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崔家的人,正在山下等帳冊
「崔家不會讓我活著回荒山?」
周野站在校場中央,看著被反綁雙手的嚴虎,臉上沒什麼波動。
周圍剛剛放下兵器的山匪還沒散,被擄來的婦孺和工匠也都遠遠站著。嚴虎跪在泥地里,黑風寨的大旗已經倒了,他臉上那點冷笑卻始終沒消失。
「你真以為崔家會老老實實坐在縣城裡等消息?」
嚴虎抬起頭,咧了咧嘴:「他們敢讓我帶人平荒山,自然就敢派人在外面盯著。你現在抬著帳冊下山,說不定半路上就能碰見給你們收尾的人。」
孫大虎聽得火大,上去便是一腳。
「都跪地上了還在嚇唬誰?崔家的人真在附近,剛才怎麼不來救你?」
嚴虎被踹得撲倒在地,掙扎幾下才重新抬起頭。
「因為他們本來就不是來救我的。」
他吐掉嘴裡的泥,笑得更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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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們只要帳冊。黑風寨死多少人,嚴虎死不死,對崔家有什麼要緊?」
周野抬手攔住還想上前的孫大虎。
「地方。」
嚴虎看了他片刻,這才開口:「黑風寨往南十五里,枯柳坡。崔家管事崔六帶著三十多個莊客在那裡等。下山前已經約好,荒山一破,我就從寨里放三支火箭。」
「信號一到,他們會去枯柳坡接帳冊。」
附近幾個投降的老山匪臉色一下變了。
他們下山前只知道崔家答應送五百斤糧和二十套皮甲,誰都沒聽嚴虎說過枯柳坡還有三十多人等著。
一個山匪忍不住問:「大當家,那咱們昨日要是拿下荒山,崔家的人也只收帳?」
嚴虎掃了他一眼。
「要不然呢?」
那人臉色頓時難看起來。
杜山拖著受傷的腿從旁邊走來,聽了一陣,低聲道:「這話多半是真的。嚴虎昨日下山以前,專門讓人從庫房裡找出三支響箭,還把負責箭庫的人全趕了出去。」
韓魁也過來了。
他沒有理嚴虎,直接問杜山:「枯柳坡怎麼走?」
杜山撿了根樹枝,在地上劃出幾條線。
「從寨子往南下山,十五里左右。北邊是個緩坡,南側有一大片老柳林,旁邊還有條干水溝。路不算險,樹林卻很密,三四十個人藏進去,外面很難看見。」
嚴虎靠在地上冷笑。
「知道又怎麼樣?」
「你們從昨天打到現在,還有多少人能提得動刀?崔家的莊客跟黑風寨這些人可不一樣,皮甲、刀槍都是成套的。你帶著帳冊過去,正好省得他們上山找。」
周野沒再問。
「先把他押走。」
兩名守衛立刻上前。
嚴虎被拖起來時還想回頭:「周野,你真敢去枯柳坡,就把棺材先給自己準備好!」
孫大虎聽得直皺眉。
「這人嘴怎麼這麼硬?」
韓魁看了嚴虎一眼:「活著的人知道的東西比死人多,先讓他硬著。」
嚴虎很快被單獨關進營房,門外換成荒山村的人看守。三年前賑災糧、崔家、縣衙之間到底牽了多少人,現在還沒摸清,他暫時不能出事。
周野隨後讓周禾繼續登記黑風寨里的人和物資。
二百多人不可能今天一次性全部帶回荒山村,幾千斤糧、鐵料、騾馬同樣搬不完。真把所有人全趕到山道上,崔家那三十多名莊客只需從中間沖一次,隊伍就得亂。
「韓魁留十五名守衛。」
周野看著杜山和寨中幾名已經倒向荒山村的人:「先把人分開。嚴虎的親信單獨關,被抓上山的百姓重新登記。糧倉和兵器庫只允許荒山村的人進去,杜山可以幫著維持寨里秩序。」
韓魁皺了皺眉。
「你要下山?」
「人都到枯柳坡了,總不能讓他們看完三支火箭以後自己回縣城。」
韓魁聽懂了。
「你想吃掉這三十多人?」
「先看他們願不願意進來。」
