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這座城門,誰敢替縣令關到底
寅時剛過,安平縣城已經出現在眾人眼前。
往日這個時辰,正門雖然還不會完全打開,卻會留下一道小門,放運菜、送水和趕早市的百姓進出。今日卻完全不同,城門緊閉,吊橋高高收起,城牆上每隔十幾步便站著一名縣兵,箭塔旁還堆著裝滿石塊的木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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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處垛口甚至已經架起弓弩,顯然不是臨時封門。
張茂帶人停在護城河外,抬頭喝道:「城上誰值守?」
過了一會兒,牆頭才探出一個人影。
「張班頭?」
守城隊正鄭武明顯愣了一下。
他扶著牆垛往下看了幾眼,很快又看見張茂後面的縣兵、草車和荒山眾人,臉色頓時嚴肅起來。
「縣令大人有令,城中混入荒山匪徒,四門全部封閉。天亮以前,任何人不得進出。」
張茂直接舉起腰牌。
「你看清楚,我帶的是捕班差役和縣兵。白石渡截殺信使一案已經查到關鍵人證,立刻放橋開門。」
鄭武沒有動,反而沉默了片刻。
「張班頭,縣裡還送來一道口令,說你已經勾結荒山,挾持馮縣尉和崔家家主。你若帶人靠近城門,守門營可以直接拿人。」
孫大虎站在後面,聽得差點笑出聲。
「這姓陸的倒挺快。咱們人在白石渡,他罪名都先送進城了。」
周野沒有讓任何人繼續靠前。
眼前這座城牆足有三丈高,吊橋又已經收起。他們這點人真想強沖,連護城河都未必過得去。
更重要的是,也不能沖。
周野抬頭看向鄭武。
「鄭隊正,縣令封城,說是為了防匪,對吧?」
「對。」
「那他有沒有告訴你,為什麼要把縣庫銀錢轉進自己府里,又為什麼要燒掉三年前糧房舊檔?」
牆頭一下安靜了。
鄭武明顯皺眉。
「什麼縣庫銀錢?」
張茂沒有再解釋,只朝身後一揮手。
兩名縣兵立刻把綁著雙手的曹盛押到火把下。
「這個人,你總該認識。」
鄭武臉色當即變了。
曹盛是陸文昌身邊最得力的親兵統領,平日裡出入縣衙,連馮德見了都不會輕慢。
可現在,他雙手反綁,身上的夜行黑衣還沒有脫掉。
張茂把從白石渡搜出的兩封密信舉起來。
「曹盛奉陸文昌私令,帶四十多騎去白石渡滅口。鹽倉里抓到十七個截殺府城信使的人,身上有武庫箭、陸家的私人銅牌,還有蓋著同一枚『文』字印的命令。」
他說到這裡,又揚了揚第二封信。
「這一封寫得更清楚。封閉縣城四門,燒毀糧房舊檔,把縣庫銀錢轉入陸宅,準備離城。」
城牆上的縣兵明顯騷動了一下。
鄭武盯著那兩封信。
「有縣衙官印嗎?」
「沒有。」
周野回答得很直接。
「只有陸文昌自己的私印。」
這句話剛落,牆頭立刻有人低聲開口。
「沒有官印?」
「封四門也沒公文?」
守城縣兵開始互相看。
縣令可以下命令。
可調動守門營、封閉四門這種事,正常都要有正式文書,至少也得有縣衙大印。
鄭武今日收到的,確實只有親兵送來的一塊令牌和幾句口信。
當時縣令仍在城中,他沒多想。
現在再回頭看,整件事從頭到尾竟連一張正式公文都沒有。
「鄭武!」
城樓後方忽然傳來一聲厲喝。
二十多名縣令親兵快步登上城牆。
為首那人手持長弓,走到鄭武身側便往城下看。
「縣令有令,張茂已經投匪。再敢在城下蠱惑軍心,立即放箭!」
鄭武皺眉。
「可曹統領就在下面。」
「曹統領已經被匪徒挾持,他現在說什麼都不能信。」
城下的曹盛聽得整張臉都扭了。
「放你娘的屁!老子帶人去白石渡就是奉陸文昌的命,人是他讓我截的,鹽倉也是他讓我燒的!」
親兵頭目臉色驟變。
「放箭!」
幾名親兵幾乎同時拉弓。
可箭頭抬起來以後,城牆上的人卻都看清了。
那幾支箭根本沒有對準周野。
全都朝著曹盛。
鄭武猛地伸手,直接壓住最近那張弓。
「城下還有縣衙自己的人!」
親兵頭目拔刀便逼上來。
「縣令說了,匪徒一律格殺。你敢抗令?」
鄭武沒有退。
「他是曹盛,我認識他八年。」
周圍那些守城縣兵也都看了過來。
他們同樣認識。
若曹盛真是被荒山挾持,縣令的人第一反應應該是救。
現在卻急著殺。
張茂抓住這一瞬,直接朝城上高聲喊道:「昨夜馮德派親兵夜闖黑石軍寨,想燒賑災糧舊帳,被抓了現行。今日白石渡又抓到曹盛的人,崔家的紅帳也已經找到!」
他把那張密信展開。
「三年前朝廷賑災糧一萬石,縣令、縣尉、崔家,全在分銀!」
