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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崔家莊園,封門查帳

  崔景山帶人衝下山道後,周野沒有立刻追。

  六十多名崔家護院已經拉開一段距離,貿然帶荒山守衛追上去,最後很可能變成兩邊私鬥。周野轉身看向張茂,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張剛蓋過縣衙大印的證物清單上。

  「張班頭,剛才的話大家都聽見了。崔六當眾供認,記錄分銀的紅帳藏在崔家莊園。崔景山聽見以後立刻帶人逃走,縣令大人也親口下令攔他。」

  周野朝已經快消失在山道上的崔家隊伍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現在他回莊園,是不是該按毀滅證據查?」

  張茂握著清單,半晌沒說話。

  捕班平日也抓人,可崔家不是普通鄉紳。安平縣經營幾十年,衙門裡有多少人與崔家吃過飯、收過禮,他這個捕班頭目心裡再清楚不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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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可周圍幾百雙眼睛都在看著。

  剛才陸文昌那聲「攔住崔景山」,近兩百名縣兵也聽得清清楚楚。他現在若裝沒看見,昨夜親手記錄的供詞、剛才按下的手印,往後全會變成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繩子。

  張茂咬了咬牙。

  「崔景山涉嫌賑災糧案,又有毀證嫌疑,捕班有權追緝。願意跟我查案的,出二十人!」

  縣兵隊伍短暫安靜了一下。

  隨後,一個人走出來,又一個。

  很快便湊夠二十多人,其中大半都是昨夜放低兵器、不肯再替馮德往軍寨里沖的縣兵。

  有人家裡三年前餓死過人,有人本就對崔家沒什麼好感。如今張茂帶頭,前面又頂著縣令親口下達的命令,那點顧忌也散了不少。

  「慢著。」

  陸文昌忽然開口。

  剛準備出發的人齊齊停住。

  陸文昌臉上已經看不出剛才的失態,連聲音都重新恢復平穩。

  「崔家莊園護院眾多,裡面又有婦孺、佃戶。現在貿然帶人追進去,事情若鬧大,死傷由誰負責?本縣剛才讓人攔住崔景山,是怕他一時衝動離開查驗之地。如今既然已經回莊,便先核實紅帳是否存在,再正式傳喚。」

  孫大虎聽得嘴角都扯了一下。

  「剛才人還沒跑遠,大人讓縣兵攔。現在都快回去點火了,又變成傳喚了?」

  陸文昌目光瞬間冷下來。

  「縣衙辦案,什麼時候輪到你插嘴?」

  孫大虎還要說話,周野已經抬手壓住他。

  「縣令大人願不願意追,是縣令大人的事。張班頭剛才已經依律下了追緝命令,荒山村不碰縣衙的案子,只負責帶路,順便保護崔六這個證人。」


  張茂聽出了這句話里的意思。

  人是他要抓的。

  縣兵也是他帶的。

  真進了崔家莊園,至少明面上仍是縣衙辦案。

  周野已經讓人牽來馬匹。

  黑風寨繳獲的十五匹騾馬里,真正適合騎乘的只有七匹。周野、張茂、石老六和幾名騎術不錯的人先走,孫大虎帶荒山守衛和其餘縣兵從後面跟上。

  韓魁沒有同行。

  臨走前,周野把剛蓋印的證物清單重新交給他。

  「嚴虎、崔六,還有抄本,全留在軍寨。縣衙如果要帶人,按照這張單子重新交接。」

  韓魁接過清單,看了一眼陸文昌身邊那些縣兵。

  「你去追,這裡出不了亂子。」

  周野沒有再耽擱,翻身上馬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崔家莊園在安平縣城西南。

  從黑石軍寨趕過去,哪怕走近路也要一個多時辰。

  崔景山雖先走一步,六十多個護院卻不可能人人有馬。隊伍里還有昨日留下的傷員,真正拉開距離後,速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快。