周野說著,讓陳二牛把從黑石軍寨帶出來的木箱抬到校場中央。
箱子打開以後,裡面一共七本冊子。
上層幾本是糧車、入庫、人員往來的雜帳,真正能把崔家與縣衙牽出來的主帳和名單,都壓在最下面。
周野把那兩本取出來,用油布一層層包好,遞給周禾。
「找地方藏起來。」
周禾接過以後問:「藏在寨里?」
「嗯。位置只告訴韓魁。」
「那這箱子呢?」
「照舊裝回去。」
周野讓人拿來幾本從寨中翻出的舊帳,替換最下面兩冊,又把幾本真正的糧運記錄重新壓到最上面。
木箱合上以後,從外面看不出任何區別。
韓魁蹲下翻了翻最上面那冊。
「拿假的騙崔家?」
周野扣上木箱銅扣。
「上面是真的。」
「崔家自己經手的車馬、銀錢都在裡面,他們只要打開箱子看幾頁,就能認出來。」
韓魁看著他:「然後?」
「讓他們帶著箱子進枯柳林。」
孫大虎在旁邊終於聽明白了。
「咱們先埋人?」
「先看地形。」
周野轉頭看向石老六。
「你帶獵戶先走。崔家的人在哪,多少弓手,退路往哪裡,都給我看清楚。」
石老六點頭,把獵弓往肩上一背,很快叫上人離開。
杜山卻提醒了一句:「崔六見過嚴虎。黑風寨里幾個管事的,他也都認得。若只派生面孔送箱子,他未必敢接。」
周野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校場。
蔣疤子還被單獨捆在一邊。
蔣疤子看到周野走過來,臉色立刻有些不對。
「我西牆也幫你開了,寨里的事該說的也說了。你還找我幹什麼?」
「崔六認識你嗎?」
蔣疤子沉默一下。
「見過幾次。」
「夠了。」
周野指了指木箱。
「你去送。」
蔣疤子的臉當場變了。
「你讓我去見崔六?」
「帶五個原來黑風寨的人,把箱子抬到枯柳坡。告訴他荒山已經打下來了,嚴虎受了傷,還在後面處置俘虜,讓你先把東西送過去。」
蔣疤子連連搖頭。
「崔六精得很,他肯定要驗帳。箱子裡要是少東西,我第一個死。」
「最上面的幾本是真的。」
周野看著他:「崔家的車馬記錄、銀錢和縣衙印記都在。他在山道上沒時間一本本翻,只要看到這些,至少會先把箱子收下。」
「那他要真翻到底呢?」
「看出不對就跑。」
蔣疤子愣住。
他原本以為周野會讓他拼命把戲演到底。
周野繼續道:「你的事還沒算完。過去幾年,你跟著嚴虎搶過三次商隊,也去過石溝村搶糧。現在沒人證實你親手殺過人,所以暫時按劫掠算。」
蔣疤子的臉越來越難看。
「按荒山村的規矩呢?」
「三年苦役。」
蔣疤子嘴角抽了一下。
周野指向木箱。
「把崔家的人帶進枯柳林,半年。」
蔣疤子沉默了足足十幾息。
孫大虎在旁邊催了一句:「三年和半年還得算?」
「我去。」
蔣疤子咬了咬牙,又趕緊補充:「先說好,我只負責送箱子。崔家真看出來,我肯定跑,不可能替你們跟他們拼命。」
「沒人讓你拼。」
周野道:「把人帶進去,你就找地方趴好。」
……
蔣疤子的事定下來以後,陳三牛卻從俘虜堆後面拽出了另一個人。
「東家。」
那人一被拖出來,孫大虎先愣了一下。
「這不是趙麻子嗎?」
趙麻子整個人瘦得只剩一層皮,臉上還有幾塊沒消下去的青紫。他縮著脖子,看到周野以後立刻擠出笑。
「周小哥……都是熟人。」
孫大虎差點被這句話氣笑。
「誰跟你熟?」
趙麻子趕緊改口:「周東家,周東家。我就是跟著混口飯,黑風寨的事我可沒參與。」
周野看了他一會兒。
趙麻子最早從古井邊跑去給周家報信。
後來荒山打到野豬,他又把消息送給周大山。
到了黑石軍寨,更是他跟在六個人後面,把消息捅給了黑風寨巡山隊。
趙麻子發現周野一直不說話,臉上的笑越來越僵。
「我那時候也是餓得沒辦法。誰給口糧,我就替誰跑腿。我又沒殺過人,真沒殺過。」
陳三牛在後面冷冷道:「你是沒動刀。可黑石軍寨那十三個山匪為什麼會找上門,你自己心裡沒數?」
