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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水來了,先保人,再保糧

  東莊三道水閘全開了。

  蓄在暗壩後的河水幾乎同時壓進舊河道,最初還只是遠處一陣沉悶水聲,不過片刻,便已經變成連地面都能感覺到的轟鳴。

  白鷺倉外,河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。

  剛修好的取水台最先被渾水淹過,岸邊成捆的木料也被頂得鬆動,順著水流一根根往下漂。

  周禾看了一眼水位,抓起銅鑼便重重敲響。

  「所有人離開河邊!老人、孩子、傷病先上北坡,修倉隊搬倉里的東西,開溝隊全部跟趙七走!」

  倉房周圍瞬間亂了。

  不少剛來沒幾天的流民聽見「暗壩開了」,第一反應便是往官道跑。有人鋪蓋都沒拿,有人抱起孩子就走,連剛領到手的木牌都掉在泥里。

  

  周禾沒有攔。

  「要走的都從北面走,別堵倉門!老人孩子先過,青壯讓路!」

  真正怕的從來不是有人跑。

  是幾百個人一起擠在同一個出口。

  趙七帶著幾個守衛直接拆掉兩排木柵,把原本狹窄的路口撕成三條。老弱從中間上北坡,願意留下幹活的青壯則被迅速分去各處。

  白鷺倉現有糧食一萬餘斤。

  大部分已經提前移進石倉和地窖,低處木倉真正留下的糧只有一千多斤。可耐鹽豆種、藥材、農具和登記帳冊,同樣經不起一場水。

  周禾站在倉門口,一邊分人一邊喊:「先搬種子和藥材,帳冊全部上北坡!普通木料別管,糧袋能搬多少搬多少,誰都不許為了幾根木頭堵路!」

  幾名流民卻已經衝進木倉,抱起糧袋便往自己棚子方向跑。

  「這是我搬出來的!」

  「水馬上就到了,誰拿到算誰的!」

  最前面那人剛跑出幾步,一根木棍已經橫在面前。

  劉五滿腿都是泥,直接把人堵住。

  「糧往北坡運,誰讓你往自己棚里搬?」

  那人死死抱著糧袋。

  「倉都快淹了,還分什麼公糧私糧?我自己搬出來的,憑什麼不能拿?」

  劉五盯著他。

  「你今天扛走一袋,別人就少一袋。水退以後,三百多張嘴吃什麼?」

  對方還不肯鬆手。

  劉五用木棍點了點北坡。

  「你要走,現在就走,沒人攔。可你敢趁亂帶糧,等水退了,第一個把你名字從白鷺倉劃掉。」


  周圍幾個本來已經把糧袋抱到懷裡的人,動作慢慢停了。

  他們才來幾天,卻親眼見過這裡怎麼登記人口,怎麼按工發糧。

  只要規矩還在,水退了至少還有一口飯。

  真把倉里東西搶乾淨,就算今晚跑得掉,明天還是得回官道上挨餓。

  很快,一袋袋糧重新朝北坡送去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羅有渠也在這時趕回白鷺倉。

  老人褲腿全濕透了,手裡還握著測水位的木桿,剛到便蹲下看了一眼舊河。

  「主河道頂不住。」

  趙七帶著人趕過來。

  「還能撐多久?」

  「最多兩刻鐘。」

  羅有渠抬手指向白鷺倉西面的鹽鹼荒地。

  「第一條排鹽溝繼續往西挖,必須接上廢土坑。水全壓在主河裡,堤早晚要破,先給它找個地方走。」

  趙七臉色一沉。

  那條排鹽溝只挖了兩百多丈。

  距離廢土坑還差近百丈。

  「照原來的規格挖,來不及。」

  「誰讓你照原來的規格?」

  羅有渠已經抓起一把鋤頭。

  「不要修溝,只開缺口。把上面那層硬土打穿,水一進來,後面的泥它自己會沖。」

  一百多名青壯迅速被拉到西側。

  沒人再管原本規劃好的溝寬溝深。

  鋤頭不夠就用木鏟。

  木鏟斷了,便拿盆、木板甚至破門板往外扒土。

  遠處的水聲越來越響。

  舊河裡的渾水已經漫過第一處低矮堤岸,開始往白鷺倉方向鋪開。

  韓魁帶著守衛趕到時,鞋底已經踩進淺水裡。

  「東莊那邊到底怎麼開的閘?」

  羅有渠頭都沒抬。

  「有人從裡面砍了三道閘繩,閘板被水頂死,現在靠人壓不回去。」

  韓魁臉色一沉。

  「許老栓呢?」

  「受傷了。他發現有人靠近水閘,剛敲鑼便被人推下壩坡,好在莊丁找得快,命保住了。」

  這意味著東莊那邊也混進了人。

  而且藏得比白鷺倉這三個更深。

  能靠近暗壩,至少已經進入看閘的人裡面。


  韓魁直接回頭。

  「陳二牛,你帶五個人去東莊。別追跑掉的,先把今夜靠近過水閘的人全控制起來。」

  陳二牛點頭。

  韓魁又補了一句:「重點看手。閘繩那麼粗,短時間內砍斷,手掌、袖口和斧柄上一定留東西。先把人分開,再慢慢查。」

  「明白。」

  陳二牛帶人便走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西側分流溝還在拼命往前挖。

  還差最後二十多丈時,舊河堤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
  轟!

