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河西商行總號

  「陶安真正要去的地方,恐怕是河西商行總號。」

  周野說完,許敬臣沒有立刻下令。

  河西商行在寧江府經營二十多年,名下糧鋪、鹽行、船隊、貨棧遍布城內外,西市總號更是寧江府數得上的大商行。若只憑一句猜測便直接封查,動靜太大,一旦消息傳出去,真正該跑的人反而會提前跑掉。

  許敬臣看著周野。

  「理由。」

  周野從懷裡取出一塊黑色鐵牌,遞了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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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白鷺倉貨船夾層里搜出來的。正面是河西商行的商號印記,背面這個圖騰,韓魁以前在邊軍見過,是北狄黑鷹部。」

  許敬臣把鐵牌翻過來。

  展翅黑鷹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扎眼。

  周野繼續道:「白鷺倉那批人要十三車邊軍糧、縣印,還有北境布防圖。現在陶安帶走的,是三年前賑災糧最關鍵的府級撥付文書。這些帳放在他手裡只能催命,交給河西商行卻能拿來壓住陸家,甚至壓住更多碰過賑災糧的人。」

  許敬臣目光微沉。

  「你懷疑糧案背後的人,比陸家還多?」

  「七千石糧,不可能只靠一個縣令、一家豪族吃乾淨。」

  周野看向被押在一旁的陸承禮。

  「誰批糧,誰接糧,誰改過帳,誰後來替他們燒檔、蓋印,只要原始撥付文書能和安平縣的舊帳對上,河西商行手裡就多了一批能拿捏的人。」

  許敬臣沒再遲疑。

  他把黑鷹鐵牌交給書吏封存,轉頭看向程肅。

  「你帶三十名府役,立即去河西商行總號。帳房、後院、貨棧、碼頭全部控制,所有人只能進,不能出。再分兩隊巡察衛去南北碼頭,今晚準備離開寧江府的船,不管掛誰家的旗,一律停船查驗。」

  十里驛立刻忙了起來。

  陸承禮、龐慶、沈七被分別押進囚車,五箱白銀重新貼上巡察司封條,由二十名甲士看守。

  周野則帶著孫大虎、石老六、張茂,隨程肅先行趕往府城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寧江府比安平縣繁華得多。

  已經入夜,主街兩側依舊燈火通明。酒樓里還有客人,貨行門前不時有馬車卸貨,挑燈趕路的腳夫和商販幾乎沒有斷過。

  河西商行總號就在西市最顯眼的位置。

  三層木樓占了半條街,正門懸著燙金牌匾,後院連著五座大倉,一條人工水渠從院後直通城內碼頭。


  眾人趕到時,商行夥計正準備關門。

  程肅在馬上便亮出府衙銅牌。

  「寧江府衙查案。門別關,掌柜、帳房、夥計全部留在原處,後門也封住,誰敢走直接拿下。」

  門口幾個人當場停住。

  沒過多久,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從樓里走出來。

  他披著一件外袍,臉上倒看不出多少慌張,先朝程肅拱手。

  「在下孟謙,暫管河西商行寧江總號。程長史深夜帶這麼多人過來,總得讓商行知道出了什麼事。」

  程肅把封查文書展開。

  「知府師爺陶安攜賑災糧原始文書潛逃,府衙懷疑他曾進入河西商行。今晚總號所有倉房、帳房、後院和碼頭都要查。」

  孟謙看了眼文書,臉上的笑意沒變。

  「陶師爺平日確實與商行做過生意,可總號每天進出的客商太多,他有沒有來過,在下一時也說不準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他朝後方幾座貨倉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不過長史大人若要把整個總號都封死,恐怕得慎重些。河西商行名下糧鋪不少,城裡鹽、糧、藥材都有一部分從這裡調。今晚一封,明早若有鋪子斷貨,糧價起了波動,怕是又要鬧出事來。」

