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縣令到了
黑石軍寨的火把,一直燃到深夜。
趙七把幾間廢營房裡還能用的舊木板全拆了下來,周禾和青石村那位老先生坐在校場邊,一本帳一本帳往下核。
識字的人太少,便讓一個人念,三四個人跟著描。寫錯了就刮掉重來,一塊木板不夠,那就十塊、二十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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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前朝廷到底撥下多少賑災糧,安平縣糧倉實際入庫多少,哪一日又從縣倉轉出,哪支車隊負責押運,最後去了黑石軍寨還是崔家莊園,全都按帳上的記錄一條條寫出來。
木板寫完以後,直接掛上軍寨外牆。
其中最大的一塊,只留了兩行字。
朝廷撥賑災糧,一萬石。
安平縣實際用於賑民,不足三千石。
字寫得很大。
哪怕軍寨外的縣兵不往前靠,借著牆頭火光也能看得清楚。
馮德很快便發現外面的動靜,立即命人把隊伍往後撤,可已經晚了。
縣兵大多就是安平縣本地人。他們未必認得帳冊上的官印,也不清楚縣衙糧房的交接規矩,可三年前自家餓死過多少人,卻沒人會忘。
寨門外,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縣兵盯著其中一塊木板看了許久。
「石溝村,應得賑糧三百二十石……」
他低聲念完,臉色一點點變了。
旁邊的老縣兵伸手扯了他一下。
「少看。真讓縣尉聽見,你還想不想在縣裡當差?」
年輕縣兵沒動,仍盯著那塊木板。
「三年前石溝村只發了二十石,還是摻沙子的陳糧。我爹就是那年冬天餓死的。」
老縣兵的手僵住。
年輕縣兵聲音更低了些。
「要是這上面寫的是真的呢?」
這一次,沒人再勸他。
……
軍寨校場內,審問也沒有停。
嚴虎第一個被帶到木桌前。
黑風寨已經沒了,崔家在枯柳坡還準備順手把他一起滅口。到了這個時候,他反倒成了最願意說的人。
張茂坐在桌後,手裡握著筆。
「從頭說。時間、地點、誰經手,能記清多少就說多少。」
嚴虎扯了扯嘴角。
「三年前七月初九,第一批糧進黑石軍寨。押車的就是馮德,車隊裡還有縣衙糧房的人。糧交完以後,崔家給了他三百兩銀子,兩匹馬,後來縣城東街還有套宅子落到了他名下。」
人群里立刻有人抬頭,緊接著便響起一片怒罵。
「那可是賑災糧!」
「石溝村那年死了多少人!」
「畜生!」
張茂臉色越來越難看,卻沒有停筆。
「都安靜。嚴虎,你說的這些,可有人能作證?」
嚴虎轉頭看向擺在校場一側的那些木牌。
「當時黑石軍寨值守二十七人,後來死了一批。現在還能開口的,除了我和杜山,黑風寨里應該還有兩個。」
杜山從人群里走出來。
「我可以作證。」
很快,另一名投降的老山匪也被帶了上來。
那人看見嚴虎,先往旁邊躲了一下,才低聲說道:「我當時在軍寨負責卸糧。第一天進了三十輛車,第二天又來了二十輛,糧袋上全是安平縣的官印。」
張茂抬筆記下。
「誰來交接?」
「崔家的崔六,還有縣裡一個姓劉的糧吏。」
木板旁負責抄錄的人立刻把這條記下。
輪到崔六時,他卻始終閉著嘴。
周野也沒逼他,只看了眼旁邊的守衛。
「把枯柳坡抓到的莊客帶過來,一個一個問。」
三十多名崔家莊客很快被押到桌前。
這些人本就算不上死士,更何況崔六剛拿到帳冊便準備殺他們滅口,最後那點替崔家賣命的心思早沒了。
第一個人供出崔家的糧倉位置。
第二個人說出縣衙每月都會有車進崔家莊園。
第三個人猶豫了很久,才說三年前曾有七名參與押運賑災糧的車夫被崔家抓走,對外說是逃奴,此後再也沒人見過。
每多一份口供,外牆上就多一塊木板。
等到後半夜,軍寨外牆已經掛滿了名字、日期和糧數。
……
馮德坐在臨時搭起的營帳里。
遠處每傳來一聲「七月初九」「崔家車隊」「賑糧三千石」,他的臉色便難看一分。
終於,他猛地把茶碗摔在地上。
啪!
