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縣令大人,這枚私印你認不認?
「查案的縣令,還是帳上的陸宅?」
周野這一句話落下,崔家莊園裡頓時安靜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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縣兵、護院、佃戶,連剛從糧倉里搬東西出來的人都停住了動作。
紅帳攤在周野手中,那一行字寫得清清楚楚。
縣令陸宅,賑糧分銀九百兩。
若只是嚴虎或者崔六的一句供詞,陸文昌大可以說他們為了活命胡亂攀咬。可這本帳是從崔家酒窖里搶出來的,後面不只有銀數,還有日期、經手人和每一次送銀的記錄。
陸文昌看了那一頁幾息,臉上竟沒露出多少異色。
「安平縣姓陸的人多了。憑一個『陸宅』,便想把侵吞賑糧的罪名扣到本縣頭上?」
他說完,又抬手指向被縣兵按在泥地里的崔景山。
「崔家侵吞賑糧,如今事情敗露,為了脫罪偽造幾本帳,再攀咬朝廷命官,有什麼稀奇?」
崔景山猛地抬頭。
「陸文昌!九百兩分了三次送進縣衙後院,最後一次還是你夫人身邊的許管事親自來拿!你收銀子的時候,可沒說崔家的帳是假的!」
他剛才還在拼命說紅帳是假的,這會兒見陸文昌連自己都準備一起推出去,臉上的驚怒再也壓不住。
陸文昌連看都沒再看他。
「罪犯為了活命,什麼話都說得出來。將崔景山押入囚車,這三本所謂紅帳也一併封存。」
幾名親兵立刻朝周野走去。
孫大虎手已經壓上刀柄,身後的荒山守衛也同時往前挪了一步。
周野卻抬手攔住。
「縣令大人這話沒錯,只憑『陸宅』兩個字,確實不夠。」
陸文昌眉頭微微一動。
周野低頭又翻了幾頁。
「去年三月,崔家把城西柳莊送給一人,受地者叫許成。這人在帳上寫得更清楚,是陸夫人的親弟弟。」
周野抬起頭,又從第三本土地名冊里抽出一張契紙。
「莊契編號、四至界限、經手牙人,全在這裡。張班頭應該認得戶房的印。」
張茂遲疑一下,還是接了過去。
只看了幾眼,他的神情便變得凝重。
官印是真的。
經手人的名字,他也認識。
周野繼續翻動油布包。
「還有一樣東西。」
一枚拇指大小的私印落進掌心。
印面只刻了一個字。
文。
紅帳里幾次送往「陸宅」的銀錢後面,都蓋著相同的小印。
崔景山看到那枚印,像終於抓住了什麼,立刻掙紮起來。
「就是這個!每一次銀子送到,陸家都要蓋印。最後一回分銀以後,陸文昌還讓我把三年前的舊帳全燒了!」
他死死看著陸文昌。
「我就是怕你翻臉,才把紅帳留下!」
陸文昌下意識摸了一下腰間。
那裡還掛著一個小小的印袋。
可袋口癟著。
周圍不少人的視線順著他的動作一起落了過去。
張茂低頭看看手裡的小印,又看向陸文昌。
「縣令大人,這枚印……是不是您的?」
陸文昌沒有回答,只冷冷看向他。
「張茂,你也準備跟著這些人犯上?」
張茂握著地契的手慢慢收緊。
他在安平縣當了十幾年差。
誰能得罪,誰不能得罪,他比普通百姓清楚得多。
可馮德已經被推出去了。
崔六也被鎖了。
崔景山剛才還是安平縣最大的鄉紳之一,現在一樣跪在泥里。
張茂忽然意識到,自己昨夜記了供詞,今天又親手接過紅帳。等這場風波真被壓下去,他這個知道太多的捕班頭目,會不會也變成下一個需要「交代」的人?
