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縣令派來的,是滅口的人
馬蹄聲沿著乾涸河床迅速逼近。
四十餘騎在白石渡外勒住韁繩,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,照出了最前方男人的臉。
那人身穿皮甲,腰間掛著縣衙令牌,正是陸文昌身邊的親兵統領曹盛。
他原本還在催馬,等看清鹽倉門前那一排被捆住的黑衣人,動作明顯僵了一下。再往旁邊一看,張茂正提刀站在火光下。
「張班頭?」
曹盛眼神閃了閃。
「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
實時更新,請訪問st🎆o9.com
張茂往前走了幾步,縣衙腰牌就掛在腰間。
「捕班追查截殺府城信使的人,一路追到了白石渡。倒是曹統領,深更半夜帶四十多騎趕來一個廢鹽倉,總不會也是來查私鹽的吧?」
曹盛沒有接這句話。
他的目光越過張茂,在周野、孫大虎和那些荒山守衛身上掃了一圈,很快便恢復冷靜。
「縣令大人收到急報,說荒山匪徒劫持縣兵,藏匿白石渡。我奉命帶人剿匪。」
話音落下,他抬了抬手。
後方十幾名騎兵下意識摘弓。
弓弦繃緊。
箭頭很快朝向鹽倉。
張茂臉色當即沉了下來,卻沒有退。
「曹盛,你最好先看清楚再放箭。門前這十七個人身上搜出了縣衙武庫的箭、縣令私下使用的銅牌,還有一份蓋著『文』字印的滅口命令。」
他指了指地上的東西。
「案子還沒問完,你現在帶人來殺,是剿匪,還是滅口?」
曹盛冷笑一聲。
「張班頭,我看你是跟周野待久了,連自己吃誰的俸祿都忘了。縣令已有命令,白石渡內匪徒一律格殺。你若還念自己是縣衙的人,就退開。」
「命令在哪?」
周野忽然開口。
曹盛轉頭看向他。
周野站在草車後面,手裡沒有拿刀。
「剿匪要調四十多騎,還要當場格殺,總該有縣衙公文。蓋印的文書拿出來,讓張班頭驗一驗。」
曹盛臉色微沉。
「你一個匪徒,也配查縣衙公文?」
「沒有公文。」周野看向他身後的騎兵,「那你們今晚接到的,恐怕就只有曹統領一句話。」
後面的隊伍里果然有人神色變了。
他們今晚被匆匆叫出來,只知道白石渡出了事,曹盛說要剿匪,卻沒人見過什麼縣衙公文。
甚至連「匪徒」到底有多少人,也沒人說過,曹盛察覺到身後的動靜,猛地拔出長刀。
「少聽他妖言惑眾!弓手準備,放箭!」
弓手將弦拉滿,卻遲遲沒人鬆手。
鹽倉門前,被捆著的黑衣頭領忽然抬起了頭。他顯然也認出了曹盛,整個人一下往前掙了掙。
「曹統領!」
這一聲喊出來,幾十道目光同時落到他身上,黑衣頭領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「救我!我們是奉陸大人的命令截人的,白石渡也是你安排的!」
曹盛臉色驟變,他甚至沒再催弓手,一把奪過身邊騎兵手裡的弓,搭箭便射。
嗖!
箭直奔黑衣頭領,張茂早有防備,木盾幾乎同時往前一橫。
篤!
箭頭深深釘進盾面,尾羽還在顫。河床兩側一下安靜了,曹盛方才口口聲聲說門前這些人是匪。可人家剛喊出他的名字,他第一反應卻是殺人。
張茂緩緩放下盾牌。
「曹統領。」
他看了一眼盾上的箭。
「你說他是荒山匪徒。」
「那他為什麼認識你?」
曹盛握著弓,沒有回答,被捆在地上的黑衣頭領卻已經徹底明白了。
曹盛不是來救他的,陸文昌要的是白石渡一個活口都不留。只要他們這些截殺信使的人全死了,今晚發生的一切都可以推到荒山頭上。
「是陸文昌!」黑衣頭領突然扯著嗓子喊了起來,「就是他讓我們截府城信使,逼問其他帳冊在哪!事情要是露了,就把白石渡所有人一起殺掉,再燒了鹽倉!」
他掙得手腕上的繩子都繃緊了。
「曹盛從頭到尾都知道!命令就是他給我的!」
「住口!」
曹盛再度搭箭,可這一次,他身邊一名騎兵直接伸手壓住了弓背。
「曹統領。」那騎兵盯著鹽倉門前的人,「先把話說清楚。」
曹盛猛地回頭。
「滾開!」
他一腳踹過去,隨即拔刀下馬,直衝鹽倉,身邊八名親信也跟著翻身落地。
剩餘三十多名騎兵卻沒有動,他們只是勒馬站在河床上,看著曹盛幾個人往前沖。
周野早已經讓人把三輛草車橫在鹽倉前,車後是木盾,兩邊河床泥土鬆軟,戰馬根本沒法直接沖陣。
曹盛衝到近前,只能棄馬步戰,張茂這次沒有再猶豫。
「捕班聽令,拿人!」
十名縣兵最先迎了上去。
荒山守衛隨後從草車兩側壓出,木盾卡住曹盛親信的刀路,後方長矛只往胸腹前逼,不給他們近身的機會。
曹盛沖得最急。
他一刀劈在盾邊,剛想側身繞過去,孫大虎已經從車後探出半個身子。
「等你半天了。」
話音未落,他一腳把裝滿草料的竹筐踹了出去。曹盛視線被擋,腳下又踩進散開的乾草,整個人頓時失了平衡。
陳二牛和陳三牛早就等在側邊,兩人同時撲上,一個壓住肩膀,一個奪刀。曹盛剛掙扎兩下,張茂已經趕到,一腳踩住他的手腕。
「別動。」
「再動,我現在就按拒捕上鎖。」
統領一倒,剩下幾個親信頓時泄了氣,沒過多久,九個人便全被反綁雙手,和鹽倉里那十七人排到了一處。
後方四十餘騎從頭到尾都沒有衝上來。
……
張茂走到他們面前。
「今晚曹盛怎麼把你們叫出來的,都說清楚。」
最前方一名隊正沉默片刻,從腰間摘下令牌。
「只說白石渡發現荒山匪徒,讓我們跟著來剿匪。沒給公文,也沒提這裡有縣衙的人。」
他頓了頓,又看向馬背兩側的包裹。
「來之前曹統領還讓每隊都帶火油,說等殺完以後,把鹽倉燒乾淨,免得匪徒留下東西。」
孫大虎順手扯開最近一匹馬上的包裹,幾個陶罐滾了出來,塞口全是油布,再拆另外幾匹,還是火油。
幾十號騎兵看著地上的陶罐,臉色都不好看。如果只是來剿匪,為什麼連燒倉的東西都提前準備好了?