趙麻子立刻低頭。
「我就想換兩斤糧。」
「野豬那次呢?」
孫大虎接了一句。
趙麻子不吭聲了。
「古井剛挖出來,你去找周家。野豬剛打下來,你又去找周家。我們去黑石軍寨,你轉頭就去找黑風寨。」
孫大虎越說越火,「你是真會挑人賣。」
趙麻子急了。
「可我也沒想到會死人啊!」
周野終於開口。
「所以你沒按殺人算。」
趙麻子猛地抬頭,眼裡一下多了點希望。
「那我是不是能走?」
「不能。」
那點希望立刻僵住。
周野看著他:「你三次拿荒山的消息換糧,其中一次直接把黑風寨巡山隊引到了我們面前。按三年苦役算。」
趙麻子的臉一下垮了。
「三年?」
「你也可以不在荒山做。」
趙麻子眼睛又亮了一下。
「那我……」
「放你走。」
周野語氣平靜,「以後荒山村、青石村、黑風寨這幾處的水、糧和落腳處都不再給你。你自己選。」
趙麻子張著嘴,半天沒說出話。
現在外面到處都是災民和山匪。
離開這幾處,他連下一口水在哪裡都不知道。
「三年就三年。」
趙麻子最後還是低下頭。
「我干。」
周野點頭。
「先從修山路開始。」
「這三年你干多少、吃多少。再敢拿荒山的消息換東西,就不用留下了。」
趙麻子徹底老實了。
陳三牛把人重新帶下去時,孫大虎還盯著他背影。
「我還以為你會把他趕出去。」
「趕出去最輕鬆。」
周野看了一眼山門外。
「讓他把欠下的工做回來。」
……
人手很快定下。
蔣疤子帶五名原黑風寨山匪抬箱。
周野帶孫大虎、陳家兄弟和十五名荒山守衛隨後下山。
石老六已經帶著獵戶先一步趕往枯柳坡。
正午之前,黑風寨牆頭升起第一支火箭。
緊接著第二支、第三支。
三道黑煙拖著長長的尾跡升入高空。
十五里外一樣看得清楚。
……
枯柳坡。
南邊那片樹林已經枯了大半,枝幹交錯在一起,遠遠望去像一片灰黑色的網。
三十多名莊客一直藏在林中。
聽見動靜後,為首的男人才從樹下走出來。
五十歲上下,身材幹瘦,穿著比普通莊客更好的短甲,右手拇指上套著一枚翠綠色扳指。
他抬頭看著空中那三道黑煙,原本陰著的臉終於鬆開。
「嚴虎總算把事情辦成了。」
旁邊一個莊客也跟著抬頭。
「六爺,帳拿回來以後,咱們是不是就直接回縣裡?」
崔六慢條斯理地彈了彈袖口沾上的枯葉。
「急什麼。」
莊客一愣。
崔六朝北面山路看去。
「縣令大人的意思已經說得夠明白了。帳冊要回來,知道帳冊的人也得收乾淨。」
那莊客壓低聲音。
「連黑風寨也……」
崔六瞥了他一眼。
「嚴虎知道三年前的糧怎麼運,知道誰收的銀子,還知道縣裡哪些人給他通路。」
「這種人留著,你晚上睡得著?」
莊客立刻低頭。
崔六繼續道:「等東西到手,再看嚴虎帶下來多少人。能處理的,就一併處理了。」
話剛說完,北面的山路上終於出現了人影。
六個人。
中間抬著一隻木箱。
走在最前面的那張臉,崔六認識。
「蔣疤子?」
他臉上的戒備明顯少了一些。
蔣疤子遠遠看見崔六,心裡已經把周野罵了不知道多少遍,臉上卻只能擠出笑。
「六爺!」
「東西帶來了!」
崔六的目光越過他,直接落在那隻木箱上。
「嚴虎呢?」
蔣疤子腳步沒有停。
「大當家受了點傷,荒山那邊抓了不少人,他得留下處理。怕六爺等急,先讓我把帳送過來。」
崔六眯了眯眼。
「荒山拿下了?」
「拿下了。」
蔣疤子拍了拍木箱。
「糧也在,井也在。就是那些流民比想的難打,折了些兄弟。」
崔六沒再問。
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落在木箱上。
幾名莊客迎了上去。
而枯柳林更深處,石老六趴在乾涸水溝後面,緩緩抬起手。
左邊的獵戶握緊了弓。
右側灌木後,孫大虎也一點點把刀從鞘里抽了出來。
周野沒有動。
他一直看著崔六走向那隻木箱。
(還有更新耶)