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城門大開,誰敢說安平已破
「先別追陸文昌。」
周野一句話,讓剛準備點人的孫大虎愣在原地。
縣令帶走了縣庫銀錢和邊軍糧餉,車隊離開還沒多久,現在追,或許還追得上。再晚一點,對方一旦鑽進臨河軍營,再想拿人就難了。
孫大虎忍不住道:「可那些糧餉……」
「糧車跑不快,真正快的是臨河軍。」
周野轉頭看向城裡。天已經開始亮了,街口聚集的百姓越來越多,城門附近也還有不少縣兵。
「陸文昌已經放出消息,說荒山流民攻破縣城。臨河軍若先看到我們的人占著縣衙、守著城門,再看到裡面起火,你覺得他們會先查帳,還是先平亂?」
孫大虎一下沒說話。
韓四臉色也變了。
這一次對面不是黑風寨,是真正駐紮在附近的邊軍。
荒山村手裡這三十個人,哪怕全是打過仗的守衛,也根本沒有和正規邊軍硬碰的資格。
周野很快作出安排。
「張班頭,縣衙起火、糧房舊檔,還有城內秩序,全部交給你們自己處理。鄭隊正繼續守門,四門恢復正常進出。」
他說完,又轉頭看向孫大虎。
「荒山所有人退出縣衙,不進倉庫,不進官員府邸,也不碰縣庫一文錢。」
張茂一怔。
「你要退城?」
「退到東門外。」
周野看了一眼敞開的街道。
「陸文昌說我帶人攻破安平,那就等臨河軍來了,讓他們自己看。」
……
荒山守衛很快開始撤。
所有長刀重新用布裹住,弓箭收進木箱,只留下十個人看守帳冊和幾個關鍵人證。
其餘人全部退出東門,在護城河外等候。
沒人去縣庫拿銀子。
沒人闖糧倉。
甚至連城中的空屋都沒有占。
張茂則帶著捕班差役直奔縣衙。
後院的火勢並不算大。三年前的糧房舊檔被搬出來一部分,已經燒掉不少,可還有大半箱子來不及處理。
起火的也只有兩間屋子,周圍甚至提前清空過易燃雜物。
怎麼看,都不像匪徒攻入縣城後縱火,更像有人離開前,專門挑著東西燒,與此同時,鄭武也重新開啟四門。
拒馬被搬開,運菜的農戶、挑水的百姓、趕早市的小販重新進出。
城頭弓弩收起,只留下正常巡守,不到半個時辰,安平縣城便恢復了幾分往日模樣。
街上沒有屍體,沒有被搶空的鋪子,也沒有所謂「五百流民」占據街道。
陸文昌送出去的那份急報,只要臨河軍真派個人進來看一眼,就能發現不對。
……
張茂再次趕到東門時,身邊還帶著一個四十多歲的文官。
那人衣袍皺得厲害,手腕上還有一道明顯的勒痕,臉色也有些發白。
「這是顧縣丞。」張茂一邊走,一邊壓低聲音道,「昨日他反對封城,又要求調糧房舊檔,被陸文昌以染病為由鎖進驛館。剛才我們救火的時候,才把人放出來。」
顧明章走出城門,先看了看護城河外的荒山守衛。
沒有列陣,沒有亮刀,大部分人甚至已經把盾牌和長矛放到了更遠處。
他這才看向周野。
「你就是周野?」
「是。」
顧明章盯著他幾息。
「陸文昌送來的說法,是你帶五百流民攻破縣城,殺馮德,劫縣庫。」
周野沒有解釋,只抬手指向後面的囚車,馮德還戴著鐵鏈坐在那裡。
「縣尉沒死。縣庫有沒有被劫,顧縣丞自己查過,比聽我說更准。」
顧明章沒有再追問。
他沉默片刻,忽然問:「縣印呢?」
張茂臉色一沉。
「印房被撬了,縣印不見。」
顧明章眉頭一下皺緊,陸文昌帶走的,就不只是銀錢和糧餉了。
安平縣官印在他手上,他可以沿途發出正式公文,也可以拿著這枚印,把周野等人徹底寫成攻城反賊。
顧明章很快讓人拿來紙筆。
「縣印不在,我只能用縣丞印。臨河軍會不會認,不好說。」
「沒必要讓他們立刻信我們。」
周野看著他。
「只要讓他們別一到城下就放箭,先派人進城看看就夠。」
顧明章聽懂了,很快,一封緊急公文寫好,上面沒有替荒山辯解,也沒有寫什麼長篇供詞。
只列三件事。
安平縣城未破。
縣令陸文昌攜縣印、縣庫銀錢及邊軍糧餉離城。
城內目前由縣丞、捕班、守城營共同維持,請臨河軍派人查驗。
顧明章蓋下縣丞印,張茂和鄭武分別簽名,趕到城裡的青石村、石溝村幾名里正,也作為百姓見證人在後面按下手印。
周野看完,立即道:「送三份。石老六,挑六匹快馬,一隊走官道,一隊沿舊河堤,一隊走水路。遇到臨河軍,不爭辯,不靠近,只把公文送過去。」
石老六點頭,正要帶人出發,城牆上突然響起一陣急促鑼聲。
「東南有騎兵!不到十里!」
城門口的人臉色同時變了,臨河軍來得比所有人預料得更快,顧明章抬頭望向東南,聲音有些發沉。
「陸文昌的求援文書上有縣印,臨河軍恐怕已經把安平縣當成失陷了。」
「那就不用追著送。」
周野收回目光。
「讓他們自己看。」
……
荒山守衛的兵器全部被集中到東門外,距離眾人十丈。
