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七日之內

  【人口六百餘。】

  【有井、有糧、有守衛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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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【戰前必須先除。】

  火把照在水路圖上,最後一行墨字格外扎眼。

  程肅盯了好一會兒,臉色越來越沉,河西商行這些年記下的根本不只是商路。

  寧江府哪些村子有糧,哪裡有穩定水源,哪裡能拉出多少青壯,哪幾條道路適合大隊人馬通過,全被一筆筆標在地圖上。

  荒山村建立不過十幾日,可人口、古井、守衛數量,甚至白鷺倉剛剛被荒山接手的消息,都已經被送到了寧江府。

  周野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。

  荒山附近,還有河西商行的人。

  程肅當即轉身吩咐:「地圖連同地窖里的東西全部原樣封存。留下十五人看守總號,孟謙和幾個帳房分開關押,誰都不許接觸。其餘人立刻上馬,去三河閘。」

  兩個府役押著孟謙往外走。

  走到地窖口時,孟謙終於沒了之前那副從容模樣,卻仍強撐著回過頭。

  「程長史,河西商行在寧江府有上千名夥計,糧鋪、鹽行也都等著總號調貨。今夜你把這裡一封,明日府城糧價必然要漲。真出了亂子,總不能都算到商行頭上。」

  程肅腳步沒停,只在經過他身邊時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倉里的糧若是賣給寧江百姓的,府衙查完帳,自然照常開倉。若這些糧和軍械原本是準備送給北狄的,你現在該擔心的,就不是明天一斗糧漲幾文錢了。」

  孟謙臉色一僵,被府役直接押了出去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三河閘位於府城東南二十多里,是寧江府南向水路最重要的一處關口。

  大船想離開府城水域,幾乎都繞不過上下兩道石閘。

  豐字號載貨極重,今晚又無風,水速也不快。眾人一路換馬疾馳,半個時辰後,前方已經能看見閘樓高大的石牆。

  程肅剛看清閘樓,臉色便變了。

  整座三河閘燈火通明。

  本該逐漸關閉的下閘,此刻竟正一點點往上升。

  兩道閘門之間,一艘懸掛河西商行旗號的大貨船已經靠近出口。船身吃水極深,甲板上能看見的貨物卻只有十幾隻寫著「生絲」的木箱。

  程肅直接在岸邊亮出銅牌。

  「三河閘未到放船時辰!停絞盤,把下閘關回去!」

  閘樓上沒人回應。


  陰影里反而走出十幾個持刀男人。

  幾個真正的閘卒被逼在牆邊,控制絞盤的也已經換成河西商行的人。

  一個年紀較大的閘卒看見程肅,立刻扯著嗓子喊道:「長史大人,他們拿的是府衙手令,上面有知府大印,說豐字號運的是急貨,讓我們今夜提前放船!」

  又是一張蓋著知府大印的公文。

  陶安帶走兩個負責府印的書吏,顯然早就替這條船準備好了退路。

  豐字號船頭,一個男人也發現了岸上的動靜,當即朝閘樓大喊:「別停!把下閘升到底,船出去以後把分倉燒了!」

  幾名護衛立刻提起火油,往閘邊木樓和帳房門口潑。

  有人舉起火把。

  嗖!

