兩側林地。
「三天,六十架拒馬。」
趙七看了一圈地勢。
「普通的今天就能做十幾架。真想攔騎兵,木頭得夠粗,底下還得固定。不然馬一撞,整架東西就散。」
「所以我還要鐵鏈。」
周野轉頭看向後面的齊萬山。
齊氏商隊原本已經準備繼續北上。
聽說黑鷹部騎兵可能越境,齊萬山乾脆讓十八輛貨車全停在斷牙口南側。
「十捆粗鐵鏈可以留下,另外還有二十面商隊木盾,兩車藥材。」齊萬山把貨單往周野面前一遞,「這批貨本來就是往軍鎮送的。斷牙口真讓北狄騎兵踩過去,以後北道也不用走了。」
他停了一下,把條件也一併說清。
「我還能留下二十名護衛。守貨車、抬傷員、搬東西都行,但讓他們去正面頂騎兵,我不能答應。」
「夠了。」
周野沒有多要。
「你的人放第三道,只守物資和傷員。」
齊萬山倒是愣了一下。
「你不嫌少?」
「你的人死光了,以後誰幫我走北道?」
齊萬山看了他兩眼,忽然笑了。
「行,這話比讓我講什麼大義聽著舒服。」
另一邊,羅有渠已經順著斷牙口東側的乾溝走出去很遠。
等他回來時,鞋底全是黃泥。
「東邊能引水。」他蹲下,用木棍在地上劃出一條線,「從舊河道分一條臨時支渠過來,不用把整個谷口灌滿。只要把這一片低地泡軟,幾十匹馬一起踩進去,地面自己就會爛。」
韓魁順著他畫出的路線看過去。
「多久能挖到?」
「人夠,兩天。」羅有渠指了指谷口上方,「最後留一道土埂,平時不放水。真看到騎兵,再一斧子劈開。」
周野點頭。
「就這麼做。」
……
六十名正式守衛也重新拆開。
盾手二十。
長矛手二十五。
剩下十五人使用獵弓、投石索和短矛。
韓魁聽完,又補了一條。
「新挑出來的一百名鄉勇不要塞進守衛陣里。他們沒練過,真聽見馬蹄衝過來容易亂。全部負責搬木、運石、抬傷員、補拒馬,再挑十個膽子穩的專門傳令。」
周野直接應下。
「每一道防線都留傳令的人,前後命令不能斷。」
當天下午,第一批人開始進場。
四百多人一開工,原本安靜的斷牙口很快全是斧頭、鋤頭和拖木聲。
有人砍樹。
有人挖溝。
有人沿山壁搬石頭。
東莊的木匠照著周野給出的結構,把三根粗木交叉固定,再在外側綁上削尖木樁。
一架拒馬作用有限。
可十架、二十架,再用鐵鏈連成一片,騎兵便很難直接從正面撞開。
周野沿谷口來回走了幾遍。
寬度、坡度、泥地的位置,兩側哪些石坡能攀,哪些地方能夠提前堆石,全都一處處記下來。
聚落天書也隨著他不斷調整防線,浮出新的變化。
六百餘人口。
六十名正式守衛。
一百餘名臨時鄉勇。
斷牙口的工事還剛剛開始。
周野只看了片刻,便將注意力重新放回谷口。
他很快定下三道防線。
第一道,一個守衛都不放。
只擺拒馬、鐵鏈、碎石和絆馬繩,讓騎兵自己減速、分流。
第二道設在泥地之後。
盾手頂前,長矛從盾後出,弓手和投石手占兩邊稍高的位置。
第三道靠近南坡。
商隊護衛、藥材、備用木料、臨時鄉勇都放在那裡。
韓魁順著三道線走了一遍,最後停在第二道後面。
「這裡要是被沖開?」
「退。」
孫大虎正扛著木料經過,聽見這句話也停下腳。
「真開了口就全退?」
「對。」
周野轉身看向幾個隊正。
「第二道守不住,立刻沿南坡撤回黑石軍寨。誰都不許在平地跟騎兵耗。」
他又抬手指向北邊。
「還有一條,都記住。」
「騎兵退,不追。」
「他們從旁邊試著繞,我們也不離開南口。」
「我們今天守的是這條路。人過不去,就夠了。」
韓魁聽完,看了他一眼。
「這回總算沒想著把七十騎全吃下來。」
孫大虎卻忍不住嘀咕:「真能全留下,七十匹馬值多少糧?」
韓魁嗤了一聲。
「你先想想別讓馬把你踩成泥。」
附近幾個守衛聽見,都笑了一下。
緊繃了一整天的氣氛,這才鬆開一點。
……
接下來兩日,斷牙口幾乎沒真正安靜過。
白天砍木、挖溝。
入夜以後,谷口便插滿火把,繼續加固工事。
第一天結束時,只做出二十多架拒馬,臨時水溝也剛過一半。
第二天中午,齊萬山留下的鐵鏈全部運到,六十架拒馬開始一排排封住寬闊谷口,只故意留下三條能夠通行的狹窄空隙。
騎兵真想穿過去,只能往那幾處擠。
到了傍晚,臨時支渠也終於挖到谷口上方。
羅有渠蹲在最後一道土埂旁,用木棍往下戳了戳。
「再挖一點,水自己就會沖開。現在先留著,真見到騎兵再放。」
周野看了一眼天色。
主體工事已經成形。
雖然東面的拒馬還沒完全加固,第三道堆出的石袋也只到一半,但至少還能再做一夜。
趙七已經開始安排人輪班。
「前半夜先把東邊那十五架再加一道橫木,後半夜再把……」
他話說到一半,突然停了。
北邊升起一道紅煙。
斷牙口裡,原本還在幹活的人一個接一個抬起頭。
第二道紅煙緊跟著升起。
隨後是第三道。
韓魁臉上的神色瞬間變了。
黑石軍寨約定的信號很清楚。
一道,發現騎兵。
兩道,超過二十。
三道,五十以上。
「所有守衛回位置!」
韓魁一聲喝出,谷口立刻亂中有序地動起來。
盾手開始往第二道聚。
長矛手扛起兵器。
鄉勇放下手裡的木頭,轉去第三道搬藥材和備用盾牌。
與此同時,北面官道上已經衝來一匹快馬。
馬還沒完全停下,背上的守衛便直接滾落下來。
他一隻手撐著地,喘了好幾口氣才喊出來。
「東家,七十二騎!」
「沒有商隊,沒有輜重,全是北地戰馬。杜頭領讓我先來報,他們過黑石軍寨外道以後連停都沒停,直接往斷牙口來了!」
韓魁立刻問:「還有多遠?」
「十里不到。」
周圍一下安靜了許多。
十里。
對步卒還算一段路。
對七十二騎來說,根本撐不了多久。
孫大虎已經走到第一道防線前,抬頭望向北面。
夕陽正在往山後沉。
谷口之外,一條細長的煙塵已經從遠處山路上升了起來。
周野掃了一眼還沒來得及徹底固定的東側拒馬,轉頭看向羅有渠。
「放水。」
羅有渠一把抄起斧頭,帶著幾個人便往最後那道土埂跑。
韓魁也已經扣緊護臂。
「比預計早了一夜。」
周野拿起長矛,目光落在北面越來越近的煙塵上。
「他們等的就是這一夜。」
遠處,密集的馬蹄聲已經開始順著山谷傳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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