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白石渡
「另一個人在官道上失蹤了?」
周野接過石老六遞來的短箭,先看箭頭,又轉了轉箭杆。
這支箭做得很規整,尾羽削得齊,箭頭也不是山匪常用的粗鐵片,而是細長的三棱鐵箭。
張茂只看了一眼,臉色便沉了下來。
「縣衙武庫的東西。每批箭都會烙印,丟一捆都要登記。」
他說著從腰間拔出小刀,刮掉箭杆上已經發暗的血跡。沒幾下,一個極淺的火印露了出來。
安。
周圍幾個人都沒有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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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文昌才剛離開崔家莊園,送往府城的人就在官道遇襲,誰做的,已經不用多猜。
周野把短箭收好。
「回來的人呢?」
「莊門外。傷得不算重,馬沒了。人躲在草溝里繞了大半日,剛剛才摸回來。」
……
馬順靠在莊門邊。
他是青石村獵戶,左臂被箭擦過,袖子已經撕開。劉杏兒正替他清理傷口,旁邊放著一碗剛喝了一半的水。
看見周野過來,馬順立刻撐著地想坐起來。
「東家,韓四還活著。我們走到十里亭的時候,前後突然冒出來十幾個人,都穿著百姓衣服,可手裡有弓有弩,一上來就先射馬。」
他喘了兩口氣,繼續道:「韓四那匹馬先中箭,人摔下去以後就被他們按住了。我聽見有人問他,另外幾份帳在哪兒,還問荒山是不是又抄了新的。」
周野蹲下來。
「你怎麼出來的?」
「我從馬背上滾進草溝,裝成中箭沒動。他們急著抓韓四,只派兩個人下來看我。溝底下有個衝出來的水洞,我以前打獵見過這種地方,等那兩個人走近,我就順著爛泥鑽進去了。」
馬順抬起頭。
「出來以後不敢走官道,一直沿溝繞。臨走前,我聽見他們說,要把韓四送去白石渡。」
張茂原本還站在後面。
聽見「白石渡」三個字,神情明顯變了一下。
周野看向他。
「你知道?」
「知道。白石渡原先有個鹽倉,以前縣裡查私鹽,抓到人會先押在那裡。後來河道改了,鹽船不過那邊,倉也廢了。」
張茂停頓一下。
「那地方不在主路上,知道的人不多。」
孫大虎已經握住刀柄。
「那還等什麼?十里亭離白石渡也就二十來里,再拖下去,人一轉走就不好找了。」
周野沒有立刻接話。
對方連他們往府城送了幾份帳都在追問,說明崔家莊園或者黑石軍寨里,還有人一直往外遞消息。
現在大張旗鼓點齊人馬去白石渡,對方很可能在他們趕到前就得到風聲。
周野起身。
「先封莊。」
趙七愣了一下。
「現在?」
「現在。縣兵、崔家莊客、佃戶暫時分開。沒有我的話,誰都不許單獨離莊,也不許串著說話。」
說完,他轉向張茂。
「張班頭,你從跟來的縣兵里挑十個人。昨夜沒參與馮德夜襲,今天路上也沒單獨離隊的。」
張茂立刻明白過來。
「怕還有內應?」
「不是怕,已經有了。」
張茂沒有再問。
「我親自挑。」
周野又看向石老六。
「你帶幾個獵戶先走山路,別靠太近,只盯白石渡有多少人、幾條出口,有沒有人進出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孫大虎,你挑八個守衛,把皮甲脫了,換普通衣服。刀別掛在外面,全塞進草車。」
孫大虎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。
「還得裝成割草的?」
「白石渡附近本就有人割蘆草。你帶著十幾把刀直接過去,是怕人家不知道荒山來了?」
孫大虎嘖了一聲。
「行,我去找破衣服。」
……
出發前,送往府城的事情也重新安排了一遍。
馬順身上的抄本已經被搶走,可那只是其中一份。
