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歷史軍事> 荒年分家:從一口古井到邊關雄城> 第25章 崔家的帳,也該算了

第25章 崔家的帳,也該算了

  蔣疤子抬著木箱走下山坡時,肩膀繃得很緊。跟在他後面的五名原黑風寨山匪也好不到哪裡去,幾個人全低著頭,只盯著腳下那條土路,誰都不敢往枯柳林兩側多看一眼。

  

  那些地方現在藏著誰,他們比崔家的人更清楚。

  崔六帶著莊客迎了上來。他沒有先看蔣疤子,目光直接落在那隻木箱上,確認箱角和銅扣都與記憶中一致後,才慢慢開口:「嚴大當家呢?這麼要緊的東西,他自己不來?」

  「受傷了。荒山那些流民比咱們想的難啃,折了不少弟兄。大當家現在還在清點糧倉,怕六爺等急,先讓我們把帳送過來。」

  蔣疤子把木槓往肩上顛了一下,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和平常一樣。

  崔六的視線從六人身上一一掃過。衣服上有血,有人額角破著,還有兩個人身上帶著昨天留下的傷,這些全是真的。黑風寨剛經歷一場大敗,要找幾件沾血的衣服和幾個帶傷的人,根本不難。

  「荒山呢?處理乾淨沒有?」

  崔六問得隨意,眼睛卻一直盯著蔣疤子。

  蔣疤子心裡一緊,臉上卻擠出幾分得意:「能拿刀的都收拾了。剩下的人和糧,大當家捨不得動,說先帶回寨里再分。」

  崔六沒有接這個話,只抬了抬手。身旁兩名莊客立即上前接木箱,蔣疤子的手指卻下意識抓緊了木槓。

  「怎麼?」

  「六爺,東西我們可是拿命送來的。」蔣疤子很快反應過來,順勢笑道,「之前說好的五百斤糧,還有那二十套皮甲……」

  「急什麼?先驗東西。」

  木箱被放到地上。

  銅鎖撬開,崔六親自蹲下,從最上面抽出一本冊子。第一頁翻開時,他臉上的神色還很淡,到了第二頁,動作明顯慢了下來。

  崔家車隊。

  黑石軍寨。

  糧車數量。

  交接日期。

  再往後翻,連縣衙留下的印記都還在。

  崔六原本一直繃著的肩膀終於鬆了些。這些東西,他認得,其中幾個數字,甚至就是當年他親自核過的。

  「對,就是這一批。」

  崔六合上冊子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旁邊幾個莊客也跟著鬆了口氣。

  三年前那件事真正麻煩的,從來不是死過多少人,是有人把帳留下來了。

  只要這些東西燒乾淨,很多事便還能繼續埋在黑石軍寨那堆死人下面。

  崔六重新抬頭看向蔣疤子:「你們這次確實立了功。回頭崔家……」


  話還沒說完,他已經往後退了兩步。

  周圍三十多名莊客幾乎同時動了,長刀出鞘,前排幾人甚至已經抬起木盾。

  蔣疤子臉上的笑一下僵住。

  「六爺?」

  沒人回答。

  他看著左右迅速合攏的莊客,臉色一點點白下來:「你這是什麼意思?」

  崔六從袖中取出一塊手帕,慢慢擦了擦剛碰過帳冊的手指。

  「沒什麼意思。嚴虎知道得太多,你們跟了他這麼久,知道得也不少。帳送到了,人也該清乾淨。」

  蔣疤子連退兩步:「我們替崔家運過糧,也替你們辦過事!這三年黑風寨替誰擋了多少麻煩,你心裡不清楚?」

  崔六抬眼看他。

  「所以才更不能留。再說,你們本來就是山匪,死在荒郊野嶺,有什麼奇怪?」

  這一句話,讓蔣疤子最後一點僥倖徹底沒了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周野之前說的那句。

  崔家從沒打算給黑風寨留活口。

  當時他還不完全信。

  現在三十多把刀就擺在面前。

  「動手。」

  莊客頭領一聲低喝,兩名弓手最先放箭。

  蔣疤子連木槓都不要了,轉身就跑。箭矢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,釘進前面的枯柳樹,另外五人反應更快,扔下箱子便分散著朝水溝方向逃。

  「追!」

  莊客幾乎沒有猶豫。

  六個人剛剛還在送帳,現在突然逃命,看起來怎麼看都像是提前發現不對,想借樹林脫身。

  十幾個人迅速追進枯柳林。

  最前面的莊客剛越過幾棵老樹,腳下忽然一緊,細繩被踩斷,頭頂緊跟著傳來一陣亂響。

  大片提前架在樹杈間的枯枝和藤條嘩啦落下。

  東西不重,砸不傷人。

  可枝葉一落,前面十幾人的視線頓時被擋住。

  「有東西!散開!」

  第二句話還沒喊完,林子兩邊已經同時響起弓弦聲。

  嗡!

