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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三萬兩銀子,成了行賄贓銀

  「陸承禮帶著那三萬兩銀子去迎巡察使了?」

  孫大虎聽完,氣得差點笑出聲。

  「在東莊拿銀子買不動東家,現在又趕著去買更大的官。他陸家這銀子還真是一點都不浪費。」

  程肅臉色很難看,只低聲提醒了一句:「慎言。」

  

  這次北境幾地接連出現賑災糧虧空,朝廷才派巡察使許敬臣一路北上,查各府糧倉、賑災帳冊與地方官員。

  巡察使不歸寧江知府管轄。

  陸承禮若能趕在許敬臣正式入城以前先見上一面,很多事都能換一種說法。

  陸家主動拿出三萬兩填補賑災虧空,可以說成「捐銀賑民」。

  周野帶著幾百流民占據白鷺倉、東莊,則可以說成「聚眾逼迫官府豪族」。

  至於三年前那七千石糧究竟去了哪裡,只要先給巡察使留下一個地方失控、豪強與流民相爭的印象,後面再想查清楚,便難多了。

  周野沒有繼續問陸承禮。

  「巡察使現在在哪?」

  「城北十里驛。」程肅拉緊韁繩,「按行程,許大人今晚在那裡休整,明早才正式入寧江府。陸承禮半個時辰前出的城,現在應該已經到了。」

  周野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三輛馬車還在。

  十八名證人一個沒少。

  龐慶、沈七以及那張偽造的府衙公文,也全都在他們手裡。

  「那就不進城了,直接去十里驛。」

  被綁在路邊的龐慶聽見這句話,臉色一下白了。

  「周野,我已經把知道的全說了。陸承禮讓我截證人,空白公文也是他給我的,五百兩銀子的事我也認。你還帶我去十里驛幹什麼?」

  張茂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你剛才不是說得很清楚嗎?誰給你的公文,誰讓你埋伏弓手,誰答應事成以後給你五百兩。既然記得這麼清楚,就到巡察使面前再說一遍。」

  龐慶嘴唇動了動,這次沒再出聲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隊伍重新上路。

  真正的府役走在最前面。

  龐慶、沈七和幾個被抓的陸家護院全被綁在馬車旁,沿途經過的村民都能看見他們帶來的弓箭、灰衣,還有被封起來的偽造公文。

  等趕到十里驛時,天已經徹底黑了。

  驛站外燈火通明。

  幾十輛官車停在道路兩側,一百多名披甲護衛把驛站圍得嚴嚴實實,路口早早立起木欄,除了持官文的人,誰都不能靠近。

  可另一邊,卻擺著五隻打開的銀箱。

  火把一照,一排排銀錠泛著冷光。

  孫大虎只看了一眼就認了出來。

  「還真是東莊那五箱。」

  驛站門前,陸承禮正站在一張臨時擺出的木案前。

  木案後坐著一個身穿紫袍的中年男人,四十多歲,眉目沉靜,左右各站著兩名書吏。

  陸承禮微微躬身。

  「陸家願拿三萬兩銀子填補安平縣賑災糧虧空,只求許大人儘快安定地方。如今安平縣流民聚集,鄉紳不敢出門,縣衙也幾乎無法正常辦事,再拖下去,只怕真要釀成民亂。」

  許敬臣沒有看銀子,只翻著陸家遞上的狀紙。

  「你在狀紙里說,荒山村周野借查帳之名,逼陸家交出田產?」

  「確有此事。」

  陸承禮語氣不急不緩。

  「此人原本只是軍戶之子,災年聚集流民以後,先占古井,後攻黑風寨,又帶人闖入崔家莊園與東莊。如今安平縣周邊已有數百人聽他號令,連地方差役都多有受其影響。陸家願意填補虧空,也是想讓此事儘快平息,免得有人借賑災糧繼續煽動流民。」