他沉默片刻,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卑職沒想犯上,只想把案子查清。如今帳冊里牽出縣令大人的名字,按照規矩,這案子已經不能再由安平縣自己審。」
張茂頓了一下。
「該報府城。」
陸文昌眼底最後一點溫和徹底沒了。
「一個小小的捕班頭目,也配在本縣面前談規矩?」
話音落下,他忽然拔出佩劍。
「周野聚集流民,劫掠崔家莊園,挾持縣衙官差。張茂受其蠱惑,與匪徒串聯。所有縣兵聽令,拿下!」
他身後四十多名親兵最先拔刀。
莊中頓時一片騷動。
可昨日跟著馮德圍過黑石軍寨的那批縣兵,卻沒人立刻往前。
他們看過那隻舊賑糧袋,也親眼見過馮德派人半夜翻牆燒帳。
如今崔家地窖里又搜出糧、地契和紅帳,縣令不查帳上那個「陸宅」,反而又要先抓人。
那個石溝村出身的年輕縣兵第一個把長矛放了下去。
「我不抓。」
旁邊隊正猛地回頭。
「你說什麼?」
年輕縣兵臉色發白,可這一次沒有縮。
「縣令讓我抓山匪,我抓,讓我抓作亂的,我也抓。可裡面八千多斤糧就擺著,我爹三年前就是餓死的。」
他抬手指向不遠處剛被打開的地下糧倉。
「到底誰是匪?」
周圍安靜了一瞬。
緊接著,又一名縣兵把刀尖放低。
「先查帳。紅帳都有了,憑什麼不查?要抓人也等府城來人再抓!」
十個。
二十個。
越來越多縣兵退向莊園兩側。
他們沒有站到周野身後,也沒有舉兵器對著陸文昌,只是明確讓開了中間那條路。
陸文昌身邊最後還剩四十多名親兵,加上一些不敢投降的崔家舊部。
人數依舊不少。
可他們面前也不再只有荒山守衛。
那些原本縮在屋檐、糧倉和牆角的佃戶、雜役,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圍了過來。
有人攥著鋤頭。
有人拿著木棍。
還有人赤著手,只死死盯著地下糧倉里那一袋袋粟米。
他們替崔家種了一輩子的地。
災年交不上租,就加利息。
糧不夠吃,就賣地。
再撐不下去,就賣牲口、賣家什,甚至舉家逃荒。
可如今他們才知道,自己家裡餓死人的時候,崔家的地下糧倉里一直藏著糧。
「把糧還給我們!」
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聲。
那是個四十來歲的佃戶。
他眼睛發紅,指著糧倉。
「我小兒子就是三年前餓死的!那糧本來就是賑災的!」
又有人擠上來。
「我家兩畝地就是那時候被崔家收走的!荒年還逼我們交租,自己卻藏著糧!」
「還糧!」
「把糧還給各村!」
聲音越來越多。
十幾個人。
幾十個人。
很快連莊門外也有人跟著喊。
黑石軍寨的消息早已往附近村子傳。如今聽說崔家莊園裡真的挖出了糧,趕來的人越來越多,莊門外已經聚起了一片黑壓壓的人影。
陸文昌握著劍,臉色一陣陰沉,他身邊親兵還能殺人,可第一刀砍下去以後,局面就再也收不住了。
陸文昌盯著周野看了許久,終於把佩劍慢慢送回鞘中。
「好。既然張班頭認為此案應上交府城,本縣便立即派人呈報。」
周圍喊聲稍稍低了一些,陸文昌看向糧倉。
「在府城官員抵達以前,崔家莊園暫由縣衙封存。糧食、帳冊、人證,任何人不得擅動。」
他說完便轉身。
「回縣城。」
周野的聲音從後面傳來。
「縣令大人可以走,不過縣衙的人不能把紅帳帶走。」
陸文昌停下,緩緩轉身。
「怎麼,你還想私扣證物?」
「縣令大人剛才不是同意報府城?」
周野看向張茂。
「那就由張班頭暫時保管紅帳。糧倉也別交給任何一方單獨看守,縣兵、荒山村、附近村民,各派一批人。」
他抬手指向倉門。
「三把鎖,鑰匙三方各拿一把。少一方,都不能開門。等府城來人,再當眾移交。」
張茂幾乎沒有猶豫。
「可以。」
剛才退開的那些縣兵也紛紛點頭。
「這樣穩妥,省得今晚再著一次火。」
「帳也不能再少。」
陸文昌看著眼前這群人,許久沒有說話。
最後,他的視線重新落到周野身上。
「周野,本縣記住你了。」
周野拿起那枚刻著「文」字的小印。
「縣令大人還是先記住這個吧。府城來人以後,還得請大人再認一次。」
陸文昌臉頰輕輕抽了一下,沒有再開口,他轉身走出莊門,剩下那四十多名親兵立即跟上。
官轎再次抬起,很快消失在莊園外的人群之後。
崔景山仍被縣兵按在泥地里,他看著那頂官轎越走越遠,忽然掙扎了一下。
「陸文昌!陸文昌!」
沒人回頭,張茂揮手。
「把崔景山單獨鎖起來。紅帳先封,今晚由三方共同看守。」
荒山的人開始接手糧倉外圍,附近幾個村的百姓也推了各自信得過的人出來。
周野站在地下糧倉前,視線掃過裡面一排排糧袋,聚落天書在眼前緩緩展開。
【成功保全賑災糧案核心證據。】
【安平縣區域聲望提升。】
【附近災民正向荒山村及崔家莊園聚集。】
【預計三日內新增流民:三百至五百人。】
【現有儲糧難以長期支撐新增人口。】
周野只看了幾眼,便移開視線,八千多斤糧,若只有荒山村現在這些人,能吃很久。
可三百人、五百人繼續往這裡涌,糧袋減少的速度會快得嚇人。
就在這時,莊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,石老六快步穿過人群,他臉色很難看,手裡還攥著一支短箭。
「東家,送帳去府城的兩個人,只回來一個。」
周野轉頭。
石老六把短箭遞到他面前,箭杆上還纏著一小截熟悉的油布,正是他們包府城抄本用的那一種。
周野眼神一沉。
「另一個呢?」
石老六搖頭。
「官道上失蹤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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