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黑石軍寨,不是第二個黑風寨
三道黑煙升起來以後,韓魁沒有立刻把白鷺倉的守衛全部帶走。
洪水才剛壓下去。
白鷺倉抓出來的潛伏者也只有七人。
誰都說不準糧倉、醫棚和北坡那些剛收進來的流民里,還藏著多少河西商行的人。
韓魁先把人全部叫到倉前。
「趙七留下守白鷺倉。周禾重新點一遍人口,沒有木牌、身份又說不清的,先集中到北坡。糧倉、醫棚、舊河道三處都加人,今晚誰亂靠近,先拿下再問。」
他又看向剛從東莊趕回來的許老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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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三道閘交給你。把你真正信得過的莊丁留下,其他人全部撤遠。沒有你的話,誰都不許碰絞盤和閘繩。」
許老栓額頭還纏著布,聽完只重重點頭。
「這回再讓人摸到閘邊,我這幾十年河工就算白幹了。」
白鷺倉這邊安排妥當,韓魁才從現有守衛中挑出十二人。
東莊又牽來八匹能騎的騾馬。
石老六離開前留下的兩個獵戶負責帶路,另有二十名東莊青壯拿上獵叉、木棍,準備沿小路步行趕過去。
陳二牛看了一眼人數,心裡還是沒底。
「黑石軍寨那邊總共才二十來個人。外面真有五十多人,就靠咱們這些人過去,頂得住?」
韓魁翻身上馬。
「黑石軍寨那地方,我去過。」
他拉緊韁繩,朝北邊望了一眼。
「正面山道就那麼寬,杜山只要腦子沒壞,不自己開門衝出去,五十人短時間吃不下寨子。」
陳二牛聽懂了。
「所以咱們不去幫他守?」
「守牆是他的事。」
韓魁一夾馬腹。
「咱們去堵路。」
十餘騎很快沿著舊河道向北衝去。
……
此時的黑石軍寨外,已經亮起大片火把。
來人足有六十多個。
他們沒有掛河西商行的旗,也沒穿統一衣甲,身上大多披著災民、腳夫或者商隊護衛常穿的短衣。
可手裡的東西騙不了人。
二十張獵弓。
十幾麵包鐵木盾。
四架長梯。
還有幾隻用草繩封口的木桶。
杜山站在寨牆上,只往下面掃了一遍,心裡便有了數。
這種裝備,絕不可能是一群臨時聚起來的逃荒青壯。
牆外最前面,一名男人騎著棗紅馬抬起頭。
「臨河軍接管黑石軍寨。寨內的人立刻開門,兵器全部放在寨門外,等軍中清點。」
他說著,從懷裡取出一塊軍中通行令牌。
火光照了一下。
很快又被他收回袖中。
寨牆上幾個原黑風寨的人明顯有些騷動。
他們以前畢竟幹過山匪。
真要是臨河軍來清算,誰都不知道以前那些舊帳還會不會翻出來。
杜山卻笑了一聲。
「臨河軍什麼時候窮成這樣了?」
牆外男人皺眉。
杜山扶著牆垛繼續道:「軍旗沒有,衣甲沒有,連正式公文都拿不出來。你拿塊令牌晃一下,就想讓我開一座軍寨?」
「軍中辦事,還輪不到你一個山匪查驗。」男人聲音冷了下來,「最後一次,開門。再拖下去,按抗命處置。」
杜山連身子都沒挪。
「秦副統領的公文我見過。接管軍寨這種事,至少要有軍令、軍旗,還得有人驗防冊、點軍械。」
他抬了抬下巴。
「你們這一群連臨河軍營門朝哪邊開都未必知道的人,裝得還差點意思。」
牆外安靜了一瞬,騎馬男人臉色徹底沉了,他也不再演。
「放箭!」
二十多支箭同時離弦。
「低頭!」
杜山早有準備,寨牆上的人齊刷刷縮到木牆和石垛後。
箭矢接連釘在木板上,啪啪作響。只有一個守衛收手稍慢,被箭頭擦破了手背。
第一輪箭雨還沒停,牆外已經有人抬著長梯往上沖,黑石軍寨雖然破,卻占著險地。
正面石道只有兩丈多寬,六十多人根本擠不上來,只能一批一批往前送。
杜山等的就是他們貼近。
「滾木!」
寨牆內幾根早已架好的粗木被同時推下,沉重木頭沿斜坡越滾越快。
最前面的盾手不敢硬頂,只能往兩邊閃。後面抬長梯的人被擠得一陣踉蹌,第一架梯子連寨牆都沒碰到,便橫著摔在石道上。
箭塔里的兩個獵戶也終於開始動手,他們沒有對著人群亂射,只盯指揮的人和拿火油的。
一個黑衣人剛把陶罐舉過頭頂,箭便釘在罐身上。
啪!
