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斷馬坡

  商隊銅鈴聲從北面山谷傳來時,天邊剛泛起一層灰白。

  韓魁展開從襲擊者身上搜出的路線圖。

  被墨線圈住的地方叫斷馬坡,距離黑石軍寨不到八里。那裡兩側山壁陡峭,中間只剩一條狹窄商道,十八輛滿載貨物的大車一旦被堵進去,前後只要各封一頭,連掉頭的地方都沒有。

  他抬頭看向剛投降的俘虜。

  「斷馬坡有多少人,誰帶隊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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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人低著頭,遲疑片刻才開口:「四十左右,領頭的叫魏洪。我們攻黑石軍寨,本來就是為了把荒山的人拖在這裡。只要雞鳴前山上點起三堆火,他那邊就會動手。」

  杜山往寨外看了一眼。

  剛才攻寨時,對方確實在山坡上點過火。

  斷馬坡那邊多半已經收到信號。

  韓魁繼續問:「車上是什麼?」

  「鹽、鐵器,還有藥材。」俘虜咽了口唾沫,「聽他們說,其中一大半是臨河軍提前訂下的過冬物資。」

  韓魁臉色沉了下來。

  邊軍糧。

  北境布防圖。

  現在又是送往軍鎮的鹽、鐵和藥材。

  北境戰事還沒真正打起來,已經有人開始一處處掐軍鎮的補給。

  他沒有再問。

  「杜山留守軍寨,俘虜分開看,寨牆、側門重新查一遍,別因為外面的人退了就鬆懈。陳二牛帶六名守衛跟我先走,東莊的人留下五個照顧傷員,其餘人從小路跟上。」

  杜山皺起眉。

  「對面四十人,你就帶十來個先過去?」

  「商隊自己也有護衛。」韓魁翻身上馬,「我們不用替他們把四十個人全收拾了。只要把堵住的路撕開一道口子,十八輛貨車自己就能衝出去。」

  攻寨者留下七匹還能騎的馬,加上東莊帶來的騾馬,勉強湊出十二騎。

  眾人沿北道疾馳。

  才離開黑石軍寨三里,前方便響起急促銅鑼聲。

  緊接著,一股濃煙從山谷里升了起來。

  斷馬坡已經動手。

  韓魁看到煙,當即勒馬轉向。

  「別走正路,從東坡繞。前後肯定都有人堵著,現在直接衝進去,只會和商隊一起困在裡面。」

  石老六留下的兩個獵戶熟悉附近山路,很快帶著眾人鑽進林間。


  十二騎沒法一路上坡,到了後半段只能下馬牽行。

  不到一刻鐘,斷馬坡里的情況便出現在眾人眼前。

  十八輛貨車被堵在商道中間。

  最前方橫著三棵剛砍倒的大樹,後方則堆著大片滾石。三十多名商隊護衛借著貨車組成防線,不斷阻擋從兩側山坡衝下來的人。

  車隊邊已經有兩處起火。

  好在車廂外都蓋著濕氈,火暫時還沒燒進去。

  第二輛車頂上,一個身材壯實的中年男人正高聲指揮。

  「藥材車往中間靠,鹽車頂外面擋箭!前面的繼續砍樹,後面的人搬石頭,誰都別亂跑,車一亂,咱們自己先把路堵死!」

  商隊暫時沒有潰。

  可山道太窄。

  三十多個護衛再能守,也只能被動挨打。

  山坡上的襲擊者不斷往下投石、扔火把,另有十幾個人頂著木盾,從後方向車隊一點點壓近。

  陳二牛壓低聲音。

  「韓頭領,先打哪邊?」

  韓魁看了一會兒,抬手指向前方三棵倒木。

  「山坡先不管。前路一開,車隊就活了。」

  陳二牛順著看去。

  倒木旁至少守著七八個人,而且周圍視野很開。

  「硬沖?」

  「先靠過去。」

  韓魁回頭看向幾個俘虜,從中挑出剛才交代魏洪的那人。

  「你們有口令?」

  那人臉色發白。

  「有,前面喊『風過三河』,後面回『鷹落北山』。」

  韓魁俯身割開他腳上的繩。

  俘虜頓時僵住。

  「帶我們靠近倒木。別想著跑,後面十幾雙眼睛都看著你。事成以後,你在荒山的苦役減半年。」

  那人喉結動了動,最後還是點頭。

  十二個人換上剛繳獲的黑色外衣,又騎上攻寨者留下的幾匹馬,從東坡另一側繞回商道。

  他們沒有刻意壓低馬蹄聲。

  倒木旁的人果然很快警覺。

  「什麼人?」

  俘虜硬著頭皮喊道:「風過三河!」

  對面停了一下,很快有人回應。

  「鷹落北山!黑石軍寨拿下沒有?」


  俘虜按照韓魁教的話喊了回去:「還沒!寨里的人在死守,南邊又發現荒山援兵。魏頭領讓你們抽十個人過去接應,別讓人把後路堵了!」