  箭矢從岸邊掠過,直接擊斷火把木柄。

  火光翻滾著落入水裡,瞬間熄滅。

  石老六已經重新搭箭。

  程肅趁機朝閘樓喝道:「府衙查辦通敵案!今夜協助河西商行強開水閘、縱火毀證的,一律按同案拿辦。被脅迫的閘卒現在奪回絞盤,府衙不追究抗命之罪!」

  那些閘卒本就被刀逼著做事。

  聽見「通敵」兩個字,幾個人神色頓時變了。

  其中一個老閘卒趁身邊護衛回頭,猛地撞開對方,跌跌撞撞撲到另一座絞盤旁。

  「長史大人,閘已經關不回來了!豐字號離出口只剩十來丈,再拖幾息,它就出去了!」

  周野卻注意到兩座石墩之間。

  水面下隱約橫著一道黑影。

  一條手腕粗的鐵索沉在河底,表面掛滿水草和鏽跡。

  「那條鐵索做什麼用的?」

  老閘卒順著他的手看去,立刻明白。

  「攔船索。以前怕失控貨船撞壞閘門,兩邊都埋了絞盤,只是很多年沒用過了。」

  「還能升起來?」

  「能,只要兩邊同時轉!」

  周野轉頭看向孫大虎。

  孫大虎已經帶人往左側石墩衝去。

  「陳三牛跟我。張班頭,你們搶右邊絞盤!」

  張茂帶著府役同時撲向另一側。

  河西商行的人想守住絞盤,可閘樓通道狹窄,十幾個人根本鋪不開。幾面木盾往前一頂,前排兩人便被逼得連退數步。

  老閘卒趁機抱住絞盤木桿。


  「都來搭手,快!」

  四五個人一起發力。

  另一邊,孫大虎也已經帶人轉動絞盤。

  咯吱。

  咯吱。

  沉重的摩擦聲從石墩內部傳出來。

  河面猛地一陣翻動。

  那條沉在河底多年的鐵索拖著大片水草,一點點浮出水面。

  豐字號上的船工也發現了。

  船頭男人當場急了。

  「快劃!鐵索還沒起來,直接衝過去!」

  十幾根長槳同時入水,貨船沒有減速,反而直直朝正在升起的鐵索衝來。

  孫大虎額頭青筋都繃了出來,咬牙吼道:「再轉!」

  兩邊絞盤同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,就在豐字號船頭即將越過石墩的一瞬,河面上的鐵索猛地繃直。

  轟!

  整艘貨船驟然一震。

  船頭被鐵索硬生生頂起半尺,又重重砸回水面。甲板上的木箱滾成一片,幾個船工也摔倒在地。

  豐字號橫著卡在了水道中央,一個穿著河西商行帳房衣服的男人從船艙里衝出來,懷裡還死死抱著一隻窄木箱。

  程肅一眼便認了出來。

  「陶安!」

  陶安根本沒看岸上,衝著甲板上的護衛嘶聲大喊:「砍索!把鐵索砍斷,只要船出去,三河閘攔不住我們!」

  幾名護衛立刻抄起斧頭。

  鐵索雖然粗,可已經在水裡泡了多年,表面鏽蝕嚴重。真讓幾個人對著同一處猛砍,誰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。

  偏偏岸上與豐字號之間還隔著數丈水面,府役一時根本登不上船,孫大虎掃了一眼閘邊,很快發現兩艘維修用的小船。

  「有船。」他直接翻進去,又朝陳家兄弟一招手,「你們兩個跟我上,後面的人把繫繩抓死,別讓小船被水沖走!」

  三人剛撐離岸邊,豐字號上便有人抬起木桶。

  嘩啦!

  整桶火油從上方潑下。

  孫大虎抬盾護住頭臉,油水順著盾面流進河裡,很快在水面鋪開一層,老閘卒看得臉色都白了。

  「水上全是油,不能讓他們把火點下來!」

  船尾已經有人張弓,箭頭上纏著火布,石老六的箭先到了。

  第一箭擦中火箭,將它直接撞偏,第二箭緊跟著釘在弓手腳邊,那人嚇得縮回木箱後,再不敢探頭。


  維修船也趁機貼上豐字號,孫大虎一把抓住垂下來的纜繩,踩著船舷往上翻。

  陳家兄弟緊隨其後,另一側,府役也已經找來長梯,橫著搭上甲板。

  前後兩處同時上人,河西商行的護衛再想守船,已經顧不過來。

  一陣短促混亂之後,甲板上的兵器開始一件件落地。剩下的人見船被鐵索卡死,兩邊又都是官差,也陸續放棄抵抗。

  陶安卻不見了。

  「他進底艙了!」

  孫大虎提刀便追了下去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周野登上豐字號時,底艙方向已經冒出一股濃煙。

  幾個人衝下去,陶安正在最裡面。

  三隻裝著文書的箱子被堆在一起,旁邊已經潑了火油。他懷裡還抱著那隻窄木箱,另一隻手捏著冒出火星的火摺子。

  看見周野出現在艙門口,他猛地抬起手。

  「別再往前!這些就是三年前賑災糧的原始撥付文書。你再走一步,我現在就燒,陸家、府衙、河西商行的帳誰都別想留下!」

  周野停在艙門外,看了一眼已經潑開的火油。

  「真捨得燒,你剛出府城的時候就燒了,何必一路抱到這裡。」

  陶安呼吸急促,抓著窄木箱的手越來越緊。

  「我要活。讓程肅給我一條小船,放我離開寧江府,這三箱文書我留下。只要你們別追,我什麼都能交。」

  「你原來可沒準備留下。」

  周野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帶它們出來,是準備賣給河西商行。現在總號被封,豐字號也被攔住,你手裡這批帳還能賣給誰?」

  陶安臉色明顯變了。

  就在這時,後側艙壁突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
  砰!