陶罐碎開,火油澆了一地。杜山抓起一支火把,朝外一扔,火焰順著油跡竄起來。
正準備繼續往前沖的人頓時後退,騎馬男人被火光映得臉色發青。
「寨里就二十幾個人!正面繼續壓,兩邊上山,別讓他們喘氣!」
剩下三架長梯立刻分開,一隊繼續從石道正面沖,另外兩隊鑽進兩側山林,準備繞到寨牆薄弱的位置攀坡。
杜山看見這一幕,反而笑了,左右兩側看上去確實比正面好走。
可左邊石坡下有一條被雜草蓋住的舊壕溝,右邊則是一片鬆動碎石,前幾日整理軍寨時,這些地方原本都是麻煩。
杜山沒有填,只讓人稍微動了動。現在正好能用,左側那隊人剛衝進草叢,前面幾人便接連消失。
下面頓時傳來慘叫。
「有溝!」
「後面的別擠!」
右側的人稍微謹慎一些,可剛爬到半坡,上面便響起石塊滾動聲,一片拳頭到腦袋大小的碎石被推下來。
未必砸死人,卻足夠讓人在陡坡上站不穩。幾個人剛踩實,腳下石塊便跟著一起往下滑,很快又退回山腳。
繞路徹底沒成,真正能碰到寨門的,還是正面那二十來個人,騎馬男人顯然也看出來了,他沒有繼續耗長梯。
「把桶推上去。」
幾隻木桶很快被抬到石道,桶沿不停往外滲黑油,杜山臉色終於變了。
「火油。」
黑石軍寨外牆大半是石木混建,真正容易出事的是寨門。十幾個盾手頂著木盾,一點點把火油桶往門前推。
箭射不穿包鐵盾,寨牆上能用的滾木又已經消耗大半。
一旦讓他們把幾桶油全潑上門,再點起火,不需要太久,寨門就會燒出缺口。
身旁一個守衛忍不住問:「杜頭領,怎麼辦?」
「開側門。」
周圍幾個人都愣了。
「現在?」
杜山已經轉身往裡走。
「誰讓你們出去?」他指向牆內堆著的幾十隻舊糧袋,「把這些全推過來。」
袋裡沒有糧。
全是這幾日清理地窖時挖出來的濕泥、碎沙和爛土。
幾個人立刻明白過來,側門只打開一條能容一人進出的縫,糧袋被一隻只推到石道高處。
外面的盾手剛把火油桶送到寨門前,上方便傳來幾聲繩索崩斷的響動,幾十隻泥袋順坡滾下。
砰!