  倒木旁幾個人明顯遲疑。

  黑石軍寨方向剛才確實有過火光。

  來人身上的衣服和幾匹戰馬,他們看著也眼熟。

  為首之人往前走了幾步。

  「魏頭領的令牌呢?」

  韓魁抬手扔出一塊木牌。

  正是從逃跑頭領包裹里搜出來的東西。

  男人下意識伸手接住。

  就在他低頭看木牌的一瞬,韓魁猛地一夾馬腹。

  「動手!」

  十二騎同時往前沖。

  距離太近。

  守在倒木旁的人根本來不及重新列陣,前排兩人直接被馬撞翻,剩下的人也倉促往兩邊散開。

  韓魁沒有追。

  「占住倒木,先砍繩!」

  陳二牛等人立即撲了過去。

  三棵樹並不是隨意橫在路上,樹幹之間纏著粗繩,還固定在兩側石樁上。

  刀斧一起落下。

  幾根粗繩很快斷開。

  七匹馬同時套住最外側樹幹。

  「拉!」

  馬匹向前發力。

  粗大的樹幹一點點在泥地上挪動。

  山坡上的魏洪終於發現不對。

  「那不是我們的人!弓手轉東面,先射馬!」

  幾名弓手剛調轉方向,下方商隊裡已經有人大喊。

  「有人在開前路!」

  車頂上的壯實管事反應最快,當場朝護衛喝道:「弓手壓住東坡,別讓那幾個人露頭!」

  十幾支箭同時朝魏洪那邊射去。

  剛準備探身的弓手又被逼回石後。

  韓魁抓住機會再次催馬。

  「再拉一把!」

  第一棵倒木終於被拖出商道。

  前方露出一條勉強能容單輛馬車通過的空隙。

  韓魁立刻朝谷里喊道:「車隊往前走!藥材和鐵器先出,一輛接一輛,別搶路!」

  車頂上的中年管事根本沒問他是誰,直接轉身喊道:「第一輛,衝出去!後面的貼緊,誰敢停在缺口上,我先把他車掀了!」


  車夫一鞭抽下。

  兩匹挽馬同時發力。

  第一輛大車貼著倒木衝出缺口。

  第二輛緊跟。

  然後是第三輛。

  十八輛大車一旦真正動起來,局勢立刻變了。

  沉重車輪沿商道不斷往前碾,原本還能貼著車隊壓迫的襲擊者反而被逼得節節讓開。

  魏洪眼看前面已經出去幾輛,臉色徹底變了。

  「跟我下去!燒最後面的車,前頭跑多少都別管,把後面給我堵死!」

  他帶著十幾個親信從山坡往下沖。

  幾隻火油罐也被扔向車隊尾部。

  恰在這時,東莊那批青壯終於沿小路趕到。

  他們沒有衝上去和魏洪的人硬拼,按照韓魁先前的交代,幾個人抬著浸水草蓆蓋上車頂,剩下的人提著泥桶往起火處壓。

  火剛竄起來,便被濕草蓆和泥土悶住。

  陳二牛帶著六名守衛守在車隊最後。

  雙方短暫撞了幾下。

  魏洪的人沒能再靠近車廂。

  眼看十多輛車都已經衝出斷馬坡,魏洪也不再死扛。

  「撤!進林!」

  剩餘襲擊者迅速轉身鑽進山坡樹林。

  兩個獵戶下意識想追。

  韓魁立即喝住。

  「別追,最後幾輛車還沒出去。」

  其中一人看著林子。

  「就這麼讓他們跑?」

  「幾十條命和十八車東西還在這兒。」韓魁頭也沒回,「為追幾個跑的,把正事丟了,虧不虧?」

  獵戶這才停下。

  直到最後一輛貨車越過倒木,整支商隊才真正離開斷馬坡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車隊在三里外停下清點。

  四名護衛受傷。

  沒人死亡。

  十八輛貨車只有兩輛外層木板被火燎壞,裡面貨物沒有大礙。

  剛才站在車頂指揮的中年男人走過來,朝韓魁抱拳。

  「寧江齊氏商隊,齊萬山。今日若不是諸位撕開前路,我們這十八輛車恐怕真得全留在斷馬坡。」

  韓魁沒有多寒暄。

  「車上到底是什麼貨?」


  齊萬山讓帳房把貨單拿來,直接遞過去。

  「鹽磚三千斤,鐵錠一千二百斤,止血藥材二十箱,還有三十匹禦寒布。其中大半是臨河軍提前付了訂錢的,剩下的要送北面三座軍鎮。」

  韓魁低頭掃了一眼。

  這些東西真被燒在斷馬坡,虧銀子還是小事。

  北面幾座軍鎮入冬前的一批補給就斷了。

  「河西商行參與這趟貨沒有?」

  齊萬山臉色微微一變。

  「沒有。這幾年河西商行一直壓北道的價,鹽、鐵、藥材只要不從他們手裡過,他們就想插一手。我們齊家這次聯合幾家商號,直接接了臨河軍的單,沒讓河西商行經手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他回頭看了一眼斷馬坡。