  數支箭從枝葉間穿出,沒有往皮甲上射,全壓著腿和腳。

  最前面的兩名莊客當場摔倒,後面的人立刻停步舉盾。

  「有埋伏!護六爺!」

  這一刻,崔家莊客與昨日那些一亂就四處逃的山匪差別立刻顯了出來。


  前排盾手迅速合攏,後面的人把崔六圍到中間。沒有人追著蔣疤子繼續往深處鑽,反而開始一邊護住兩側,一邊緩慢往山路退。

  水溝另一側,石老六眯著眼看了一陣,抬手壓下獵弓。

  旁邊一個年輕獵戶小聲問:「不射了?」

  「再射就是浪費箭。」石老六盯著那幾面並在一起的盾,「東家說得對,這幫人比黑風寨那群亂兵難咬。」

  真讓十幾個獵戶從林子裡跟他們硬拼,即便留下崔六,自己這邊也得有人倒下。

  所以周野根本沒準備在林子裡決勝負。

  莊客退得很穩,一直退到那條乾涸水溝旁。

  崔六已經看見來時的山道,心裡剛鬆了一點,後方便突然傳來一陣轟隆聲。

  「後面!」

  有人猛地轉頭。

  十幾塊提前撬松的石頭已經順著緩坡滾下來。石頭不算巨大,卻正好把回山道的那一段逼住,莊客只能向水溝里退。

  最前面幾個人一腳踩下去,腳底猛地一沉。

  「下面不對!」

  第二個人剛想收腳,整條小腿已經陷進鬆土里。

  水溝底部看著只是普通干泥,實際上早被荒山村的人翻鬆,又混進去大量草木灰和碎土。人不會直接陷進去,卻很難快跑,越急,越容易把腳埋深。

  崔六臉色終於變了。

  「別亂!」

  他剛喝了一聲,坡上已經有人站起來。

  孫大虎抱著一塊石頭,咧嘴衝下面笑了一下:「現在知道急了?」

  他抬手便把石頭扔了下去。

  「砸!」

  兩側坡後接連站起人影。

  二十多塊石頭同時落入水溝。

  莊客連忙舉盾。

  砰砰聲一陣接一陣。

  石頭大多砸在盾面和皮甲上,未必能直接把人砸倒,可他們腳下陷著,連退都不好退,只能縮在一起挨。

  崔六被幾個親信護在中間,終於從盾牌縫隙里看見了坡上的周野。

  那張臉,他沒見過。

  可這個時候還能站在那裡指揮荒山村的人,身份已經不需要猜了。

  「周野?」

  他的聲音都變了。

  周野站在坡上,手裡還拿著剛才那本糧運帳。

  「崔管事。」


  崔六猛地回頭看向木箱。

  荒山沒破。

  周野還活著。

  那麼嚴虎……

  「帳是假的?」

  「你剛才不是已經驗過了?」周野把手裡的冊子抬了一下,「上面幾本都是真的。」

  崔六的臉色徹底沉下來。

  最上面的是真的。

  那真正能要崔家和縣衙命的部分,自然已經被提前取走。

  「衝出去!誰護我回縣城,五十兩銀子!」

  崔六突然低喝。

  這一次,莊客明顯有了反應。

  莊客頭領猛地掃視兩側,最後把目光落在水溝北側。

  那裡只有陳家兄弟和五名守衛。

  人數最少。

  「往北沖!」

  十幾名莊客立即調轉盾牌。

  他們踩著鬆土強行往北側挪,有人腳下拔不出來,乾脆直接甩掉鞋子;有人肩膀剛被石頭砸中,也只是晃了一下便繼續向前。

  陳三牛看著越來越近的一排刀盾,臉色發白:「哥,這幫人真不要命?」

  陳二牛沒回頭,只把長矛往前壓低:「他們不是一個人在崔家吃飯。莊客家眷多半都在莊子裡,今天把崔六扔下,自己回去也未必有活路。」

  他說完便朝後喝道:「盾抬起來!」

  幾面木盾同時立住。

  孫大虎也帶著五個人從側面補了過來:「往一起靠,別讓他們鑽縫!」

  兩隊剛合上,莊客便撞了過來。

  砰!