最前面的糧袋撞上盾牌便炸開,濕泥和碎沙糊滿石道,後面的袋子接連砸來,把剛推上來的火油桶一起撞翻。
油沒來得及點,便先被泥沙吸了大半。
杜山又喊了一聲:「水!」
寨牆上早就準備好的渾水一桶桶潑下,濕泥越沖越厚。
剛才還準備燒門的幾個人站在裡面,腳都拔不出來,這一次,騎馬男人的臉色難看起來。
他們原本以為這只是荒山臨時占下來的一座廢寨,守寨的又是一群剛投降沒多久的山匪。
連著壓幾輪,這些人自己就會先慌,可杜山從頭到尾都沒亂。寨里的破木、舊溝、泥沙,能用的全被他用上了。
旁邊一個黑衣人靠到騎馬男人身邊。
「頭兒,不能再拖。」他聲音壓得很低,「豐字號到現在沒第二次傳信。白鷺倉那邊八成也出了事,再耗下去,雞鳴前趕不到北道。」
騎馬男人回頭看了眼天色,東方雖然還黑,離雞鳴卻已經不遠,他咬了咬牙。
「撤。」
命令傳下去以後,外面的人很快開始抬傷員、收弓、拖梯。杜山站在牆上,一動沒動,身邊有人急了。
「追不追?」
「不開門。」
杜山盯著那些人退遠。
「外面六十多個,咱們二十來個。現在追出去,是嫌他們死得不夠快,想給他們添點人頭?」
沒人再提,直到那群人徹底退到寨牆百餘丈外,南邊山林里突然傳來馬蹄聲,火光跟著亮起。
韓魁帶著十二名守衛,正好堵在那條最快離開的山道上。
騎馬男人猛地勒住韁繩。
看清前面人數以後,立刻喝道:「就十幾個,衝過去!」
前排的人剛準備提速,韓魁卻沒有列陣硬擋。他只點燃三支火把,朝道路左右扔了出去。
火光落地,兩側山坡頓時亮出二十多道人影,東莊青壯已經沿小路趕到。
沒有甲,也沒什麼像樣兵器,可鋤頭、木棍、獵叉全舉著,把山路兩邊封得死死的。
最前面的黑衣人腳步頓時慢了,有人回頭想退,就在這時,身後的黑石軍寨傳來沉重的木門聲。
寨門緩緩打開,杜山帶著二十來個守衛走了出來,他們沒有沖,只列在後方。
前有韓魁,後有杜山,山道兩側還有東莊青壯,剛才還占著人數優勢的六十多人,一下被堵在中間。
韓魁看著他們。
「兵器放下。」
騎馬男人握緊韁繩。
韓魁繼續道:「你們打了一夜,連寨門都沒燒著。現在前後都堵了,再沖只會多死幾個。」
他朝地上抬了抬下巴。
「把弓、刀、火油全放下,蹲到路邊。誰再往林里跑,獵戶先射腿。」
山道里沒人動,騎馬男人目光在前後掃了一圈。忽然把手探進懷裡,韓魁眼神一變。
那人摸出來的不是刀,是一隻火摺子,他另一隻手已經抓住腰間一隻黑色皮囊,韓魁見過這東西。
白鷺倉那幾個潛伏者身上也帶著類似的黑粉。
「按住他!」
韓魁剛喊出口,騎馬男人已經咧嘴笑了。
「守住一個破寨,就真以為你們贏了?」他把火摺子往皮囊上一按,「你們有本事繼續守,看看北邊那支商隊,還有沒有命走到明天。」
下一瞬,刺鼻黑煙猛地炸開,周圍人下意識捂住口鼻,幾匹馬也被煙嗆得連連後退。
韓魁立刻喝道:「別亂追,守住路口!」
山風很快把煙扯散,再看時,騎馬男人已經帶著七八個親信從側邊陡坡沖了下去。
那地方根本走不了大隊人馬,可幾個人拼命往下鑽,眨眼便沒入山林。
剩餘五十多人還被堵在路中,領頭的人一跑,原本就已經動搖的人很快撐不住。
第一把刀落地以後,其他兵器也陸續被扔了下來。
杜山沒有急著去看俘虜,他走到騎馬男人剛才停過的位置,彎腰撿起一個掉在泥里的布包。
裡面沒有銀子,也沒有糧票,只有一張剛畫好不久的路線圖,韓魁接過去,黑石軍寨往北三十餘里,是寧江府通往北境的一條山間商路。
圖上有一支商隊被重重圈了出來,旁邊寫著幾個字。
【鹽鐵、藥材。】
再往下。
【雞鳴動手。】
陳二牛湊過來看了一眼。
「他們還準備劫商隊?」
韓魁沒有回答,他抬頭望向北面山谷。騎馬男人剛才拼命往側坡逃,也是在往那個方向靠。
杜山突然蹲下,摸了摸地上的馬蹄印。
「這幫人退的時候根本沒往南準備。」
韓魁也反應過來,他們夜攻軍寨,帶長梯,帶火油,鬧出這麼大的動靜,所有人自然都會以為目標是黑石軍寨。
可那張圖上,真正標著時辰的地方在北面。
就在這時,夜風裡隱約傳來清脆的銅鈴聲。
叮鈴。
叮鈴。
一下一下,從北邊山谷深處靠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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