  他話音剛落,驛站外忽然傳來車輪聲。

  三輛馬車停在木欄外。

  程肅翻身下馬,直接亮出知府正式公文。

  「安平縣賑災糧案證人到!」

  陸承禮猛地轉頭。

  第一眼看見程肅。

  第二眼看見周野。

  等再看到被綁在馬車旁的龐慶和沈七,他臉上的從容終於僵住。

  「你們怎麼會在這裡?」

  孫大虎從馬車邊跳下來。

  「怎麼,陸公子看見我們還活著,很失望?」

  巡察使身邊的甲士已經圍了過來。

  程肅沒有多解釋,直接把兩份公文交給許敬臣身邊的書吏。

  「許大人,一份是知府正式簽發的護送手令,另一份是龐慶今日在官道上拿出來的公文。兩張紙的府印相同,可後一張沒有文號、沒有刑房籤押,也沒有騎縫小印。」

  兩張文書很快並排攤在木案上。

  紙張相同。

  知府大印也一模一樣。


  許敬臣只看了片刻,便抬起頭。

  「這張無號公文從哪裡來的?」

  龐慶被兩個府役押到前面,撲通一聲跪下。

  一路過來,他顯然早已經想清楚現在該保誰。

  「是陸承禮給我的。他把蓋過府印的空白公文交給我,讓我帶人攔住周野,說周野本人可以進府,證人和帳冊一個都不能進。」

  陸承禮臉色驟冷。

  「一個犯人為了脫罪隨口攀咬,也能當證詞?」

  龐慶猛地抬頭,鎖鏈被扯得嘩啦作響。

  「你還想讓我一個人頂?那張字條就在我身上,是你親手寫的,出了事讓我一人承擔!」

  張茂已經把那封短箋送了上去,許敬臣掃過上面的兩行字,沒有立即開口。

  陸承禮卻先道:「一張來路不明的紙,誰都能寫。龐慶今日出了這麼大的事,為了活命往陸家身上潑髒水,有什麼奇怪?」

  「那沈七呢?」

  張茂側身讓開,沈七被推了出來,身上的灰衣已經沾滿泥,腰間那塊刻著陸家標記的護院木牌還在。

  「陸公子總不能連自己家的護院頭領都認不出來。」

  陸承禮這一次沒能立刻接話,沈七看了龐慶一眼,又看向那封已經落到巡察使手裡的短箋,終於沒再替陸家扛。

  「弓手確實是陸家安排的。陸承禮說,證人和帳冊只要有一樣進府,陸家就會被拖進去,讓我們先射馬車。若還有活口,再由龐慶的人以拒捕之名處理掉。」

  驛站外一下安靜許多,原本站在陸家馬車旁的護衛,臉色都變了。

  巡察使帶來的甲士則紛紛看向那五隻銀箱。

  偽造官文。

  官道埋伏。

  截殺證人。

  再加上眼前這三萬兩。

  陸承禮剛才說的「捐銀賑民」,頓時多了一層味道,許敬臣終於把目光落到銀箱上。

  「這三萬兩,你剛才說是陸家今日為安平縣籌出的賑災銀?」

  陸承禮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是。安平縣賑災糧出現虧空,陸家不願百姓繼續受災,所以願意拿家資補上。至於龐慶和沈七說的事,陸家可以配合查驗,但不能因為兩個犯人的攀咬,就連這筆銀子也算成罪證。」

  周野這時才開口。

  「那這五箱銀子為什麼三天前已經到過東莊?」

  陸承禮猛地看向他,周野走到最前面那隻銀箱旁。


  「那天陸公子也是這麼擺的,五箱銀子,五百畝熟田,再加一個鄉勇都頭。條件是讓我承認糧運舊帳由嚴虎偽造,崔家紅帳也是假的。」

  他抬手拍了拍箱蓋。

  「我沒收。第二天,府衙手令到了。今天路上,又多出一份沒有文號的知府公文和四十多個提前埋好的弓手。」

  陸承禮冷聲道:「你說這就是東莊那批銀子,有什麼證據?」

  「我能證明。」

  程肅走上前。

  「東莊那日,本官就在場。陸家五隻銀箱都是從同一批馬車上卸下來的,每隻箱角都有陸家庫房火印。第二箱右側木板裂了一道口子,第五箱鎖扣少了一枚銅釘。是不是同一批,當場驗就知道。」

  許敬臣抬了抬手,兩個書吏立刻過去。

  第一箱,火印還在。

  第二箱右側確實有一道舊裂痕。

  第五箱鎖扣處,也正好少了一枚銅釘。

  一處都沒錯。

  程肅看向陸承禮。

  「三日前,你拿這批銀子換周野改口。今日到了巡察使面前,它們又成了臨時籌集的賑災善款。」

  許敬臣把視線重新落到陸承禮臉上。

  「你解釋一下。」

  陸承禮額頭已經開始滲汗,卻仍強撐著說道:「銀子本來就是陸家的。此前與周野談條件,是為了讓地方儘快穩定,如今拿來補足賑災虧空,同樣是為了平息此案。兩件事並不衝突。」

  孫大虎聽得嗤笑一聲。

  「還真會說。在東莊叫封口錢,到十里驛就叫賑災銀。要是我們今天全死在路上,這五箱銀子是不是還能再換個名字?」

  陸承禮猛地轉頭。

  「這裡輪不到你說話!」

  孫大虎剛要再頂一句,許敬臣已經抬起手。

  「都閉嘴。」

  周圍頓時安靜。

  許敬臣沒有繼續追著三萬兩的說法糾纏,而是轉向程肅。

  「官道截殺發生在什麼時候?」

  「一個多時辰前。龐慶和沈七都是當場拿下,三十多名寧江府役全程在場,可以作證。荒山兩名守衛輕傷,十八名證人無人死亡。」

  許敬臣又看向張茂。

  「偽造公文和那封短箋,從哪裡搜出來的?」

  「都在龐慶身上。」

  張茂把經過一次說清。


  「同時搜到的還有一張已經蓋過府印的空白公文,以及一枚能進出府衙後門的腰牌。山坡上的弓手則由沈七帶領,其中七人當場被擒,剩下的人逃進山里。」

  許敬臣聽完,沒有再問陸承禮。

  「封銀箱。」

  兩個書吏立即取來封條,陸承禮臉色終於變了。

  「許大人,這件事還沒有查清。陸家在寧江府經營多年,家父與知府大人也有多年交情。就算要查,也該等知府到場,把龐慶和沈七的供詞一併核實以後再定。」

  許敬臣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本官現在沒給賑災糧案定罪。」他抬手指向木案上的兩份公文,「抓你,是因為有人偽造知府手令,又在官道伏殺本案證人。龐慶指認你,沈七也是你陸家的護院頭領,現場還搜出了短箋和空白蓋印公文。」