  一塊木板被從另一面撞開,張茂帶著兩個府役直接從貨艙隔層鑽進來。

  陶安剛轉頭,一床浸透河水的厚棉被已經從側面罩下。

  火摺子當場熄滅,孫大虎跟著撲上去,一把奪過木箱,將陶安死死按在艙板上。

  「跑了一晚上,還真讓你把火點起來了。」

  陶安還想掙扎,雙手已經被反剪捆住,幾個府役立刻用沙土蓋住火油,又把三隻原始文書箱全部拖到乾淨位置。

  一箱不少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豐字號徹底控制以後,府役開始清貨,甲板上的二十箱「生絲」,最上層確實鋪著真絲。


  可下面很快露出成排軍弩。

  八十張。

  再往下,是兩萬多支箭頭,三百套尚未縫任何軍鎮標記的皮甲,十二桶火油,還有大量空白官文紙、印泥和專門做舊紙張的藥水。

  最底層貨艙里,又找到二十箱銀錠,以及一百多塊黑鷹鐵牌。

  程肅站在船艙口,看著書吏一項項往清單上記,許久沒有說話,這些兵甲已經足夠武裝數百人。

  再加上之前那張標註村鎮青壯人數的水路圖,河西商行在寧江府做的事情,已經遠遠超過了走私。

  真正讓眾人停下來的,是一個府役從貨艙夾層里翻出的一本水路運輸簿。

  簿子很薄,記錄卻橫跨三年。

  河西商行先後向三河口運出十二批「生絲」。

  其中至少五批,在內部備註里寫的根本不是絲。

  鹽。

  鐵。

  糧。

  軍械。

  最後一筆就在七日前,而那批貨沒有繼續運出寧江府,周野翻開後面的分撥頁。貨物被拆成十幾份,分別送往地圖上標過的村鎮。

  繼續往後。

  安平縣。

  三個地名先後出現。

  青石村。

  白鷺倉。

  荒山村。

  每個地方後面,都寫著不同安排。

  【青石村:控制南道。】

  【白鷺倉:焚毀軍糧。】

  【荒山村:殺周野,毀古井,散其流民。】

  孫大虎原本還在看繳獲的弩箭,看到這裡,臉上的喜色一下沒了。

  「他們連怎麼動荒山都安排好了?」

  周野沒說話,因為下面還有日期,七日後執行,他繼續往後翻。負責執行這一批任務的人,並不在豐字號上。

  三日前,這些人已經換成災民裝束,分批進入安平縣。

  周野眼前的聚落天書也在這時輕輕翻動。

  【檢測到領地重大威脅。】

  【潛伏者已進入荒山村及附屬區域。】

  【預計行動時間:七日內。】

  【無法確認具體身份。】

  周野的手停在運輸簿上,他們離開安平縣已經三日。這三天,白鷺倉一直在收人,東莊也接納了不少附近逃來的災民和短工。


  荒山村剛剛擴充守衛,黑石軍寨同樣在重新補人,進出這些地方的人太多。

  有拖家帶口的,有孤身逃荒的,也有剛到就主動搶著幹活的,誰是真餓到活不下去,誰只是換了一身破衣服混進來,現在沒人知道。

  孫大虎盯著那行「毀古井」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
  「東家,別等了,咱們現在就回去。」

  周野合上運輸簿,這次沒有攔他,他直接把簿子遞給程肅。

  「豐字號、陶安,還有船上的證物都交給你。還是之前的規矩,先抄錄,再封存,頁數、數量、經手人全部簽清楚。」

  程肅接過運輸簿,只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,便明白了。

  「你要連夜回安平縣?」

  「現在就走。」

  程肅皺起眉。

  「這裡回白鷺倉不近。許大人還沒正式審完你的證詞,陸承禮、陶安和三年前賑災糧的案子也都沒結。你現在離開,府城這邊很多事情還需要重新安排。」

  周野已經轉身往甲板走。

  「案子明天還能審。」他走到船舷邊,回頭看了一眼運輸簿,「荒山的井如果今晚被毀,明天可修不好。」

  程肅還想說什麼,周野已經接過韁繩,孫大虎和石老六也開始招呼守衛上馬。

  三天,那批人已經混進去三天了,周野翻身上馬,只留下一句。

  「我們回荒山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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