  最前面的盾手被撞得連退兩步。

  後面的長矛立刻從縫隙里送出去。

  莊客也不敢繼續悶頭往前,只能壓著盾和矛一點點擠。

  出口本就狹窄,雙方一下僵在一起。

  崔六躲在後方看了幾眼,突然推開身邊兩個護衛。

  誰都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自己跑。

  等莊客頭領反應過來,崔六已經鑽向枯樹林另一邊。

  那裡沒人守。

  至少看起來沒人守。

  只有剛才一路逃進去的蔣疤子,此刻正躲在一棵老柳後面喘氣。

  兩人迎面撞上。

  蔣疤子臉都綠了。


  崔六卻沒有任何猶豫,抽出腰間短刀便往前沖。

  「滾!」

  蔣疤子下意識往後退。

  退了兩步,他突然想起另一件更要命的事。

  崔六要真從自己這裡跑了……

  半年苦役還算不算?

  想到三年和半年之間那道差距,蔣疤子臉上的害怕都扭曲了一下。

  「老子跟你拼了!」

  他抄起剛才扔在地上的木槓便砸。

  崔六側身躲開,短刀順勢划過蔣疤子的手臂。蔣疤子疼得倒吸一口氣,卻反而被激出了火氣,木槓一扔,直接撲上去抱住崔六的腰。

  「你們崔家使喚老子三年,帳送來了還想滅口?」

  兩個人一起滾進泥地。

  崔六拿刀柄一下下往他背上砸,蔣疤子疼得直罵,卻死死抱著不松。

  「孫大虎!再不來老子半年都沒了!」

  孫大虎本來正在水溝口壓陣,聽見這一嗓子差點笑出來。

  等他趕過去時,蔣疤子已經被崔六砸得趴在泥里。

  孫大虎上去就是一腳。

  短刀飛出去。

  「你倒是真捨得拼。」

  蔣疤子趴在地上喘得像風箱:「半年……老子記著呢……」

  崔六被兩名守衛當場按住。

  另一邊,水溝里的莊客也很快發現了。

  六爺被抓了。

  再往前壓,已經沒了意義。

  莊客頭領盯著北面的盾陣看了許久,終於鬆開手,長刀掉進溝底。

  「我們降,但家裡人沒參與這些事。」

  其他莊客也陸續把兵器扔下。

  周野沒有立刻回答,只看著他:「崔家莊園裡還有多少護院?」

  莊客頭領臉色微變。

  猶豫片刻,還是開口:「七十來個。平時看糧倉、鹽庫和鐵器作坊的,也算在裡面。」

  「馬多少?」

  「二十多匹。」

  「糧呢?」

  莊客頭領沒敢立刻答。

  被按在旁邊的崔六卻猛地抬頭。

  「周野!」

  他的臉已經蹭滿泥,聲音卻仍舊很硬:「你真敢碰崔家?崔家在安平縣經營幾十年,縣令都是老爺的座上客。你今天抓我,明日縣兵就能到荒山!」


  周野從地上撿起剛才掉落的帳冊,拍掉封皮上的灰。

  「那就讓他們來。」

  崔六一怔。

  周野翻開帳頁:「三年前的賑災糧從哪出、誰接、誰蓋印,這裡都記著。縣兵真來了,我正好問問,他們是來剿黑風寨,還是來替崔家拿帳。」

  崔六臉上的狠色第一次明顯鬆動。

  他比誰都清楚。

  這本帳未必能立刻掀翻崔家。

  可只要消息真的鬧大,傳到府城,很多人就要開始自保。

  到那時,第一個被推出去堵嘴的,未必是周野。

  也可能是崔家。

  崔六喘了幾口氣,忽然開口:「你回不了荒山。」

  周野看向他。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崔六嘴角動了一下:「你以為崔家只在枯柳坡留了一手?青石村裡有崔家的人,我今日若拿不到帳,入夜前自然有人動手。」

  孫大虎臉色一變。

  「動什麼手?」

  崔六閉嘴了。

  周野走到他面前。

  「燒哪裡?」

  崔六抬頭:「放我走,我告訴你。」

  周野看了他幾息,忽然直起身。

  「帶走。」

  崔六一愣。

  「你不想知道?」

  「想,所以先問他們。」

  周野轉頭看向那三十多個已經投降的莊客。

  莊客頭領臉色頓時變了。

  崔六也終於反應過來。

  周野根本不需要只從他一個人嘴裡撬。

  「把人全部帶回黑風寨,崔六單獨關。」

  周野看向眾人:「青石村那個內應,先從莊客、崔家來往的人、送信的人里問。誰先說清楚,誰先記功。」

  孫大虎一把將崔六從地上拽起來。

  崔六還想說什麼,遠處山嶺上卻忽然有人喊了一聲。

  「東家!」

  石老六站在坡頂,正望著南邊。

  所有人順著他的方向看去。

  荒山村所在的方向上方,已經升起了一縷黑煙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關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