荒山和軍寨各有留存,崔家紅帳最關鍵的幾頁也還能重新抄。
周野讓周禾把幾頁分銀記錄重新謄寫出來,又讓崔景山、崔六和張茂分別在能確認的部分按下手印。
韓魁看著新包好的油布。
「還送府城?官道已經有人等著了。」
「所以這次不走官道。」
周野把其中一包遞給杜山。
「你熟黑風寨後面的舊軍道。從後山繞出去,再轉府城方向。」
杜山掂了掂油布包。
「那條路至少多走一天。」
「多一天總比送進陸文昌手裡強。」
韓魁聽到這裡,又看向桌上剩下的一隻油布包。
「這個呢?」
周野把它推給三名荒山守衛。
「走官道。你們只帶假抄本,路上別藏,走得顯眼一點。真有人盯著,他先盯你們。」
韓魁一下明白了。
「拿他們把視線繼續留在官道。」
周野點頭。
「嗯。」
……
趕到白石渡時,天色已經壓向傍晚。
廢鹽倉孤零零立在乾涸河床旁,四周蘆葦長到半人多高,被風一吹便大片伏下。倉房木門緊閉,外面只守著兩個人,其中一個坐在石墩上,手裡還提著短弩。
周野剛伏到土坡後,石老六便從另一側爬了過來。
「我繞倉房看了一圈,裡面至少十五個人,前倉四五個,後頭還藏著不少。韓四也在,綁在最裡面,我從側邊破窗看見的。」
他說著往鹽倉後方指了指。
「正門之外,後牆還有條舊排水溝,木板一掀就能鑽進蘆葦盪。半個時辰前還有一匹快馬從那邊出去,我沒動他,應該是回去報信的。」
孫大虎皺了皺眉。
「真讓人把消息送出去?」
石老六沒回答,只看向周野。
周野順著河床看了一眼。
「送就送。」
孫大虎聽得更不明白。
周野壓低聲音:「他們現在以為韓四和抄本都還在手裡,報回去的消息越順,後面的人越不會急著轉移。真把報信的攔了,鹽倉里這些人反而先跑。」
孫大虎這才點頭。
「那怎麼進去?」
「正門讓張茂去。」
周野看向不遠處的縣兵。
「這幫人拿的是縣衙武庫的箭,又占著縣裡以前用過的鹽倉,不可能連捕班頭目都不認識。」
張茂聽完,把腰牌從懷裡拿出來掂了掂。
「認識最好。」
他看向鹽倉門口那兩個守衛。
「要是嘴上說不認識,待會兒反而更好辦。」
……
十名縣兵沿河床直接往前走。
他們沒有遮掩身份,刀掛在腰間,腰牌也全露在外面。
守門的兩個人遠遠看見官差服飾,已經從石墩上站了起來。
等張茂靠近,其中一人才迎上來。
「幾位差爺,這是……」
「安平縣捕班。」
張茂直接把腰牌亮給他看。
「有人報白石渡還在走私鹽,我帶人查一遍。門開了。」
那人臉上的笑頓時有些僵。
「張班頭,這地方都廢多少年了,裡頭除了爛木頭和舊麻袋,哪還有什麼私鹽?」
張茂原本已經要往裡走,聽到這句話反而停了。
他抬眼看向對方。
「你認識我?」
守門人表情一滯。
旁邊那人也意識到不對,立刻想把話接過去。
「縣裡的張班頭誰不知道……」
「白石渡荒了幾年,你們兩個守破倉的倒挺熟縣衙。」
張茂臉上的神色已經冷下來。
「而且連我查倉需要什麼手令都清楚。」
守門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。
張茂沒有再跟他廢話。
「先拿了,裡面一個都別放出去。」
後面十名縣兵同時衝上。
守門的兩人剛想往倉里退,裡面已經傳來桌椅翻倒的聲音。
緊接著有人大喊:「走後溝!」
倉房後側立刻亂了起來。
幾塊蓋在排水溝上的木板被猛地掀開,幾個黑衣人低頭便往蘆葦盪里鑽。
最前面那人剛從溝里探出半個身子,一面木盾已經從蘆葦後頂了出來。
孫大虎蹲在那裡,咧嘴沖他笑了一下。
「你們這地方挑得不錯。」
黑衣人臉色一變,扭頭就想往回退。
可後面的人還在往外擠。
「後面別擠!」
「退回去!」
溝里頓時亂成一團。
孫大虎直接把木盾頂死溝口,朝兩側一擺手。
「都出來吧,堵著就行,別往裡面亂砍。」
八名荒山守衛從蘆葦兩側現身。
正門那邊,張茂也已經帶人撞開倉門。
前後兩處出口同時被堵,裡面的人很快便發現自己根本沖不出去。