  孫大虎聽得眉毛都豎了。

  「官府來查逃犯,你先拿全城糧價壓人?」

  孟謙連頭都沒偏。

  程肅也沒再跟他繞。

  「開倉。」

  府役直接進門。

  孟謙臉上的笑淡了些,卻終究沒有攔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五座倉房很快逐一打開。

  糧食、布匹、鹽磚、藥材,每一倉都有貨簽,每一批貨也能在帳房裡找到相應的入庫記錄。

  府役又搜了前樓、帳房和夥計住處。

  將近半個時辰過去,仍然沒找到陶安,也沒發現那兩個失蹤的府衙書吏。

  孟謙站在院中,神情反而越來越從容。

  「程長史,商行已經把能查的地方都打開了。若繼續封著,明日誤了城中供貨,府衙總不能又怪到商行頭上。」

  程肅正準備讓人再核一遍帳房,周野已經往後院去了。

  水渠邊還點著兩盞燈。

  水面輕輕晃動。

  碼頭木樁上空著兩個繫船位,繩索已經解走,可木樁周圍被勒出的濕痕還沒有干。


  周野蹲下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今晚有船離開?」

  負責碼頭的夥計明顯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沒有。最後一條船黃昏前就走了,之後沒再開過船。」

  石老六已經沿岸邊往前走了幾步。

  很快,他在濕泥里停住。

  「東家,這裡有車轍。」

  周野走過去,兩道輪痕從總號後門一直壓到碼頭,陷得很深,而且只有往碼頭去的痕跡,沒有回來的。

  石老六用手指量了量車轍深淺。

  「裝得很重,還不止跑了一趟。」

  周野順著車轍往回看,離碼頭最近的一座小貨倉,門上掛著一把明顯很新的鐵鎖。

  前面五座大倉都已經查過,這間卻一直關著。

  「這裡裝什麼?」孟謙這次轉過頭,「舊麻袋、破木箱和一些雜物,平日幾個月都不開一次,查不查都一樣。」

  程肅直接朝府役抬了抬手。

  「砸開。」

  孟謙臉色微沉。

  「程長史,商行一路都在配合。」

  「所以我現在只砸鎖。」

  程肅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你再攔,我連人一起扣。」

  鐵錘很快落下,鎖鏈斷開,倉門被推了進去。裡面果然堆滿空木箱、舊麻袋,還有一批已經發黑的木架。

  孫大虎掃了一圈。

  「還真是一倉破爛。」

  周野沒出聲,徑直往最裡面走,幾隻空木箱下面鋪著一層木板。

  別處都積著灰,只有這一小塊乾淨得過分,板縫邊還留著新鮮木屑。

  「把箱子挪開。」

  孫大虎叫上幾個人動手。木箱剛搬開,下面便露出一塊帶鐵環的木板,他伸手一拉,一股潮濕陰冷的氣味從下面冒出來。

  木板後,是一條通往地下的石階,院中一下安靜了,孟謙臉上的笑也徹底沒了。

  「那裡只是商行存貴重貨物的地窖,裡面東西怕潮怕碰,平日才一直封著。」

  孫大虎回頭看他。

  「你剛才還說這裡只放破麻袋。」

  孟謙沒接話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火把一支支點起,眾人順著石階往下,地下空間比上面的倉房還大,四周沒有金銀珠寶,牆邊卻整整齊齊擺著一排鐵箱。


  程肅走到第一隻前面。

  「開。」

  鎖被撬開,裡面是一摞摞裁好的公文紙,最上面已經印好了幾處縣衙常用格式,只差填字和蓋印。

  第二隻鐵箱打開後,張茂的臉色立刻變了,裡面放著十幾塊官印拓樣。

  安平縣。

  臨江縣。

  山陽縣。

  還有寧江府下屬另外幾個縣的印樣,張茂拿起其中一塊,看了好幾眼。

  「只要再有蓋好印的空白公文,這些東西足夠偽造好幾個縣的文書。」

  第三隻鐵箱更直接,裡面全是黑色鐵牌,和白鷺倉搜出來的那一批一模一樣,鐵牌下方,還壓著成捆的三棱箭頭。

  程肅臉已經沉得嚇人。

  「所有東西原位不動。書吏下來,箱號、數量、擺放位置全部記清,一個都別漏。」

  石老六卻沒有停,他沿著地窖最裡面轉了一圈,很快用弓梢挑起幾件丟在牆角的衣物。

  其中一件正是府衙書吏長袍,袖口還沾著一小片墨跡,周野伸手碰了碰,墨還沒完全乾。

  「陶安來過,時間不會太久。」

  程肅猛地抬頭。

  「把剛才碼頭那個夥計帶下來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夥計很快被押進地窖,剛進來時還想辯解,可等他看見鐵箱裡的黑鷹牌、官印拓樣和那件府衙長袍,腿當場軟了。