  許敬臣語氣沒有提高。

  「這些夠不夠先把你收押,進府以後再審?」

  陸承禮嘴唇動了動,周圍陸家護衛已經有人下意識握住刀柄。下一刻,一百多名巡察使甲士齊齊舉矛向前。

  陸家十幾個人頓時僵住,沒人敢拔刀。

  「陸承禮、龐慶、沈七,以及今日參與官道伏殺又被擒下的人,全部收押。」

  鐵鏈扣到陸承禮手腕上時,他終於沒了先前那份從容。

  「許大人,你不能只聽他們的一面之詞!」

  「本官會審。」

  許敬臣沒有再跟他糾纏。

  「真是假的,你自然能出去。真是真的,誰來替你說話都沒用。」

  陸承禮被押到一旁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許敬臣這才看向周野身後的三輛馬車。

  「原始帳冊都在車上?」

  「只有一部分。」周野沒有隱瞞,「其餘原件分開保管在臨河軍和安平縣縣衙。完整抄本一共十二份,已經分別送到了幾個地方。」

  許敬臣看了他片刻。

  「你倒是防得很嚴。」

  「已經有人燒過一次帳,也有人在路上射過一次證人。我不敢再把所有東西放在一輛車裡。」

  許敬臣沒有評價,只朝書吏道:「先開一箱,當眾清點。頁數、封口、經手人全記清楚,程肅、張茂和對應證人一起籤押。」

  第一隻木箱很快被抬到木案前。

  糧運舊帳。

  崔家紅帳抄頁。


  曹盛供詞。

  白石渡截殺密令。

  書吏每取出一份,便當場登記名稱、頁數、印記和原持有人,再交給對應證人確認。

  程肅負責核對縣衙部分。

  張茂負責核對查抄和押送記錄。

  等確認無誤,再由幾方共同簽字。

  陸承禮被押在不遠處,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些東西一件件進入巡察使的封存冊。

  每多一筆籤押,陸家的手便更難伸進去一分。

  最後一本帳冊剛登記完,書吏正準備重新封箱,府城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。

  一騎快馬幾乎直接衝到驛站木欄前。

  騎手翻身下馬時腳下一軟,險些摔倒,隨後便一路跑到許敬臣面前。

  「許大人,府里出事了!」

  程肅臉色一沉。

  「別喘了,直接說。」

  騎手咽了口唾沫。

  「陶安逃了。府役去拿人的時候,陶宅已經空了。他帶走了府庫里三年前那批賑災糧的原始撥付文書,還有兩名負責保管府印的書吏,家眷也提前不見了。」

  程肅猛地轉頭看向龐慶。

  龐慶在官道上那句沒說完的話,終於接上了。

  知府身邊的師爺。

  程肅直接走到龐慶面前。

  「你剛才說空白公文和知府身邊的人有關。說清楚,是陶安?」

  龐慶這次不敢再藏。

  「是。我只知道陸承禮跟陶師爺私下來往很多。那張空白公文是陸承禮交給我的,他說府衙裡面已經安排妥了。具體怎麼從書房拿出來的,我真不知道。」

  許敬臣已經站起身。

  「立刻回府傳令,四門全部封閉。陶安的宅子、家眷、車馬、平日往來的商行和酒樓全部查。兩個失蹤書吏也一起列入追捕,不准只盯著城門。」

  隨行甲士立刻領命。

  周野卻沒有看那些準備上馬的人。

  他的目光落在已經重新封好的五隻銀箱上。

  陶安早不走,晚不走。

  偏偏在陸承禮官道伏殺失敗、巡察使開始接觸帳冊的時候,帶著三年前賑災糧最關鍵的府級原始文書逃了。

  他帶走的甚至不是金銀,是帳。

  周野忽然想起白鷺倉里的那隻木匣,還有河西商行船艙里那些刻著黑鷹的鐵牌,許敬臣注意到他的神色。


  「你想到什麼了?」

  「陶安既然帶著原始撥付文書逃,說明那東西對某些人很值錢。」

  程肅皺眉。

  「你懷疑他去找陸家?」

  周野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陸承禮已經被抓,陸家現在自己都未必顧得過來。陶安這個時候再去找他們,換不到多少活路。」

  許敬臣沒有催。

  周野看向北面的夜色。

  「安平縣三年前的賑災糧,白鷺倉的邊軍糧餉,還有北境布防圖,這幾件事情看著分開,河西商行卻都出現過。」

  程肅臉色微變,周野收回目光。

  「先查寧江府的河西商行總號,陶安如果真想拿那批原始文書換一條活路,那裡比陸家更值得去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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