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誰才是匪
「立即拿下周野!」
馮德一聲令下,八十名縣兵同時向前。刀盾壓在最前,長矛居中,十餘名弓手跟在後方,整齊的腳步踏進軍寨,原本聚在校場上的村民本能地往後退。
這些人里許多只是來辨認山匪,手裡連根木棍都沒有。方才還能衝著張茂爭辯幾句,如今真正面對披甲持刀的縣兵,臉色都變了。
荒山村的三十名正式守衛也立刻有了反應。
木盾抬起,幾個長矛手下意識往前挪。
韓魁卻沒有喊列陣,只看向周野。
雙方一旦真在這裡動刀,今天有理沒理便都不重要了。縣兵死一個,荒山村就會被直接扣上抗拒官兵的罪名。
周野抬起手。
「刀收回去,矛豎著。」
sto9.c🌈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
孫大虎猛地回頭:「東家,他們都快踩到咱們臉上了!」
「讓你收就收。人可以站著,兵刃別朝前。」
孫大虎咬了咬牙,最終還是把刀送回鞘里。後面的守衛也陸續照做,三十個人沒有散開,木盾仍在手中,卻沒人把兵刃朝向縣兵。
這一舉動反倒讓正往前壓的縣兵有些遲疑。
距離只剩十幾步時,周野把軍籍文書和糧運帳冊一起放到桌上。
「馮縣尉要抓我,可以,先把罪名說清楚。」
馮德騎在馬上,冷眼看著他:「私聚數百流民,修牆築寨,打造兵器,又占據廢棄軍寨。現在連縣衙差役都敢抗拒,這些還不夠?」
周野拿起軍籍文書。
「我父親周鐵山是北境軍戶,戰死以後軍籍未銷。荒年山匪橫行,我召集鄉勇守井、守糧、護村,有沒有越例,可以查。」
他又抬手指向校場一側堆著的刀槍。
「這些兵器是從黑風寨手裡繳來的,嚴虎和抓到的山匪也都在這裡。附近幾個村子已經認出十多個手上有人命的。」
周野看回馮德。
「荒山打黑風寨算聚眾作亂,那黑風寨在安平縣搶了這麼多年,縣兵又在什麼地方?」
人群里的議論聲重新起來。
石溝村那個老獵戶攥緊拐杖,旁邊也有人低聲說道:「我們村報過兩次官,柳河村也報過。」
馮德臉上沒有變化,只冷聲道:「縣衙如何剿匪,輪不到你來質問。先拿人,其他事情帶回縣裡再審。」
前排縣兵再次往前。
這一次,周野沒有繼續說荒山。
他低頭翻開了那本舊帳。
「三年前七月初九,賑災糧兩千石,以北境軍糧名義從安平縣糧倉轉出,經手押運的人叫馮德。」
腳步聲突然亂了一下。
周野又翻過一頁。
「七月十六,又有三千石賑災糧轉出。經手人還是你。糧房印記、交接日期、車數都有,最後還有你的籤押。」
這次連馮德身後的縣兵都有人下意識看了過來。
馮德握韁繩的手瞬間繃緊。
「胡編亂造!偽造官印、私造官帳,本就是死罪。來人,把帳冊收了!」
幾名縣兵立刻離隊,往木桌方向走。
韓魁沒有拔刀,只帶著兩個人站到桌前,木盾壓在身側。
沒人亮兵刃。
可那幾名縣兵走到近前後,腳步還是慢了。
周野則從旁邊的證物里拿起一隻已經發黑髮硬的舊糧袋。
那是黑石軍寨廢倉里留下來的舊物,裡面的糧早已爛掉,麻布也只剩半邊完整,可封口處那幾個褪色的墨字依舊能辨認。
安平縣賑糧。
石溝村老獵戶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,手突然開始發抖。
「三年前你們跟我們說,朝廷根本沒糧下來。」
老人一步步擠到前面,聲音越來越啞。
「石溝村那年死了四十多個人。我家兩個孫子,一個沒熬過七月,一個死在八月。」
他抬起頭,死死看著馮德。
「這袋子又是怎麼回事?」
越來越多村民圍了上來。
剛才還怕縣兵的人,這時候卻都盯著那隻糧袋。
幾年前的事一下全翻了出來。
誰家賣過地,誰家拿最後一點家當換糧,誰家抬出去的人連蓆子都沒有。
馮德終於喝道:「一隻破袋子能證明什麼?黑風寨這些年搶過多少地方,弄到幾個官糧袋有什麼稀奇!」
「黑風寨搶過縣糧?」
周野轉頭看向木籠。
嚴虎原本一直靠在裡面看戲,聽見這句話,先是一愣,隨後竟笑出了聲。
「馮德,你現在倒會算帳了。」
馮德臉色一變。
嚴虎抓著木欄站起來。
「第一批糧是誰送進黑石軍寨的,你忘了?七月初那批糧,就是你帶人押過來的。崔家後來給了你三百兩銀子,還有兩匹好馬。」
他盯著馮德,笑意越來越冷。
「你當時還跟老子說,縣裡有人,崔家也有人,只要黑風寨別把手伸進縣城,就沒人會來碰。現在老子敗了,你想把所有髒水都潑到我頭上?」
馮德身邊一名親兵突然抬弓。
弓弦響得極快。
「趴下!」
韓魁幾乎同時抄起木盾,箭矢撞在盾面上,發出一聲悶響,尾羽還在不斷顫動。
整個校場瞬間靜了,嚴虎也愣了一下,隨後,他看了看那支箭,又看向馮德。
「好啊,真準備連老子一起殺了?」
剛才還有些畏縮的村民,這時候已經沒人再往後退,幾百雙眼睛全落在馮德身上。
縣尉帶兵來查案,帳冊剛念到他的名字,人證才開口,一支箭便射了過去。