  程肅盯著他。

  「今晚有沒有船走,你現在說清楚。再敢撒謊,就跟孟謙一起押回府衙。」

  夥計咽了口唾沫,又偷偷看了眼樓梯口的孟謙。

  「有……半個多時辰前,陶師爺帶著兩個府衙書吏過來,還帶了三隻木箱。孟掌柜讓他們從後院換了衣服,上了豐字號。」

  孟謙臉色驟沉。

  「想清楚再說。」

  夥計被嚇得縮了一下,可府役就在旁邊,這次沒有改口。

  「我說的都是真的。船上還裝了十幾桶火油,掌柜交代過,要是路上遇到官船查驗,就燒貨,再從東岸的小路撤。」

  程肅看向孟謙。

  「豐字號去哪?」

  孟謙閉口不言,周野已經轉身出了地窖,碼頭旁掛著當天船隻進出簿,他翻到最後幾頁,很快找到豐字號。

  【貨:生絲二十箱。】

  【去向:三河口。】


  周野又看了一眼登記時辰,距離三河閘每日丑時關閉,只剩不到一個時辰。

  程肅很快追出來。

  「如果他們直接順流走,現在追還能趕上。」

  周野沒有馬上回答,他重新蹲到碼頭邊,看了眼繫船木樁上殘留的水線,又拿起豐字號今日的載重木牌。

  二十箱生絲,壓不出這麼深的吃水,剛才後門到碼頭的車轍,也遠比運三隻文書木箱要深。

  「船里還有別的東西。」

  程肅皺眉。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現在還不知道,但肯定不是二十箱生絲。」周野把載重木牌遞給他,「豐字號離港的時候吃水太深,貨單卻寫得太輕。三河閘每天查船牌、貨單和吃水,他們直接過閘,一眼就可能露。」

  程肅反應過來。

  「所以他們會提前卸貨?」

  周野翻開進出簿後面的貨棧記錄,三河閘旁,正好有一座河西商行分倉。

  「先去這裡。」

  程肅當即轉身。

  「孟謙、總號帳房全部扣下。留下十五個人封住這裡,其餘人跟我去三河閘。」

  身後忽然傳來孟謙的聲音。

  「你們趕不上。」

  眾人回頭,孟謙站在兩個府役中間,臉上已經沒有先前那份從容,卻仍勉強穩著。

  「豐字號用的是商行最好的船工。你們現在追,等趕到三河閘,船早已經過了。」

  周野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它不會直接過閘。」

  孟謙眼神明顯動了一下,周野把載重木牌放回桌上。

  「他們會先去三河分倉。」

  程肅正準備讓人上馬,地窖深處突然傳來一聲喊。

  「長史大人!」

  「裡面還有暗門!」

  眾人又重新下去,最深處一排鐵箱已經被挪開,後牆露出一道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的木門。

  門後是一間沒有窗的窄密室,牆上只掛著一張寧江府水路圖,火把舉高以後,所有人的聲音都慢慢停了。

  地圖上用黑墨圈出了十幾個村莊、糧倉和渡口。

  每個地點後面都寫著一個數字。

  青石村。

  柳河村。

  石溝村。

  還有一些周野從未去過的村子,張茂湊近看了片刻,眉頭越皺越緊。


  「這些數字不像糧數,也不像田畝。」

  周野從第一處一路看下去。

  六十七。

  一百一十三。

  一百八十九。

  靠近縣城的幾個大村,甚至超過兩百,他很快明白這些數字代表什麼。

  「青壯。」

  張茂猛地看向他,周野指著其中一處。

  「石溝村戶數不多,但能幹重活、能拿兵器的青壯,大概就是這個數。」

  程肅的臉色也跟著變了,幾個人沿著地圖繼續往下看,最下方,安平縣東側新添了一處墨跡。

  荒山村。

  字跡比別處更新,旁邊還專門寫了幾行。

  【人口六百餘。】

  【有井、有糧。】

  【守衛約六十。】

  下面最後一句,用黑墨單獨圈了一遍。

  【戰前先除。】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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