帳里幾名親兵全低下頭。
「縣裡還要多久?崔家那邊到哪了?」
一名親兵低聲道:「縣令大人已經收到消息,最遲天亮前到。崔家主也親自來了,帶了六十多名護院,現在已經和縣裡的援兵會合。」
馮德緊繃的臉終於鬆了一點。
只要縣令親自趕到,事情就還有辦法壓。
幾百村民再多,也只是百姓。縣令一句「審案」,照樣可以接管人證、帳冊和所有俘虜。
可他聽著外面不斷傳來的念帳聲,很快又坐不住了。
再讓周野這麼審到天亮,八十名縣兵里還能有多少人肯聽命都不好說。
馮德沉默片刻,看向自己身邊那名親兵頭目。
「挑十二個人,換黑衣,從西牆進去。帳冊全燒掉,嚴虎和崔六也處理了。」
親兵頭目一愣。
「崔六也殺?」
馮德冷冷看了他一眼。
「他落在周野手裡,還算什麼崔家管事?西牆原來就塌了一段,進去以後動靜小些,做完直接退。明早就說黑風寨餘孽夜襲,想救嚴虎,混亂里燒了帳。」
親兵頭目這才低頭。
「明白。」
十二個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……
子時過後,軍寨大半火把陸續熄滅。
西牆附近尤其安靜。
這裡原本就有一段坍塌的舊牆,周野占下軍寨後,只用木樁和雜木簡單堵了一層,看起來連守衛都沒幾個。
十二道黑影繞開正門,貼著山坡慢慢靠近。
最前面兩人先翻過斷牆。
落地以後,沒有聽見示警。
幾人互相打了個手勢,陸續進入。
很快,他們就在不遠處看見了一隻木箱。
箱蓋沒有徹底合攏,裡面露著幾本冊子。
「在那裡。」
為首之人壓低聲音。
六七個人立刻撲過去。
有人掏出火摺子。
火光剛亮,周圍幾間漆黑的營房同時打開。
孫大虎帶著十幾名守衛衝出,木盾一合,直接堵死通往校場的路。西牆外也響起腳步,韓魁從斷牆後站起來,身旁幾名守衛同時豎起長矛。
「兵器放下,還能自己走出去。」
黑衣人根本沒有猶豫。
為首之人抓起已經點燃的火把,朝木箱猛地扔了過去。
火苗一下躥起來。
那人眼裡剛露出一點喜色,黑暗裡便響起周野的聲音。
「燒得好,省得明天還要劈柴。」
幾人猛地回頭。
周野從營房陰影里走了出來。
孫大虎咧嘴笑了一下。
「箱子裡全是從舊營房翻出來的空帳冊,你們倒是真捨得燒。」
為首黑衣人臉色驟變。
「衝出去!」
十二個人同時拔刀,朝斷牆方向撞。
可荒山村早就等著這一刻。
木盾壓住通路,長矛只逼退、不亂追。一輪碰撞下來,七個人被按倒在地,剩下五個趁著斷牆外一處空隙翻出去,拼命往縣兵營地方向逃。
孫大虎一把扯下其中一個俘虜臉上的黑布。
看清對方以後,他先愣了一下,隨後笑了。
「熟人啊。」
被按在地上的,正是白日一直站在馮德馬後的親兵。
再往身上一搜,縣兵內甲還在,腰間甚至掛著安平縣衙的銅牌。
孫大虎抓起那塊牌子,在手裡晃了晃。
「黑風寨現在這麼有本事了?山匪都開始領縣衙的牌子了?」
外面很快傳來騷動。
逃出去的五個人根本沒來得及把事情遮住,不少守在外圍的縣兵親眼看見他們穿著黑衣從西牆方向跑回來,進了馮德的營帳。
軍寨牆頭重新亮起火把。
周野讓人把抓住的七個黑衣人全部押到牆上。
縣兵營地一下安靜下來。
「諸位都看清楚。」
周野手裡拿著那枚縣衙銅牌。
「這些人半夜翻牆,帶著火油進來。他們要燒帳,也要殺嚴虎和崔六。」
他把銅牌扔到牆垛上。
「白天說帳是假的,晚上卻急著燒。若真是假的,馮縣尉何必費這麼大力氣?」
軍寨外沒人接話。
白日裡,縣兵還可以告訴自己,馮縣尉說的或許是真的,周野可能真在偽造證據。
可現在,馮德的親兵親自換上黑衣翻牆。
再怎麼解釋,都繞不開這一點。
寨門外,那個石溝村出身的年輕縣兵忽然鬆開手。
木盾落到地上。
咚的一聲。
旁邊的隊正猛地看過去。
「撿起來!」
年輕縣兵沒有動。
「我不守了。」
「你說什麼?」
隊正上前一步。
年輕縣兵抬起頭,聲音有些發抖,卻比剛才更大。
「縣尉讓我們來,說荒山聚匪。可現在他自己派人燒帳,我爹三年前就是餓死的,這種事我不干。」
隊正抬手便想打。
旁邊兩名縣兵卻同時把他攔住。
「先查清楚。人都抓現行了,帳冊是真是假,等縣令到了讓他驗。今晚誰也別再往裡面沖。」
越來越多人放低盾牌。
沒有人倒向荒山村。
可也沒人願意繼續聽馮德命令去攻軍寨。
馮德從營帳里快步衝出來,看到這一幕,臉色鐵青。
「都把兵器拿起來!違抗軍令者,一律按逃兵處置!」
沒人動。
馮德又喊了一遍。
依舊沒人回應。
就在這時,遠處山道忽然亮了起來。
一支接一支火把沿著山路出現。
馬蹄聲、腳步聲和車輪聲混在一起,很快連成一片。
縣兵紛紛回頭。
「縣令來了。」
最前面是一隊新的縣兵,後面跟著崔家護院,再往中間,是一頂官轎。
等整個隊伍壓到軍寨外時,天邊已經泛起一點灰白。
官轎落地。
轎簾掀開。
一個四十多歲、身穿官袍的男人緩步走了下來。
安平縣令。
他先看了一眼滿牆的木板,又看見牆頭那七名穿著黑衣、腰掛縣衙銅牌的親兵,最後,目光才落到臉色難看的馮德身上。
周圍幾百人都在等他開口。
縣令卻沒有發怒,甚至連語氣都很平靜。
「賑災糧竟牽出這麼大的案子,馮縣尉,你瞞得本縣好苦。」
馮德臉色猛地變了。
「縣令大人,這件事……」
縣令沒讓他說完。
「本縣讓你帶兵查匪,你卻私吞賑糧、勾連山寨,如今還派親兵夜襲軍寨,準備毀帳滅口。」
他說到這裡,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來人,卸了馮德的刀,先押起來。」
馮德猛地抬頭。
「縣令大人!」
兩名原本跟在縣令身邊的親衛已經走到他面前。
「馮縣尉,請吧。」
馮德沒有動。
他看了看縣令,又看向那些剛剛才從自己身邊退開的縣兵,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。
直到這一刻,他才真正看懂縣令看自己的眼神,縣令要的,從來都不是把他救出去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