聲音順著城牆傳進去。
附近街巷已經開始亮燈。
越來越多被吵醒的百姓走出家門,隔著街口往城樓方向張望。
縣城裡一樣經歷過那場災荒。
腳夫、小販、雜役、苦力,三年前同樣有人賣房賣地,也有人活活餓死。
親兵頭目顯然也發現城裡開始聚人。
「都回去!荒山匪徒準備攻城,任何人不得靠近城門!」
「他們沒攻城。」
鄭武忽然開口。
親兵頭目猛地回頭。
鄭武指著城外。
「吊橋還在咱們手裡。他們停在護城河外,沒有雲梯,沒有撞木,更沒有人碰城門。」
他又看了一眼曹盛。
「倒是你們上來以後,一句話沒問,先要射死自己人。」
城上不少縣兵的神色已經徹底變了。
周野沒有繼續跟那個親兵頭目爭。
他讓人把提前帶來的木板從草車上抬下來,直接立在護城河對岸。
上面的字寫得很大。
馬順站到火把旁,把內容一條條念了出來。
「朝廷賑糧,一萬石。安平縣百姓實得,不足三千石。」
「縣令陸宅,分銀九百兩。縣尉馮宅,分銀三百兩。」
「糧房、戶房及其他經手官吏,共分銀四百七十兩!」
聲音傳進城內。
原本只是站在街口看熱鬧的百姓,慢慢往前聚。
「九百兩?」
「那年不是說朝廷沒撥糧嗎?」
「我弟就是餓死的!」
城樓下的聲音開始雜起來。
很快,有人直接朝牆上喊。
「讓他們把帳送進來!」
「縣令真沒貪,驗帳不就行了!」
「憑什麼不讓查?」
親兵頭目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他忽然把刀橫到鄭武面前。
「最後一次,開弓。你再敢阻攔,先拿你這個通匪的!」
鄭武看著那把刀,沒有說話。
他在安平縣守了八年城門。
三年前,他老母親病得起不來床。家裡最後一點糧換了藥,等他去縣衙問賑糧,得到的答覆卻是朝廷的糧還沒運到。
人最後沒熬過去。
鄭武沉默了很久,終於抬起手。
「守門營聽令。」
親兵頭目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喜色。
下一刻,鄭武聲音響起。
「弓弩放下。沒有縣衙正式公文,任何人不得向城下縣兵和百姓放箭。」
親兵頭目的笑僵在臉上。
「鄭武!」
「我只認蓋印公文。」
鄭武拔出腰刀。
「你們既不是守門營,又拿不出調兵文書。先把這二十幾個人控制起來。」
城牆上的長矛同時轉向。
那群親兵根本沒想到,守門營會在這個時候翻臉。
雙方推搡了幾下。
親兵頭目剛想揮刀,旁邊兩個守城縣兵已經一左一右扣住他的手腕。
長刀落地。
鄭武沒有再看他,直接走到絞盤旁。
「放吊橋。」
鐵鏈發出沉重的摩擦聲。
巨大的吊橋一點點落下。
轟!
橋面砸在護城河兩岸。
緊接著,厚重城門也從裡面緩緩推開。
城內街道上已經擠了不少百姓。
沒人歡呼。
所有人只是看著外面那支混雜著縣兵、捕班和荒山守衛的隊伍。
張茂第一個走上吊橋。
「捕班追查賑災糧案。所有縣兵進城以後不得擾民,不許擅闖民宅,誰敢藉機搶東西,我先拿誰!」
周野隨後入城。
孫大虎等人的長刀全用布裹住,長矛和木盾也留在後面的車上,沒有擺出攻城後的陣勢。
他們才剛穿過城門,街道另一頭便跌跌撞撞跑來一個老人。
老人還穿著糧房舊吏的灰色短袍,頭髮亂成一團,跑到近前時連氣都喘不勻。
「張班頭,後院燒起來了!」
張茂臉色一變。
「哪裡?」
「糧房!」
老人扶著膝蓋,大口喘氣。
「三年前的舊檔全被搬到後院,已經點了火。還有縣庫的人在搬箱子,我攔不住!」
張茂猛地問:「陸文昌呢?」
「走了。帶著家眷,還有十幾輛馬車,從東邊水門出去的。」
張茂臉色一下難看到了極點。
「縣庫銀子也帶走了?」
老人搖頭。
「還有別的。」
「什麼?」
「邊軍糧餉。」
這四個字一出來,旁邊幾名縣兵都變了臉色。
老人聲音發顫。
「今年準備送往北邊幾處軍營的糧餉,一部分銀子、一部分軍糧憑票,全在那批車上。」
孫大虎忍不住罵道:「他這是連軍糧都敢卷?」
周野立刻問:「走哪條路?」
「東南官道。」
老人抹了把汗,急聲道:「他還讓人在城裡放消息,說荒山匪徒已經攻破安平縣,縣令正在撤往臨河軍營求援。」
張茂猛地抬頭。
老人後面的話幾乎一口氣說出來。
「臨河軍營離這裡最近,真收到縣令求援,半日內就能出兵。」
他看了看城門口那些荒山守衛,臉色發白。
「到時候他們看見你們在城裡,陸文昌只要咬死是荒山攻城搶縣衙,誰還會先聽你們解釋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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