  一段已經泡軟的土堤被直接沖開。

  渾水猛地灌進剛挖出的排鹽溝。

  羅有渠臉色驟變。

  「都上岸!別站溝里!」

  最前面的青壯扔下工具,連滾帶爬往高處沖。

  下一瞬,水已經追到他們腳後。

  原本只有半丈寬的淺溝被洪水迅速撕開,泥土一塊塊坍塌,溝身也越沖越寬。

  開始的確和羅有渠判斷一樣。

  水自己在替他們挖。

  可到了最前面,水勢突然慢下來。

  趙七站在高處一看,臉一下白了。

  「還沒接上廢土坑!」

  最前面還有一段硬土沒有打通。

  洪水被堵在那裡,很快開始向兩邊漫。

  繼續漲下去,剛挖出來的分流溝就會變成第二條沖向白鷺倉的水路。

  羅有渠沿坡掃了一眼。

  目光突然落到北坡下一輛空著的石料車上。

  「把那輛車推下來!」

  趙七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車?」

  「車上加石頭,沖那段硬土!」

  十幾個人立刻明白過來,石塊被胡亂扔上板車,眾人一起往坡下推。

  車輪起初還很慢,過了斜坡以後,速度越來越快,最後整輛車帶著一車石頭轟然撞進硬土。

  咔嚓!

  木車當場散架,車軸和石塊卻硬生生砸穿了最上面那層夯土。

  下面露出一段早已經被淤泥填死的舊溝,原本無處可去的積水瞬間找到了出口。

  轟的一聲,泥土被成片捲走,分流溝終於和西側廢土坑接通。


  大量河水順著新開的口子湧進低洼荒地,原本已經朝白鷺倉擴散的水面,第一次明顯慢了下來。

  趙七剛鬆一口氣,羅有渠已經朝另一批人大喊:「別停!第二隊去倉前堤岸填泥袋,第三隊把北面的舊溝清出來。廢土坑只能頂一陣,後面的水還在來!」

  沒人再問為什麼,白鷺倉外原本的混亂,也在這時候慢慢變了。

  婦人開始往河堤運泥袋,老人幫著裝土,青壯抬木樁、搬石頭。

  就連剛才已經往官道跑出去的一些人,回頭看見周禾、趙七、韓魁一個都沒走,又陸續折了回來。

  一個抱著鋪蓋的男人站在坡上猶豫了好一會兒,最後把鋪蓋往高處一扔,轉身衝下來搶了一把木鏟。

  「哪邊還缺人?」

  趙七朝倉前一指。

  「填堤!」

  男人拔腿就去,沒人再顧得上問他叫什麼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一個時辰後,舊河還在漲,可速度終於慢了下來,白鷺倉低處的木棚全部進水,剛搭好的兩排木屋也淹了大半。

  六座臨時棚子直接被衝垮,但三間石倉還在,糧食地窖沒進水,北坡上的人也一個不少,只有七個青壯在挖溝和搬木料時受了傷。

  周禾站在坡上,看著水面一點點穩住,緊繃了一晚上的肩膀才稍微松下來。

  周禾沒有停留太久,水沒退,東莊的人也還沒有查清,現在還遠沒到能休息的時候。

  恰在這時,東莊方向傳來馬蹄聲,陳二牛回來了,後面還押著四個人,三個是最近才進入東莊的流民。

  最後一個,卻穿著看閘莊丁的衣服。

  許老栓被人扶著跟在後面,額角還裹著布,一看清那名莊丁,腳步便停了。

  「陳貴?」

  被押著的年輕莊丁低著頭,雙手手掌全是新鮮裂口,袖口裡還搜出了一塊黑鷹鐵牌。

  許老栓盯著他看了半晌。

  「你爹死得早,是我帶你看閘,給你飯吃,連你成親的錢都是莊裡幾家給你湊的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越來越啞。

  「你替誰做事不好,偏偏替河西商行開這三道閘?」

  陳貴還是不抬頭,許老栓氣得手都發抖,卻終究沒掄起拐棍,陳二牛把一柄斧頭扔到地上。

  「斧刃上全是閘繩碎屑。他手上也有新勒傷。另外三個人,一個守北閘,一個放火,一個負責看有沒有人過來。」

  韓魁看了一眼。


  「都分開關。」

  就在這時,被抓在舊倉里的假傷員突然笑出了聲,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。

  「你們守住白鷺倉又能怎麼樣?」

  沒人理他。

  他反而說得更大聲。

  「青石村、黑石軍寨、荒山古井,三邊都有人。」

  韓魁這才轉頭,假傷員貼在門縫旁,臉上還帶著笑。

  「你們能守住一座倉,還能同時守住三處?現在趕回去,正好給他們收屍。」

  孫大虎不在,周禾卻也沒被他這幾句話嚇住,她看向韓魁。

  「荒山留了多少人?」

  「十二個正式守衛。」

  韓魁想了想。

  「石老六走之前,還留下兩個熟山路的獵戶。」

  人數不多,可古井這種地方,也不是毫無防備,周野離開前便特意重新安排過夜巡。尤其是井邊,交給了一個最清楚別人會怎麼毀井的人盯著。

  劉七。

  劉五的弟弟。

  當初劉五為了幾斤糧替周成動過古井,劉七從那以後在村里連頭都抬不起來。後來劉五受罰,他卻主動去了井邊做夜巡,連井口邊一塊新泥都要扒開看一眼。

  韓魁剛準備派人增援,荒山方向的夜空突然亮了。一道紅色煙火升起,所有人同時抬頭,周禾盯著那道紅煙。

  一紅,發現內應,如果再起第二道,說明人已經控制住。

  幾息之後,第二道紅煙從同一個方向升起。

  韓魁終於吐出一口氣。

  「荒山守住了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更北面的夜色里又升起一道黑煙,緊接著第二道,第三道,韓魁剛松下來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
  周禾也猛地轉頭看向黑石軍寨方向,那裡約定的三道黑煙只有一種意思。

  來的不是幾個潛伏者,是大隊人馬,至少五十人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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