  半途,石老六勒住馬。

  路旁丟著兩件皮甲,還有一把斷了鞘帶的長刀。

  他俯身看了看。

  「剛扔的,他們在減負。」

  周野看向前方。

  「崔景山比咱們更急。」

  孫大虎從後面趕上來,喘著氣問:「還能追上?」

  石老六剛要回答,遠處天邊已經升起一股淡黑色的煙。

  方向就在西南。

  幾個人臉色同時變了。

  張茂罵了一聲。

  「他先派了快馬回莊!」

  周野一夾馬腹。

  「走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第一批人趕到崔家莊園外時,莊門已經緊閉。

  兩丈多高的土木圍牆上站著十幾名護院,獵弓和長矛都已經拿了出來。莊園西側不斷冒出黑煙,裡面還有人在高喊走水。

  張茂騎馬上前,直接亮出縣衙腰牌。

  「安平縣捕班辦案!崔景山涉嫌侵吞賑糧、毀滅證據,立刻開門!」

  牆上的護院頭領探出半個身子。


  「張班頭,老爺不在莊裡。西院失火,現在裡面亂得很,實在不方便接待。」

  張茂臉都黑了。

  「半個時辰前,我親眼看著崔景山從黑石軍寨回來。你現在跟我說他不在?阻攔捕班查案,與嫌犯同罪!」

  牆頭還是沒人動。

  周野沒有去看那個護院頭領。

  他注意的是另外那些人。

  十幾個護院裡,真正端弓瞄準的只有三四個。剩下的人雖然握著兵器,眼睛卻一直往莊園西側瞟。

  那裡火越燒越大。

  周野直接提高聲音。

  「裡面燒的是酒窖。崔景山趕回莊子以後第一件事就是點火,因為崔六剛剛當眾供出了紅帳。」

  牆頭果然有人變色。

  周野看著那些普通護院,繼續道:「枯柳坡那三十多個莊客替崔家賣命,拿到帳冊以後,崔六第一件事就是準備把他們全部滅口。今天你們幫他守住這扇門,等帳燒乾淨,誰能保證下一個需要閉嘴的不是你們?」

  牆頭頓時亂了一下。

  有人低聲問:「枯柳坡的人真都抓了?」

  「崔六也招了?」

  護院頭領猛地回頭。

  「都閉嘴!誰敢開門,按家法處置!」

  話音剛落,莊門後面突然傳來撞擊聲。

  砰!

  緊接著又是第二下。

  「開門!讓官差進去!」

  門閂開始震動。

  護院頭領臉色大變,帶著幾個人就往門樓下沖。

  可已經晚了。

  厚重木門先裂開一道縫。

  孫大虎一眼看見,抱著木盾便沖了上去。

  「卡住!」

  兩名縣兵也反應過來,三面木盾同時塞進門縫。裡面想關門的護院狠狠幹了幾下,門卻越撐越開。

  最後轟的一聲,半扇莊門被徹底撞開。

  站在門後的,是十幾個滿臉菸灰的佃戶和雜役。

  為首老人一出來就抓住張茂的馬韁。

  「張班頭,快去西邊!酒窖上面的樓著火了,老爺把能拿刀的人都趕去守門,不讓我們靠近。可下面還有人,火再燒一會兒真要死人了!」

  張茂聽得臉色一沉,拔出腰牌。

  「捕班進莊!所有護院放下兵器,退到兩邊。再敢阻擋,按妨礙查案拿下!」


  縣兵一進門,莊內那些普通護院明顯猶豫起來。

  第一個人把長矛放在地上,隨後又有幾人退開。只有十多個跟崔景山最久的家丁還往西院撤,明顯想守住起火的地方。

  周野沒讓荒山的人追著砍。

  「別纏他們,先去酒窖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西院已經燒成一片。

  酒窖入口上方原本建著一座兩層木樓,此時大半邊屋頂都陷進火里。木樑噼啪作響,地面還有明顯的油跡。

  有人提前潑過油。

  莊中佃戶提來的井水澆上去,只能壓住外圍火苗,根本靠不到地窖入口。

  張茂看著不斷往下掉的焦木,額角都冒了汗。

  「再燒一陣,下面就算有帳也剩不下了。」

  周野迅速看向剛才開門的老人。

  「酒窖只有這一個入口?」

  「還有一個。釀酒的時候廢水要往外排,下面有條暗溝,平時拿鐵柵封著。人不好走,可瘦一點的能爬進去,能一直通到酒窖底層。」

  石老六立刻叫上兩名獵戶。

  「帶路。」

  幾人沿西牆繞了出去。

  周野則讓莊裡的佃戶把西院周圍幾座木棚拆開,先斷掉火勢繼續蔓延的地方。

  還不到一刻鐘,西牆外突然有人喊。

  「有人出來了!」

  周野猛地回頭。

  等眾人趕過去時,暗溝外已經圍上了人。

  最前面的那道身影狼狽得幾乎認不出來。

  崔景山。

  他身上的錦袍浸滿泥水,頭髮也散了,懷裡卻死死抱著一隻油布包。

  身後還跟著六名崔家親信。

  剛爬出暗溝,崔景山抬頭便看見堵在外面的石老六,臉色瞬間白了。

  「殺出去!」

  六名親信同時拔刀。

  可暗溝口狹窄得只能並排兩個人。

  孫大虎趕到以後,帶人往前一壓,木盾直接頂住刀鋒,把剛衝出來的幾個人重新堵了回去。

  「都別擠,這洞給你們選得挺好。」

  崔景山轉身便想往另一側跑。

  嗖!