張茂沒有再問,轉身走到曹盛面前。
「搜。」
兩個捕班縣兵立刻上手,曹盛身上的縣衙令牌先被取下,隨後是腰間短刀、錢袋。
最後,從貼身內衣里搜出兩封折得極小的紙。張茂拆開第一封,只看一眼,眼神就變了,白石渡之人,不留活口。
下方同樣壓著一個「文」字私印,第二封內容更多。若紅帳無法取回,立即封閉縣城四門,銷毀糧房舊檔。
將縣庫銀錢轉入陸宅,以備離城,張茂看完,手指停在紙上許久。
旁邊縣兵忍不住問:「班頭,上面寫什麼?」
張茂把第二封信直接遞了過去。
「自己看。」
那名隊正看完以後,臉也沉了。周圍有人低聲罵了一句,縣令若真是清白的,為什麼要封城?
又為什麼要毀糧房舊檔,甚至把縣庫里的銀子往自己府上搬?張茂再看向曹盛時,聲音已經徹底冷下來。
「陸文昌準備跑?」曹盛跪在地上,反倒笑了,「現在知道又怎麼樣?」
他嘴角帶著血,神情卻有幾分狠厲。
「縣城四門這個時候早關了。陸大人手裡還有上百親兵,糧房、戶房、城門守衛哪個不聽縣衙的?」曹盛看向周野,「你一個流民頭子,有種帶人撞城門啊。」
「只要荒山的人敢拿刀攻縣城,你前面做的這些事就全白費。」
孫大虎提著刀走過來。
「那就撞開。」
旁邊剛被解開繩子的韓四卻急忙開口:「不行。」
他揉著發麻的手腕。
「山寨能打,縣城不能這麼打。荒山守衛真持械攻門,到了府城那邊也說不清。」
孫大虎皺起眉。
「那眼睜睜看他把帳燒了,銀子搬走?」
周野拿起那兩封密信。
「誰說要荒山攻城?」
幾個人同時看向他,周野先看張茂,再看那四十多名一直沒動手的縣兵。
「張班頭是安平縣捕班頭目。你們也是縣裡的兵。」
那名隊正沒有說話,周野把第二封密信遞過去。
「縣令下令轉移縣庫、焚毀糧房舊檔,還準備攜銀離城。按你們縣衙自己的規矩,該怎麼辦?」
張茂盯著那封信看了片刻。
「縣庫銀錢不能私挪。」
他慢慢握住刀柄。
「糧房檔案涉及賑糧案,更不能毀。」
旁邊隊正接過話。
「如果縣令真準備離城,至少要先把人攔住,等府城來查。」
張茂點了點頭。
「捕班先封縣庫和糧房。」
他抬頭看向那四十多騎。
「城門那邊,就得靠你們。」
隊伍里安靜了一會兒,最先壓住曹盛弓箭的騎兵翻身上馬。
「我回去。」
他把韁繩扯緊。
「今晚要真是剿匪,我照樣聽令。可讓我替人燒帳、搬縣庫,我不干。」
後面又有人上馬。
「算我一個。」
「城東門有我熟人,我去叫門。」
「我家就在城裡,不能真讓他們把糧房燒了。」
原本停在河床上的騎兵很快重新聚到一起,他們沒有轉到荒山守衛這邊。
卻也沒人再看曹盛,張茂抬頭看了眼天色。
「從這裡到縣城三十里。陸文昌真想走,不會等太久。」
周野將兩封密信、銅牌和「文」字私印重新裝入木箱。
「曹盛和鹽倉這批人全部帶上。」
張茂皺眉。
「全帶?」
「帶。」
周野看向那四十餘騎。
「他們既然都是人證,就讓縣城守門的人親眼看看,今晚到底是誰奉命剿匪,誰又奉命滅口。」
張茂想了想。
「好。」
很快,俘虜被分開綁上幾輛草車,騎兵走在最前。
張茂帶捕班的人跟在中間,荒山守衛則把盾牌和長矛重新用草蓆裹起來,只留隨身短刀,不再擺出戰陣。
隊伍離開白石渡時,天已經徹底黑了,走出河床沒多久,最前面的騎兵忽然放慢速度。
張茂騎馬趕上去。
「怎麼了?」
那名隊正指著遠處。
「看見沒有。」
黑夜裡,安平縣方向隱約有一片火光,不是城裡的燈火,是城牆上連續亮起的火把。
四門封鎖以後,城頭已經開始增派守衛,張茂盯了幾息,猛地一甩韁繩。
「快!再慢一步,糧房那邊就真要燒起來了!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