  「這已經是第二次出事。上次只有十幾個所謂山匪,搶不動就退,我們還真以為只是災年亂匪多。」

  韓魁把繳獲的黑鷹鐵牌和路線圖一起遞給他。

  「那你回去可以好好看看。」

  齊萬山接過鐵牌。

  正面的河西商行印記,他當然認得。

  翻到背面,看見那隻黑鷹以後,臉色一點點沉下來。

  韓魁沒有把整家河西商行直接定死,只道:「白鷺倉那邊已經查到,河西商行有人替北狄搜軍寨布防。寧江總號也出了問題,今天這幫人又專盯送給軍鎮的鹽鐵藥材。」

  「以後北道還怎麼走,你自己掂量。」

  齊萬山握著鐵牌沉默了一陣。

  「那還能怎麼走?商隊總不能每趟都帶幾十個護衛。」

  「黑石軍寨就在北道邊上。」

  韓魁抬手指向南面山嶺。

  「以後你們進安平縣北道之前,先派個人去軍寨報信。荒山出守衛,護你們通過這一段。」

  齊萬山聽明白了。

  「你們要收護送錢?」

  「守著這條路,總不能白守。」

  韓魁看了眼他車上的鹽袋、鐵錠和藥材。

  「銀子不一定要。鹽、鐵、藥、布,荒山都缺。」

  齊萬山盯著他看了片刻。

  「今天這十八輛車和幾十條命,已經欠你們一次。等貨送到臨河軍,我回來親自和周東家談。價錢合適,以後齊家的北道貨,先過黑石軍寨。」

  韓魁點頭。

  「行,等東家回來,你跟他談。」


  ……

  同一時間。

  仍在趕回安平縣的周野,忽然感覺聚落天書輕輕翻過一頁。

  黑石軍寨後方,那條原本只標著山路與寨堡的區域,多出了一條向北延伸的商路線。

  軍寨旁邊,也出現了新的可用位置。

  商隊可以停駐。

  貨物可以臨時存放。

  守衛能夠接替護送。

  黑石軍寨以後能做的,已經不只是守山口和盯北路。

  只要有足夠多的商隊願意從這裡過,荒山缺的鹽、鐵、藥材,就能沿這條路一點點補進來。

  周野只看了幾眼,便把位置記下。

  馬沒有停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斷馬坡十餘里外。

  魏洪帶著剩下幾個親信從山林里鑽出來時,天色已經亮了些。

  幾個人身上全是泥,衣服也被樹枝劃得破破爛爛。

  他們沒有返回寧江府。

  也沒有向南撤。

  反而沿一條隱蔽山道,繞進一座廢棄烽火台。

  烽火台下停著十幾匹馬。

  那些馬比寧江府常見的馱馬高大許多,胸背寬厚,鞍具也明顯帶著北地樣式。

  一個披灰色獸皮的高大男人,正坐在石墩旁擦刀。

  魏洪走過去,直接跪進泥里。

  「斷馬坡失手了。黑石軍寨也沒拿下來,荒山的人從南邊堵了退路,韓魁又趕到商隊那邊,十八輛貨全衝出去了。」

  男人手裡的動作沒有停。

  「白鷺倉呢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荒山古井?」

  魏洪喉嚨發緊。

  「也沒消息。」

  男人這才停下擦刀的手。

  「所以糧倉沒燒,古井沒毀,黑石軍寨沒破,北道的貨也沒截住。」

  魏洪額頭漸漸見汗。

  「是我們低估了他們。再給我些人,我還能……」

  男人抬起眼。

  魏洪後面的話自己咽了回去。

  獸皮兜帽下,對方額頭露出一塊黑色刺青。

  展開雙翼的黑鷹。

  男人把刀收回鞘中,站起身看向南面。


  「十幾天前還不存在的一個流民村,現在有糧、有井、有寨子,還開始替北道商隊護貨。」

  魏洪低著頭不敢接話。

  男人牽過旁邊的戰馬。

  「試得夠久了。」

  他翻身上馬。

  「三日後,騎兵過境。」

  魏洪猛地抬頭。

  男人已經撥轉馬頭,只留下最後一句。

  「第一處,荒山村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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