三十名守衛只穿布衣,空手站到道路兩側。
張茂帶縣兵守在城門內,鄭武回到城樓,四門不關,吊橋也不收。
城中百姓照常進出,沒有人被趕回屋裡。
糧運舊帳、崔家紅帳抄本、曹盛身上的密信和縣衙武庫箭,則全部擺到城門外的長桌上。
馮德、曹盛和幾名縣令親兵也被押到一旁。
周野甚至讓人把道路讓開,臨河軍要進城查,就直接進去。
沒過多久,官道盡頭揚起大片塵土,先是騎兵,隨後是步卒。
最前面一百騎披著甲,後面三百名步卒整齊壓來。軍旗在風裡展開,一個醒目的「臨」字遠遠便能看見。
黑風寨那種烏合之眾,和眼前這支兵根本沒法比。
隊伍距離城門還有兩百步,騎兵已經主動分向兩翼。
步卒在中間結陣。
弓手壓後。
數十張軍弓一起抬起,箭尖齊齊指向東門。
孫大虎看著這一幕,喉結滾了一下。
「這才像真的軍隊。」
沒人接話,一名披鐵甲的將領從陣中騎馬出來,他在百步外勒住韁繩,聲音直接傳到城門。
「城中之人聽著!臨河軍奉安平縣急報前來平亂。荒山匪首周野立即出城受縛,其餘受脅迫百姓放下兵器,軍中可既往不咎!」
城上沒人關門,城下也沒人跑,周野一個人往前走,身上沒有刀,兩隻手也空著,走到雙方中間,他停了下來。
「我就是周野。」
臨河軍將領眯起眼。
「陸縣令公文中說,你率五百流民攻破安平縣,殺死縣尉,洗劫縣庫。」
周野抬手指向身後。
「將軍先看城門。吊橋沒壞,城牆沒破,城裡還有商販推車走動,哪裡像剛被五百人攻破?」
他說完,又指向囚車。
「馮縣尉也還活著。縣庫就在城中,將軍若懷疑被搶,現在便可以派人進去查。」
臨河軍將領沒有立刻說話,他騎在馬上,目光越過周野,重新看了一遍安平縣東門。
城門完整。
守城縣兵還在。
百姓也沒有逃。
真正不見的,反倒是那個發出平亂急報的縣令。
這時,顧明章從城門裡走了出來,他手裡舉著縣丞印。
「本官安平縣丞顧明章。安平縣並未失陷,陸文昌因賑災糧舊案敗露,攜縣印、縣庫銀錢和邊軍糧餉離城。張茂、鄭武,以及城中百姓皆可作證。」
臨河軍將領聽完,神色沒有鬆動。
反而從懷裡抽出一封公文。
「陸縣令半個時辰前已經到了臨河營。他說自己從安平縣僥倖逃出,請軍中立即發兵,公文上有縣印。」
孫大虎低聲罵了一句。
「他跑得還真快。」
臨河軍將領沒有理他,繼續道:「陸縣令到營時,還帶了十七輛糧車,說是從匪徒手中搶救出來的邊軍糧餉。」
張茂猛地抬頭。
周野也看向他。
陸文昌根本沒有準備避開臨河軍逃。
他是直接帶著糧餉進了軍營。
縣印。
糧車。
再加一份「荒山攻城」的急報。
只要臨河軍相信了這一套,接下來根本不需要陸文昌自己殺人。
邊軍會替他平掉荒山。
周野轉身,從長桌上抱起那隻裝有證據的木箱。
「將軍既然已經見過陸文昌,那反而好辦。」
臨河軍將領盯著他。
「怎麼好辦?」
「這裡有三年前賑糧舊帳、崔家紅帳、陸文昌派人截殺府城信使的密令,還有他準備封城燒檔的手書。將軍派人查,我不碰你們軍營,也不要求你現在信我。」
臨河軍將領沉默片刻。
「本將可以查。」
他目光掃過周野、顧明章和張茂。
「但事情未明以前,你們三人都要隨軍回臨河營。」
顧明章臉色一下變了,陸文昌現在就在臨河營,跟著進去,等於進入對方已經提前布好局的地方。
可周野卻點了頭。
「可以。」
臨河軍將領明顯有些意外。
周野卻沒有馬上往前。
「不過在進軍營之前,我還要請將軍查一件你們臨河軍自己的事。」
「什麼?」
周野翻開從糧房搶救出來的轉運記錄。
「陸文昌帶去十七輛糧車,對吧?」
「不錯。」
「他說那是全部邊軍糧餉?」
臨河軍將領皺眉。
「什麼意思?」
周野把其中一頁翻到前面。
「安平縣今年應交臨河軍的糧餉,轉運單上一共登記三十車。」
臨河軍將領臉色瞬間變了,周野抬頭看他。
「陸文昌只帶了十七輛,少了十三輛。」
這一次,連後面的幾名臨河軍軍官都下意識往前看了一眼,邊軍可以不管安平縣誰貪過賑災糧,卻不可能不管自己的軍糧。
臨河軍將領猛地攥緊韁繩。
「你確定是三十車?」
「帳在這裡,將軍可以讓自己的糧官來驗。」
周野把轉運記錄放到桌上,臨河軍將領盯著那一頁,臉色已經徹底沉下去。
周野又看向臨河軍來的方向。
「陸文昌既然告訴你,他搶救出了全部糧餉,那現在最該查的,可能還不是少掉的十三輛。」
臨河軍將領抬眼,周野指了指臨河軍營方向。
「先驗那十七輛,看看裡面裝的,到底是不是軍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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