有人還想拼命,旁邊幾個縣兵卻已經把刀架到了肩上。
沒過多久,十七個人全部被按住。
……
韓四被綁在倉房最裡面,手腳都纏著麻繩,臉上有幾處青腫,意識卻還清醒。
周野剛進來,他便急著往旁邊看。
「東家,抄本被他們搜走了,就在那個領頭的身上。我聽見他們說,東西拿到以後還得繼續問另外幾份在哪。」
他說完,才像終於鬆了口氣,靠回牆邊。
張茂順著他的目光走過去,那個黑衣頭領三十多歲,虎口厚繭,明顯常年用刀,搜到腰間時,張茂摸出一塊銅牌。
正面沒有字,翻過來,卻刻著一個極小的印記。
文。
張茂盯了兩眼,臉色頓時難看起來。
「又是這個印。」
他繼續往下摸,很快從對方貼身衣袋裡抽出一張已經被揉皺的紙。
紙上只有兩行,截下送信之人,查明其餘帳冊去處,若無法逼問,天黑前全部處置。
沒有署名,下面卻清清楚楚蓋著同樣的「文」字小印。
倉房裡安靜了一陣,縣衙武庫的箭,陸文昌私下使用的人,崔家紅帳上出現過的私印,現在又多了一張直接命人截信滅口的紙條。
張茂把那張紙來回看了兩遍,最後抬頭盯住黑衣頭領。
「你還想說這個印也是崔家偽造的?」
黑衣頭領嘴角扯了一下。
「張班頭,你跟著他們抓了我們,又能怎麼樣?」
張茂沒說話。
那人索性靠在牆邊,繼續道:「縣令大人只要不認,這就是幾張破紙。你們想去府城告,那也得先有命走到府城。」
周野伸手從張茂那裡拿過紙條,重新折好。
「你們今天截的那份抄本,真覺得就是最後一份?」
黑衣頭領眼神微變,周野沒有繼續解釋,轉身走出鹽倉,剛到外面,石老六便從蘆葦里快步過來。
「東家,來人了。」
他的語速明顯比剛才快。
「三四十騎,從官道下來的,正往河床這邊壓。看路數不像商隊,馬也都是好馬。」
孫大虎跟出來,往遠處看了一眼。
天色已經暗下去,河床盡頭卻能看見一片被馬蹄捲起的塵土。
「這動作夠快。」
他摸了摸刀柄。
「咱們剛把人拿了,他們就來了。救人還是滅口?」
張茂也走到了門前。
他看著越來越近的騎隊,神情難看。
「要真是縣令的人,他們未必知道這裡已經被我們拿下。」
「知道也沒關係。」
周野回頭看了一眼被捆在鹽倉里的十七個人。
「把人都押到門前。」
孫大虎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「擺出來?」
「擺。」
周野又指了指桌上的東西。
「縣衙腰牌、武庫箭、那張命令,全擺在他們旁邊。火把先滅掉,咱們的人分到兩側。」
張茂聽到這裡,已經明白周野要做什麼。
「你想看看他們第一眼見到的是誰。」
「嗯。」
周野望向河床。
「如果是來接人的,看見自己人被抓,至少會停。」
「要是一上來先放箭……」
後面的話沒必要說完。
張茂臉色已經徹底沉下去。
他拔出長刀,卻沒有往前沖,只站到鹽倉門外。
「我帶來的十個人站正面。」
孫大虎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真站前面?待會兒要是那邊不認你這個班頭呢?」
張茂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縣衙腰牌,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那正好。」
「白天縣令讓我查案,晚上他的人要是連我一起射,我也省得再替自己找理由。」
他朝身後縣兵擺了擺手。
「都站開些。人沒衝上來之前,誰都別先動刀。」
馬蹄聲越來越近,前方塵土裡已經能看見最前面的幾匹馬。
孫大虎壓低聲音:「東家,還退得掉。」
周野沒有動。
「先看看他們敢不敢過來。」
第一匹馬衝下河床。
騎在上面的人剛準備繼續催馬,忽然看清鹽倉門前那一排被綁住的黑衣人。
韁繩猛地收緊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