張茂的臉色也徹底變了,他奉命來拿帳是一回事,在三百多名百姓面前把人證射死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「馮縣尉,嚴虎是黑風寨大當家,身上牽著多少命案,縣衙還沒審。現在人若死了,誰來交代?」
馮德沉默片刻,忽然轉頭看向放箭的親兵。
「誰讓你射的?」
那親兵明顯愣住。
「縣尉大人,我……」
來時馮德明明交代過,情況不對就先處理幾個關鍵人。
可現在幾百雙眼睛盯著,他根本不敢把這句話說出來。
「屬下以為嚴虎要逃。」
張茂看了一眼木籠,冷冷問道:「手腳捆著,人關在籠里,你告訴我他怎麼逃?」
親兵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低下頭再也沒說話。
縣兵隊伍里也開始有人互相看,這些人並不都是馮德的親信,他們一樣是安平縣人。
三年前那場災荒,他們家裡也有人缺糧、賣田,甚至有人死過親人。
帳冊是真是假,他們未必看得明白。可馮德為什麼急著收帳,那一箭又為什麼偏偏在人證開口時射出去,所有人都看得見。
馮德察覺到隊伍里的變化,猛地拔刀。
「都聽令!周野偽造官帳,蠱惑災民,意圖煽亂地方。再敢阻攔拿人,格殺勿論!」
前排盾牌舉起來了,卻沒有人繼續走,馮德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「往前!」
還是沒人動。
片刻後,前排一個年紀較大的縣兵硬著頭皮開口:「縣尉大人,帳要真是假的,當著大家驗清楚不就行了?縣令讓咱們來查案,先把人證物證收明白,總比現在動刀好。」
旁邊又有人低聲接了一句:「真在這裡殺起來,回縣裡也不好說。」
後半句話沒說完。
意思已經夠清楚。
他們可以跟山匪打,也能奉命抓犯人。
可讓他們當著幾百個受災百姓的面,為了一本誰都不敢查的帳冊衝進去殺人,很多人已經開始猶豫。
周野一直等到這時,才從懷中取出一份抄本。
「原帳只有一本,抄本有五份。一份留在荒山,一份另外保存,兩份已經從不同的路送往府城。」
馮德眼神猛地一變。
周野展開手裡最後一份。
「這裡還有一份。」
他直接遞向張茂。
「張班頭既然是捕班的人,這份你收著。今日誰說了什麼,誰放了箭,也一起記下來。」
張茂沒有立刻伸手。
接下來,便意味著他手裡也有了一份證據。
縣令和崔家以後真要追究,他很難再裝作什麼都不知道。
可不接……
他回頭看了一眼盾牌上那支箭。
今天發生的事,同樣已經把他卷了進來。
沉默許久,張茂最終還是伸手接過。
「我只負責收存和記錄。帳冊真假,最後還是要由縣衙審理。」
「可以。」
周野點頭。
「那就請縣令來黑石軍寨審。人證、物證都在這裡,附近各村也有人願意作證。」
馮德冷笑:「縣令大人是什麼身份,也會為了你們跑到這種地方?」
「他不來,我們就去。」
周野轉過身,目光掃過校場。
「嚴虎、崔六、賑災糧舊帳、糧袋、值守名冊,還有這些死在軍寨里的人,全都帶上。」
「青石村、石溝村、柳河村,誰願意去縣衙作證,也一起去。」
人群中很快有人回應。
「我去!」
石溝村那個老人第一個出聲。
「我也去!」
「柳河村也有人去!」
聲音一個接一個響起來。
馮德握刀的手越來越緊。
抓一個周野不難。
哪怕再加三十個荒山守衛,也未必有多難。
可三百多人一起往安平縣走,帶著嚴虎、崔六和賑災糧舊帳進城,事情便完全變了。
縣城裡本就有大量災民。
一旦那些人知道三年前朝廷真的撥過糧,局面只會更麻煩。
「封鎖軍寨!」
馮德忽然改口。
八十名縣兵齊齊一怔。
馮德已經撥轉馬頭。
「所有出口全部守住,在縣令作出裁決以前,誰都不能離開黑石軍寨。擅闖者先拿下,再論罪!」
縣兵動了,這一次,他們沒有繼續往校場壓,而是開始退到山門、側路和外圍山道。
刀盾沒有收,弓弩也仍握在手裡,雙方終究沒有真正撞上。
孫大虎一直看著他們退開,才低聲罵道:「抓不了就堵?他們這是打算把咱們困死在這裡?」
韓魁站在牆邊,看了眼已經開始暗下來的天色。
「他在拖時間。」
「等援兵?」
「八十個人真往裡面沖,未必壓得住這三百多人。再來一兩百,把幾條路全部封死,裡面的人熬上一兩天,自然就會亂。」
孫大虎臉色頓時沉了。
周野也看見了外面正在重新布防的縣兵。
他沒有去追。
反而轉身走到校場中央。
嚴虎、崔六、舊帳和那些木牌都擺在那裡。
「縣衙既然不肯現在驗,那今晚我們自己先把帳理出來。」
趙七抬頭:「怎麼理?」
「能核對上的全抄。」
周野指向軍寨外牆。
「哪一批糧從縣倉出去,誰押運,誰接手,最後去了哪裡,一條條寫清楚。」
趙七很快反應過來。
「掛牆上?」
「對。」
周野看了一眼寨外正在布防的縣兵。
「他們今晚既然守在這裡,就讓他們慢慢看。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