  一支箭釘進他腳邊的泥地。

  石老六重新搭箭。


  「下一支不落地上。」

  崔景山停住了。

  他喘得很厲害,低頭看了眼懷裡的油布包,忽然從袖中摸出火摺子。

  「都退!紅帳就在這裡,誰再往前,我現在就燒!」

  張茂臉色驟變。

  「崔景山,你敢!」

  「我有什麼不敢?」

  崔景山死死攥著火摺子。

  「放我走,給我一匹馬。等我出了安平縣,我自然會告訴你們帳放在哪!」

  周野看著他懷裡的油布包。

  「你真捨得燒,剛才就不用冒著火鑽酒窖。」

  崔景山神情一滯。

  周野繼續道:「你趕回來第一件事是燒酒窖,卻又自己進去把這包東西抱出來。看來這幾本帳,比你那座莊園值錢多了。」

  崔景山的手指明顯緊了一下。

  這幾本紅帳確實能要崔家的命。

  可它同樣記著縣衙里誰收過銀、誰替崔家辦過事。

  只要帳還在,崔家便還有談條件的籌碼。

  真一把火燒了,什麼都沒了。

  就在他遲疑的這一瞬,孫大虎已經低頭抓起一團濕泥。

  啪!

  泥團正砸在火摺子上。

  火星瞬間滅了。

  「你!」

  崔景山剛抬頭,幾名縣兵已經撲過去,兩條胳膊當場被反剪到身後。

  油布包也落了下來。

  周野伸手接住。

  拆開第一層油布,裡面是三本紅皮帳冊。

  張茂站在旁邊,呼吸都明顯慢了。

  第一本記錄賑災糧如何拆分、轉運。

  第二本記錄崔家這些年向縣衙官吏送出去的銀錢。

  第三本則是莊園田地、佃戶、護院與私下購置兵器的記錄。

  張茂伸手翻開第二本。

  才看第一頁,臉色就變了。

  繼續往下,他的手指越來越僵。

  「縣令陸宅,賑糧分銀九百兩。」

  旁邊的縣兵聽見,頓時抬起頭。

  張茂又往後翻了一頁。

  「縣尉馮宅,三百兩。糧房、戶房,還有捕班舊任經手……」


  讀到這裡,他突然停住,因為後面一個名字,他認識,是自己的前任捕班頭目。

  旁邊縣兵低聲問:「張班頭?」

  張茂盯著那頁看了許久。

  「印記、日期、經手人全有。先封起來。」

  被按在地上的崔景山還在掙扎。

  「假的!都是崔六和管事私下亂寫的,跟崔家沒關係!」

  孫大虎低頭看他。

  「你剛才抱著三本假帳從火里鑽出來?」

  崔景山一下噎住,周野已經把帳重新裹回油布。

  「莊園其他地方也查。」

  這一查,很快又有東西翻出來,地下糧倉藏著八千多斤粟米,粗鹽四百餘斤。

  旁邊一間鎖著的庫房裡,還堆著大量帶官印的農具,其中不少本該在災年發給附近村落。

  張茂看著一件件搬出來的東西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
  就在縣兵準備給倉門貼封條時,莊園外突然傳來密集馬蹄聲。

  「縣令到了!」

  眾人齊齊回頭,陸文昌帶著剩餘縣兵趕進莊園,他走得很快,剛穿過莊門,目光便越過糧袋和農具,直接落在周野懷裡的油布包上。

  這一眼沒逃過周野,陸文昌停下腳步。

  「紅帳找到了?」

  張茂遲疑了一下。

  「找到了。」

  陸文昌緩緩點頭。

  「好。既然關鍵證據已經取到,就由縣衙封存。本縣親自帶回衙門審查,崔家莊園也立即查封。」

  周野沒動,陸文昌的手還停在半空。

  幾息後,周野才把第二本紅帳抽出來,翻到其中一頁。

  「縣令大人。」

  陸文昌看到那頁內容,眼角輕輕跳了一下,周野將帳冊往前遞了半尺,卻沒有鬆手。

  「剛才在黑石軍寨,證物怎麼交接,我們已經定過一次。先清點,留副本,縣衙蓋印。」

  陸文昌臉色一點點沉下來,周野的手指落在其中一行。

  「陸宅,九百兩。」

  周圍一下安靜,連張茂都沒再開口,周野抬眼看向陸文昌。

  「所以這三本帳,縣令大人準備以什麼身份接?」他把那一頁又往前遞了些,「查案的安平縣令,還是帳上收過九百兩的陸宅主人?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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